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已經結束了嗎？”】
餘曉露不想與景熠重逢，所以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
書展最後一天的下午，雖然距離正式的閉展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但人流已經可以用“稀疏”來形容了。普通遊客來書展大多是去A館和B館購買圖書，而餘曉露所在的C館這邊都是以展覽和談業務為主的出版社攤位，人煙更是稀少，大多數攤位在結束上午的會議後，就紛紛開始收拾準備撤退。餘曉露所在的新林出版公司也是如此，他們攤位的會議在中午過後就陸續結束，她和幾個同事合力把攤位清空後，獨自留了下來。作為銷售助理的她還要檢查跟展會主辦方租的桌椅有沒有遺失或損壞，順便看看有沒有粗心的同事遺落甚麼，她可以上班時帶回去公司。
確認一切都沒有問題後，餘曉露在攤位設定的前臺後邊坐下休息。展會三天，她每天都在這裡接待往來的客戶，站著的時間比坐著多。她平時揹著上班的藍色帆布袋就在前臺桌下，她彎下腰去拿，卻在此時聽到有人站到了前臺邊，出聲問道：“已經結束了嗎？”
餘曉露怔了怔。這聲音和那個人一模一樣，是她絕不會認錯的聲音。但她又馬上甩掉了腦海中的想法，覺得只是自己想太多。那個人絕不會來書展這種人多的地方，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混亂。
餘曉露趕緊直起身來，下意識地露出微笑，站起來正準備回答，卻和來人對上了視線，禮貌的笑容瞬間僵在了她的臉上，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就這樣哽在了喉嚨。
眼前的男人穿著運動套裝，頭上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黑色的口罩將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這樣的打扮似是有意要遮掩自己的樣貌。整張臉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而餘曉露正是和那雙眼睛直直地對上了視線。
只是看到眼睛，餘曉露就在一瞬間認出了面前的人是景熠。就像她不會忘記景熠的聲音，她也永遠不會忘記那雙她數次用“漂亮”去形容的桃花眼。
餘曉露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轉頭看向四周，確認周圍的攤位都空了，沒有人會注意到這裡。
“已經結束了嗎？”景熠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餘曉露再次看向他，她有種感覺，景熠並不是在問書展結束沒。但她還是心一橫，裝作沒有認出對方來，露出禮貌得體的微笑，出聲道：“書展還沒結束，要買書的話，去A館和B館那邊，現在應該還有折扣。”說著，她抬手示意了一下A館所在的方向。
餘曉露又彎腰下去，把自己的藍色帆布袋拿了出來，然後將自己剛才坐的椅子推到前臺下。但景熠並沒有離開，而是出聲喊了她的名字：“餘曉露。”
餘曉露只是微微一愣，朝一旁邁開步子就準備頭也不回地逃跑。但景熠先一步伸出了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臂。
餘曉露咬咬牙，回頭望向景熠的眼睛，開口說道：“已經結束了。”
雖然餘曉露看不到景熠口罩下的表情，但她清晰地看到對方微微蹙起的眉頭。景熠抓住她的手又重了幾分力度，餘曉露動了動胳膊，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已經結束了。”她知道景熠能聽懂，不論他問的是不是書展，她的答案都是“結束了”。
景熠確實聽懂了，他的眼裡閃過悲傷，卻始終沒有鬆開手。
“我們……”
“媽媽！”
就在景熠開口準備再說甚麼的時候，一個尖細的童聲在不遠處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一個小女孩飛奔而來，直接撞進了餘曉露的懷裡。小女孩看起來約莫三歲，留著齊耳的短髮，看起來像個小蘑菇，穿著白色的短袖和工裝褲，還揹著一個兔子形狀的毛絨小包。餘曉露順勢甩開了景熠的手，一把抱住了孩子，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餘曉露順著孩子跑來的方向望去，看到了許月瑩和喻禮正在往這邊快步走來。
“媽媽還沒下班嗎？”小女孩問著，抬起頭來看向餘曉露，意識到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她也順勢望了過去。
景熠看到了小女孩的臉，頓時瞪大了眼睛，他還想再看清楚些，餘曉露卻有意地用手去擋了擋孩子的臉，顯然是不想讓景熠看清楚。
此時許月瑩和喻禮已經來到了攤位上，許月瑩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男人，轉頭問餘曉露：“是客戶？我們打擾到你了嗎？”
餘曉露下意識地轉了下身體，像是想把景熠藏起來，但她自己也知道這根本不可能，只好趕緊出聲：“沒有，只是來問路的遊客。”
喻禮走上前來，說道：“一會兒一起帶昕昕去吃個飯吧。”
餘曉露笑著點了點頭。她意識到景熠還站在旁邊，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只好轉頭朝對方禮貌地微笑，說道：“我們已經結束了。購書去A館那邊吧。”
餘曉露一手攬著孩子，伸出另一隻手想要再次示意A館所在的方向，可抬起的手卻被景熠抓住了。他絲毫不在意在場的其他人，出聲說道：“餘曉露，我們談談好不好？”語氣近乎哀求。
許月瑩和喻禮立刻就明白過來，這個人不是路過的遊客，大機率也不是客戶。
餘曉露搖了搖頭，表達了自己對“談談”這個提議的拒絕，她甩了甩被景熠抓著的手，輕聲說道：“鬆手。”
許月瑩警覺地瞪向景熠，側了側身子站到餘曉露身前，像是個護衛一樣，冷冷地說道：“先生，她不想談，麻煩您鬆手。”
景熠依舊沒有鬆手，眼神裡充滿了執著。
餘曉露知道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人，但這裡是書展，即使人流再少，也不是完全無人經過，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混亂，更何況女兒也在這裡。
餘曉露伸手攔了一下許月瑩，對她說道：“月瑩，你和師兄先帶昕昕去別的館逛逛，我一會兒過去找你們。”
許月瑩還想說甚麼，但看到餘曉露輕輕搖了搖頭，便沒有說出來。
餘曉露又低頭對女兒說：“昕昕先和月瑩阿姨去逛逛，我跟這個叔叔再說幾句就下班，我們一起去吃好吃的。”
餘昕乖巧地點了點頭，伸手牽住許月瑩，跟著她走開了。
目送三人走遠，餘曉露的大腦飛速的轉動著。等到他們離開了視野，餘曉露才轉過頭，再次直面景熠那雙充滿執著的眼睛。她開口說道：“景熠，放手，我們沒甚麼好談的。”
“我們明明有很多要談的。”景熠反駁道，抓著餘曉露的手卻鬆了力道。
“我不會和你談。”餘曉露說道，輕輕甩開了他的手，“我不管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但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我們也不應該見面。”
景熠想開口說甚麼，卻直接被餘曉露打斷：“你不用擔心我把過去的事情說出去，我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打算，如果你還不放心，可以把經紀人的聯絡方式給我，我自己去溝通，我可以籤保密協議。”
“我不是……”景熠焦急地想要否認餘曉露的話。
“如果你沒有這樣的打算……”餘曉露再次打斷了他的話，“那就趁還沒有人認出你，趕快離開吧。”說完，餘曉露提起了自己的袋子，見景熠還沒有回應，她再次邁開步子準備離開。
“等等。”景熠叫住了她。
“我說了不談……”
“給我一張你的名片。”這次輪到景熠打斷餘曉露的話。
餘曉露剛露出疑惑的神情就聽到了景熠的解釋：“給我一個聯絡方式，我讓經紀人聯絡你。你剛剛說的，籤保密協議。”
餘曉露皺起了眉頭，再次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她知道景熠只是以保密協議為藉口要她的聯絡方式，她並不想給。她剛才提到保密協議，是因為她有別的打算，而且眼下的狀況是她不能耗時間和景熠對峙，但她不給的話，景熠絕不會就這樣乖乖離開。
最後餘曉露還是深吸了口氣，從袋子裡找出名片夾，抽出了一張自己的名片，意識到上面印的電話號碼是公司座機，她只好又拿出一支筆，在名片上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她可以感覺到景熠一直在盯著自己，完全沒有要把視線移開的意思。
景熠接過名片時，餘曉露微微用力捏住名片，說道：“讓你的經紀人打給我。”
景熠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餘曉露放開了名片，背起帆布袋，朝著書展出口的方向抬了抬手，說道：“快走吧。”
景熠低頭看了看名片，又抬頭望向餘曉露，似乎想說甚麼，但最後只是把名片揣進外套口袋，出聲說了一句：“再見。”
餘曉露朝他禮貌地笑了笑。
景熠見她沒有要出聲回應的意思，便也甚麼都沒說，轉身朝場館的出口走去。
等景熠的身影從視野裡消失後，餘曉露扶著前臺的邊緣，緩緩地蹲了下去，她感覺雙腿發軟，自己好像快無法呼吸了，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餘曉露低著頭，幾乎要將自己的臉埋進膝蓋裡。她感覺鼻子在發酸，眼淚衝上了眼眶，她急促地呼吸著，企圖不讓眼淚溢位。
餘曉露蹲在前臺後面，一直等到心跳恢復平穩，她才緩緩地站起來。她眨了眨眼睛，沒有一滴淚水落下。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臉上的表情無比平靜，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她正準備離開，就看到許月瑩牽著餘昕出現在了視野裡，她趕緊露出笑容，朝她們揮了揮手，快步走了過去。
餘曉露寵溺地擁抱了女兒，說了幾句話，牽起她的手，和許月瑩一起離開展館。許月瑩告訴她喻禮先去停車場了，他讓她們在外面等一下。
夏末的陽光帶著十足的熱量，餘曉露和許月瑩一人牽著餘昕的一隻手，各撐了一把陽傘，三人站在會展中心外的馬路邊，等待著喻禮的車。許月瑩轉頭瞄了幾眼餘曉露，開口問道：“曉露，你還好吧？”
餘曉露應道：“我很好啊。”
許月瑩又問道：“剛剛那個人是誰？”
聽到問題的餘曉露不自覺地把目光投向了馬路對面，又立刻轉頭看了一眼女兒，最後才看向閨蜜，微笑著說：“以前認識的人罷了。”
許月瑩認識餘曉露多年，她聽得出餘曉露話裡的迴避，她還想追問，但此時她看到喻禮的車開過來了，只好放棄。
喻禮的車停在她們面前，許月瑩坐到副駕駛座上，餘曉露開啟後座的車門，抱著餘昕坐了進去。
“我帶你們去一個實惠又美味的館子。”喻禮笑著宣佈道，轉頭看向後座的餘曉露，像是還要徵詢她的意見似的。
“師兄的推薦準不會錯的。”餘曉露說道。
“要是不好吃就找你算賬！”副駕駛座上的許月瑩說著，伸手拍了一下喻禮的肩。
“好好好。”喻禮說著，轉頭回去看向前方，發動了車子。
餘曉露在車子開動前扭頭看了一眼車窗外，視線落到馬路對面，又迅速被收了回來，她轉過頭，問起身旁的女兒在書展有沒有看到甚麼有趣的東西。
馬路對面是公交站，站牌旁邊立著兩個寬大的廣告燈箱，裡面正展示著景熠代言的運動飲料廣告。巨大的廣告標語旁，景熠拿著飲料，一臉爽朗的笑容，英挺的鼻樑和清晰的下顎線上掛著清晰可見的水珠。水藍色基調的海報展示在廣告燈箱裡，給炎炎夏日下的公交車站添上了一份清爽。
而餘曉露坐在車內吹著空調，卻感覺心臟被猛烈的陽光烤得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