【1.1 複雜的苦澀】
九月才剛剛到來,夏季的餘熱還沒有從S市離去,但天氣預報已經可以預見未來將會有一場暴雨帶來秋季的涼意。
書展的結束意味著餘曉露的工作進入一年中最為平淡的兩週,而這兩週對於餘曉露而言稱不上“悠閒”,她忙著準備女兒餘昕上幼兒園的東西。
到了餘昕第一天上幼兒園的日子,餘曉露一早就起床準備好一切,和許月瑩一起送餘昕去幼兒園。兩人站在幼兒園大門口,看著餘昕牽著老師的手走進去。
餘昕一直是個很乖的孩子,本來就不怎麼哭鬧,走進幼兒園後回頭笑著跟媽媽揮手,餘曉露也朝她揮了揮手。
等到餘昕的身影從視野裡消失,許月瑩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淚,轉頭一看餘曉露臉上只是平淡的微笑,忍不住吐槽道:“你倒是哭一哭,她是你的女兒。”
餘曉露還是保持著微笑,說道:“她都沒哭呢,我哭甚麼。”
“她本來就乖得離譜。”許月瑩小聲說道。
“她現在沒哭可能只是因為還沒反應過來。”餘曉露說道。
正如餘曉露所料,她剛吃完午飯就接到了幼兒園老師打來的電話,說餘昕從中午開始哭個不停。
“她不鬧,但就是一直哭。”老師在電話那頭焦急地說著,“主要是她不願意說話,不論我們問甚麼都不出聲,用小零食哄她她也沒反應,要不您讓家裡人過來一趟?”
“我馬上趕過去。”餘曉露掛了電話就開始收拾東西,然後向經理說明了情況,並且申請遠端辦公半天。
經理林雪聽完餘曉露的說明,直接就批了她的申請,還半開玩笑地說道:“本來這幾天就是一年裡最閒的時候,你翹掉我也會當沒看見的。”
“謝謝林姐。”餘曉露說道。
“沒事的,快去吧。”林雪笑著揮了揮手。
餘曉露趕到幼兒園,在老師的帶領下去到了教師辦公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牆角沙發上的女兒,她像是把眼淚都哭幹了,就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雙眼紅腫,讓餘曉露頓時感覺心疼無比。
“昕昕。”餘曉露輕輕呼喚了一聲。
餘昕轉頭,發現是媽媽來了,馬上就跳下沙發,衝過來撲進媽媽的懷裡,又抽泣了起來。餘曉露緊緊地抱著女兒,感覺鼻頭有些發酸,但也只是輕拍女兒的背,在她耳邊說著安慰的話。兩人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好一會兒,餘昕大概是哭累了,又可能是因為看到媽媽感覺安心了,竟然在餘曉露的懷裡睡了過去。
幼兒園的老師見此情形,好心地找來一張小被子,讓餘昕先在沙發上睡一會兒,也趁此機會把餘曉露帶到了辦公室的另一頭,兩人商量著今天先讓餘昕早退,安撫好孩子的情緒要緊。
老師姓蔡,是個高高瘦瘦的中年女性,戴著一副眼鏡,說話的語氣十分溫柔。
“小朋友在入園第一天哭是常有的事,但像昕昕這樣的情況比較特別,她平時也會這樣嗎?”蔡老師問道。
餘曉露搖了搖頭,說道:“今天這樣應該只是到了新環境還不適應。”
蔡老師回想了一下,說道:“早上她剛到的時候,我跟她打招呼,問她名字甚麼的,她都能清楚地回答,但我看她好像不跟其他小朋友說話。”
餘曉露有些窘迫地說道:“可能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和這麼多同齡人共處一室,平時家裡只有我和她,她也沒有甚麼機會和同齡人接觸。”
蔡老師馬上回想起她剛剛查詢家長電話時,發現餘昕的聯絡人只有餘曉露一個,而且餘曉露還給她報了幼兒園的晚託班。蔡老師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開口:“抱歉,冒昧問一下,家裡是不是有甚麼困難?”
雖然老師問得很含蓄,但餘曉露知道她的意思,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在沙發上熟睡的女兒,再回過頭來時,很冷靜地承認道:“我們是單親家庭,孩子沒見過爸爸,我跟孩子的爸爸也沒有聯絡。我和自己父母的關係也不太好,他們不在這邊生活,所以也沒法讓他們帶孩子。”
蔡老師望著面前比自己稍矮一些的母親,她看起來很年輕,穿著職業裝,向外人解釋這樣的家庭情況時,臉上帶著淡然的微笑。她揹著一個藍色的帆布袋,手上還提著電腦包,顯然是直接從職場趕過來。蔡老師的孩子已經上中學,她知曉為人母的艱辛,這一刻,她的心裡生出了一分心疼,下意識地說道:“很辛苦吧?”
餘曉露笑了笑,說道:“沒事,我也得到了很多幫助。”
“平時有其他人幫忙照顧昕昕嗎?”蔡老師問著,走到自己的辦公桌邊,把家長聯絡表拿了出來。
“我忙不過來時會讓朋友照看一下,她今早也有一起來送昕昕。”餘曉露說道。
“以防萬一,給我們多留一個緊急聯絡方式吧,得是你信得過的人,方便的話也給我們提供一下她的照片。”蔡老師說道,把聯絡表遞給了餘曉露。
餘曉露二話不說就拿起筆,找到餘昕的名字,在自己的電話號碼後面填上了許月瑩的名字和手機號。
“照片要怎麼給您?”餘曉露問道,把表格遞了回去。
“微信發我吧,可以在家長群裡找到我的。”蔡老師說道。
“好的,今天真是麻煩蔡老師了。”餘曉露微微躬了躬身子。
“沒事,我們做幼師總是會碰到這種情況的。”蔡老師收好表格,伸手拍了拍餘曉露的肩,繼續說道:“孩子需要一段適應期,家長只要平常心對待就好。”
餘曉露點了點頭,說道:“如果發生了甚麼,及時聯絡我吧。”
“當然會的。”蔡老師應道。
這時,兩人同時注意到了沙發上的餘昕動了動,轉頭望了過去,看起來她是要睡醒了。蔡老師跟餘曉露說了一聲,然後離開辦公室,去教室裡拿餘昕的小書包。餘曉露則回到了沙發邊,伸手撫摸著餘昕的頭髮,輕聲細語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從幼兒園出來,餘曉露帶女兒去了一家名為“尋路”的咖啡館。咖啡館臨街而開,店面雖小,但佈置得很溫馨,還擺了很多圖書。餘昕一進去就熟門熟路地從書架底層拿出一本繪本,在靠窗的卡座坐下。工作日的下午,店裡只有寥寥幾個客人。因為這家店距離母女二人的住處很近,所以她們早已成了這裡的熟客,咖啡館的老闆娘認得她們。
餘曉露點了一杯燕麥拿鐵,又給女兒點了一杯牛奶,然後坐到餘昕身邊,掏出了膝上型電腦,開始辦公。而餘昕只是安靜地坐在她旁邊,挨著她,看著手上的繪本。
“今天不是昕昕上幼兒園的日子?”老闆娘把飲品送過來時問道。
餘曉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釋道:“她還需要一點適應的時間。”
老闆娘把牛奶放到餘昕面前,彎下腰朝她笑著說:“哎呀,昕昕可別讓媽媽太辛苦了。”
餘昕從繪本後面抬起頭,看了看老闆娘,愣愣地點了點頭。餘曉露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沒有說話。
老闆娘走開後,餘昕放下繪本,捧著杯子喝了兩大口牛奶,放下杯子時,她的嘴唇上還沾著奶泡。餘曉露笑著從桌邊的抽紙盒裡抽了張紙巾,幫女兒把嘴上的奶泡擦掉。
“我讓媽媽很辛苦嗎?”餘昕突然出聲問道。
餘曉露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露出了笑容,說道:“沒有,昕昕又乖又聰明,媽媽不辛苦。”
餘昕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也不知道她這個動作到底是在認同甚麼。餘曉露見女兒情緒穩定,就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把注意力放回到電腦上。
餘昕又喝了一口牛奶,抱著杯子,歪著小腦袋像是在沉思甚麼,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地說道:“幼兒園好多人。”
餘曉露聽到這話,馬上又把注意力轉回到女兒身上,柔聲問道:“人多會讓你害怕嗎?書展裡也很多人呀,你不也很淡定?”
“有月瑩阿姨。”餘昕說道。
餘曉露摟住女兒,用手輕拍她的胳膊,思考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幼兒園是一個讓小朋友去交朋友的地方,昕昕如果一直黏著媽媽和月瑩阿姨,是很難交到朋友的哦。”
餘昕抬起頭,用似懂非懂地眼神看著餘曉露,沉默了好一會兒,又出聲問道:“我乖乖在幼兒園裡交朋友,是不是媽媽就不會辛苦?”
餘曉露無奈地笑了笑,再次強調:“媽媽從來都不辛苦。”
餘昕試著把懷裡的杯子往桌子上放,但不太夠得著,餘曉露便伸手幫她拿了過來。她剛把杯子放下,女兒就伸出胳膊緊緊地抱住她。
餘曉露也伸出手回應女兒的擁抱,語氣溫柔地繼續說道:“我們以前不是去過公園嗎?那時你和公園裡的其他小朋友也玩得很開心對不對?”
餘昕想了想,緩緩地點了點頭。
“幼兒園就是一個每天都能去的公園,裡面有老師帶著你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你會得到很多快樂。”餘曉露說著,輕柔地拍了拍餘昕。
“可是媽媽不在,我想媽媽也得到快樂。”餘昕小聲嘟囔著。
餘曉露笑了,想了想,轉換了語調,說道:“那這樣,明天我去接你的時候,你告訴我你在幼兒園裡都做了甚麼,把你的快樂分享給我,這樣不就也讓我得到快樂了?”
“分享?”餘昕疑惑地問道。
“對。我也把我的快樂分享給你,那麼我們就一人有兩份快樂,快樂就變多了。”餘曉露語氣輕快地說道。
餘昕馬上坐直身子,眨巴著發亮的眼睛,大聲宣佈:“好!我要去幼兒園找很多快樂分享給媽媽!還要分享給月瑩阿姨!”
雖然餘曉露知道三歲半的女兒未必能完全理解話裡的意思,但那不重要,幸福充盈著她的心臟,她緊緊地抱住女兒,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餘昕也高興地抱著媽媽的脖子,親了親媽媽的臉頰,然後重新坐好,繼續看她的繪本。
這時,從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吸引了餘曉露的注意,她的目光落到了窗外的公交站上,廣告燈箱的上層玻璃蓋板被開啟著,有兩個工人正在更換裡面的海報。隨著工人展開海報的動作,景熠的臉出現在了燈箱裡。餘曉露下意識地僵住了,她看向海報上景熠,又低頭看向身旁的女兒,像是應激一樣站起了身,伸手去拉窗邊的拉繩,想把卷在上方的窗簾降下來,但拉繩卻怎麼都拉不動。
原本在吧檯邊工作的老闆娘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走過來問道:“怎麼了嗎?”
餘曉露明顯是被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但又迅速恢復了冷靜,微笑著解釋道:“我想把窗簾降下來,陽光直接照在書上了,對孩子的眼睛不好。”
“稍等一下,我幫你。”老闆娘說著,從餘曉露的手裡接過拉繩試了試,調整了一下。
卷在上方的窗簾終於在老闆娘的動作中一點點降下,窗外景熠的臉也一點點被擋住,餘曉露向老闆娘道謝,又轉頭看向女兒,臉上的笑容閃過一絲複雜的苦澀。
那天把名片給了景熠之後,不出餘曉露所料,他並沒有讓經紀人來聯絡她,而是自己打了電話過來。
看到陌生號碼時,餘曉露並沒有多想,畢竟也可能是書展上拿了名片的客戶,她接起了電話:“您好?”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半秒才緩緩地開口:“你好。”
雖然話語聽起來無比生分,音色透過電波傳來也有些模糊不清,但餘曉露還是立刻就認出了景熠的聲音,她皺起了眉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就用冰冷的語氣回應了一句:“我說了,讓經紀人打給我。”也不給景熠再說話的機會,她便結束通話了電話,把號碼設成了拒接。
幾天後,餘曉露的微信收到了一條好友新增請求。她當時留了個心眼,認真地檢視了對方的頭像和朋友圈背景圖,馬上就猜出了這是景熠的微信,乾脆直接拉進了黑名單。
餘曉露覺得,自己這樣的態度已經足夠明確了,景熠應該知道放棄,要麼不再嘗試,要麼就透過經紀人來聯絡。她幾乎忘記了,比起“知難而退”,景熠是更加喜歡“迎難而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