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你們打算甚麼時候結婚?
漠河。
中國的最北端, 一個冬天長達八個月的小城。
飛機降落,舷窗外?只?剩一片純粹到刺眼的白。
顏晞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哈氣糊滿了?玻璃, 她用袖子擦了?擦,還是?甚麼都看不清。
“到了?嗎?”她問。
“到了?。”江淮序把?圍巾繞在她脖子上, 又替她戴上帽子, 把?她裹得只?剩一雙眼睛。
零下三十五度, 手機掏出?來不到十秒就自動關機。
睫毛上結了?一層霜,眨眨眼睛,好?像能聽見冰碴碎裂的聲音。
接機的司機是?個本地大哥, 姓劉,四十出?頭, 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軍大衣, 臉被凍得通紅, 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顆金牙。
“南方來的吧?”他看了?顏晞一眼, 眼神裡帶著過來人的了?然, “穿太少了?,明天去?北紅村得再裹一層, 不然凍掉耳朵。”
顏晞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還在。
劉大哥的車是?一輛黑色商務車, 暖風開到了?最大,呼呼地響。
他一邊開車一邊跟他們聊天。
“漠河這幾年遊客多了?, 但最冷的時候還是?沒甚麼人來。”
“你們來得巧,昨天剛下了?一場雪, 江面上的冰凍實了?, 能走人了?。”
“能走到俄羅斯那邊嗎?”顏晞問。
“能啊,”劉大哥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黑龍江中間就是?國界線, 走過去?就算出?國了?。不過別走太遠,被邊防看到了?不好?。”
到了?北極村,天已經暗了?。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木楞屋一棟挨著一棟,屋頂上壓著厚厚的雪,煙囪裡冒著白煙。
他們住的是?一家家庭旅館,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東北大姐,燙著捲髮,穿著大紅毛衣。
“哎呀媽呀,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呢。”
“快進屋,炕燒好?了?,熱乎著。”
老闆娘一把?接過他們的行李箱,力氣大得驚人。
屋子不大,但很暖。
炕燒得滾燙,坐上去?屁股都是?熱的。
窗戶上結了?厚厚的冰花,從裡面往外?看,甚麼都看不清。
顏晞脫了?外?套往炕上一躺,舒服得直嘆氣。
“江淮序,這個炕好?舒服,我們以?後?家裡也裝一個好?不好??”
“好?。”江淮序坐在炕沿上,替她脫了?鞋。
“那客廳呢?”
“鋪。”
顏晞追問:“廚房呢?”
江淮序挑了?下眉,眼眸含笑:“都鋪,你想鋪哪兒就鋪哪兒。”
晚飯是?老闆娘親手操持的,熱騰騰的菜擺了?滿滿一桌。
屋外?北風呼嘯,玻璃窗上凝著白霜,屋內爐火燒得正旺,房間被燻得暖融融的。
老闆娘熱情地介紹。
“雞是?自己養的,保證沒有科技狠活。”
“蘑菇是?我前幾個月從山上採的,榛蘑,燉小雞最香。”
“酸菜也是?自己醃的,你們嚐嚐,跟城裡買的不一個味兒。”
餃子是?豬肉酸菜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直往外?冒。
顏晞吃得停不下來,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好?吃,我完全get到了?東北菜。”
江淮序替她擦掉嘴角的油:“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老闆娘坐在旁邊的火炕沿上,手裡納著鞋底,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你們是?來度蜜月的吧?”
顏晞嗆了?一下,江淮序替她拍背,面不改色地說:“是?。”
“哎喲,那可來對地方了?!”老闆娘一拍大腿,“別看我們這兒冷,可最適合小兩口?來了?。明天你們去?江上走一走,去?最北郵局寄個明信片,去?聖誕村看看雪雕。那雪雕,老漂亮了?!”
吃完飯,老闆娘也不急著收拾碗筷,拉著他們在客廳聊天。
客廳其實就是?廚房連著火炕的大屋子,暖烘烘的,灶臺上的餘溫還在往屋裡散。
老闆娘一邊織毛衣一邊說話,針腳走得飛快,話也說得熱鬧。
她說她男人以?前是?獵戶,前幾年不讓打獵了?,就在家養了?幾條狗,冬天拉雪橇賺點錢。兒子在哈爾濱上大學,學的是?計算機。
“他非要學那個,”老闆娘嘴上抱怨著,臉上的笑卻怎麼都壓不下去?,“我說學那個有啥用,他說有用。現在的小孩啊,管不了?了?。”
她問:“你們呢?做甚麼工作的?”
“我做攝影,”顏晞回答,“他自己做點小生意。”
“做生意的啊?”老闆娘看了?江淮序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裡滿是?讚許,“小夥子有出?息。一看就是?踏實能幹的。”
她又轉向顏晞,手裡的毛線針停了?停,語氣認真了幾分:“你們倆感情好?比啥都強。我跟我那口?子結婚二十多年了?,吵過鬧過,現在想想都是小事。人這一輩子找個能陪自己走到老的人不容易。”
顏晞看了?一眼江淮序,他正好?也在看她。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老闆娘說得對,找個能陪你走到老的人不容易。
而她差一點就錯過了?。
隔日?一早,劉大哥來接他們去北紅村。
雪比昨天更厚了?,踩上去?沒過腳踝,咯吱咯吱地響。
路兩邊的白樺林披著銀裝,枝條被雪壓彎了?,偶爾有風過來,雪簌簌地落下來。
北紅村比北極村更小,更安靜。幾戶人家散落在江邊,炊煙裊裊地升起來。
江面凍得結結實實,冰層有一米多厚。
劉大哥帶他們上了?江面,然後?指了?指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樹林。
“看見沒,對面就是?俄羅斯。中間這條線就是?國界,別走過去?了?。”
顏晞在冰面上蹦了?蹦,冰層紋絲不動。
“會不會裂?”她問。
“裂不了?。”劉大哥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這冰都能開卡車,你才多重?。”
聽見本地人的回答,顏晞完全放下心來,開始在冰面上快跑,跑兩步滑一下,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企鵝。
江淮序跟在後?面怕她摔了?,伸手去?扶卻被她牽住一起滑。
離開漠河的時候,劉大哥送他們去?機場。
臨走前,老闆娘塞了?一大包土特產給?他們。
顏晞低頭被塞進懷裡的大包小包,鼻子酸酸的。
“謝謝。”
老闆娘擺了?擺手t?,招呼道。
“謝啥啊。”
“下次再來啊,夏天來,那時候可好?看了?,滿山的杜鵑花,可漂亮了?。”
“好?,我們夏天再來。”
兩人點頭應下。
第三站是?雲南。
和東北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們沒有按原計劃走。
登機前,顏晞刷短影片時忽然來了?靈感?,拽著江淮序的袖子說:“我們也玩轉盤轉到哪兒就去?哪兒,好?刺激呀!”
江淮序沒反對,隨即手機上下載了?一個轉盤軟體,讓顏晞把?想去?的地方一個一個輸進去?。
指尖一撥,轉盤轉起來。
幾秒後?,指標晃晃悠悠地停住。
手機螢幕上方出?現兩個字——大理。
顏晞舉起雙手歡呼:“好?誒!我們可以?去?感?受一下彩雲之南的魅力了?!”
目的地是?大理旁邊的一個小村子,名字很好?聽,叫做沙溪。
村子藏在山裡面,要翻過好?幾座山才能到。路不好?走,彎彎繞繞。
顏晞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藍天白雲青山,跟在喧囂城市見到的完全不一樣。
沙溪很小,半個小時就能走完。
石板路從村頭通到村尾,兩邊是?土木結構的老房子,有些改成了?客棧,有些還是?當地人住著。村口?有一座石橋,橋下是?一條清澈的小河,河水從山上流下來,清澈見底。
他們住在一家叫‘等風來’的客棧裡。
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叫阿杰,北京人,幾年前辭了?工作來這裡開了?這家客棧。
“為甚麼來這兒?”顏晞好?奇地問了?一嘴。
阿杰給?他們泡了?一壺普洱茶,熱水衝進壺裡,茶香慢慢散開。
“不想在北京待了?。”
“擠地鐵加班應酬,累得要死?。每天早上醒來盯著天花板,總覺得這樣的生活沒甚麼意思。後?來有一天,忽然就想通了?辭了?工作來了?這兒。”
“家裡人同意嗎?”
“不同意。”他搖搖頭,“我媽哭了?好?幾天,說我瘋了?。但我知道我沒瘋,我只?是?想換一種活法。”
他想要的活法很簡單。
早上起來澆花,然後?喂貓加打掃院子,下午泡一壺茶,坐在院子裡看書。有客人就聊聊天,沒客人就發發呆。院子裡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不覺得無聊嗎?”顏晞又問。
“不無聊。”
“我以?前也覺得這種日?子無聊,後?來才發現能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稍作休整後?,顏晞和江淮序十指相扣著在村子裡閒逛。
石板路清亮,兩邊的老牆上爬滿了?青苔。
有個老奶奶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拿著針線。顏晞湊過去?看,是?一雙鞋墊,繡著花和鳥,顏色鮮豔。
“好?看嗎?”老奶奶問,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笑。
“好?看,太逼真了?!”顏晞蹲下來,看著她手裡的活,“您繡了?多少年了??”
“六十多年咯。”
“小時候跟我媽學的,那時候家家戶戶的女孩子都會繡。現在不行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沒人學這個了?。”
說著,老奶奶從旁邊的筐裡翻出?幾雙繡好?的鞋墊,擺在顏晞面前。
“喜歡就買一雙,不貴,二十塊錢。”
顏晞挑了?一雙,上面繡的是?茶花,大理的市花。
“這雙好?看。”
她把?錢遞過去?,老奶奶接過仔細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你們是?來旅遊的?”她問。
“對,從北京來的。”
“北京好?啊,大城市。”老奶奶點點頭,“我年輕的時候也想去?北京看看,後?來一直沒去?成。現在老了?,走不動了?。”
“那您後?悔嗎?”
“後?悔啥?”
“一輩子在這村子裡,也挺好?的。有山有水,有花有草,還有一院子雞鴨鵝。”
“人這一輩子在哪兒過不是?過呢。”
顏晞點頭。
也許幸福就是?這麼簡單的事。
不需要走很遠,不需要看很多風景,只?要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
傍晚時分,阿杰在院子裡生了?一堆火,烤了?幾條魚,開了?幾瓶啤酒。
他彈著吉他,唱了?一首老歌,調子不準,但很好?聽。
唱完,阿杰喝了?一口?啤酒。
“你們打算甚麼時候結婚?”
“快了?。”江淮序回答,話語裡是?掩飾不住的幸福。
“恭喜。結婚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給?你們寄禮物?。”
阿杰指著院子角落裡那幾盆普洱茶。
“我自己做的茶。”
“我在這兒學會的製茶,雖然比不上那些大師傅,但也還行。等你們結婚的時候,我給?你們寄一餅,就當是?賀禮了?。”
“好?。”江淮序說,“一言為定。”
沙溪的山上有一片茶園,茶葉嫩綠嫩綠的,露水還沒幹。
採茶的人揹著竹簍,彎著腰,手指在茶葉間飛快地穿梭。
顏晞站在茶園邊上,遠處山一層疊著一層,最遠的那層已經分不清是?山還是?雲了?。
晨霧在山谷裡慢慢升起來,像一條白色的紗巾,纏在山腰上。
“好?看嗎?”江淮序站在她身後?。
她靠在他肩上:“好?看,比照片好?看。”
“那就多待幾天。”
他們在沙溪待了?將近一週。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去?村口?吃一碗米線,在石板路上散步,去?河邊看水,去?山上發呆。沒有計劃,沒有安排,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但有時還是?沒辦法全身心地投入放鬆狀態。
“你出?來玩還工作。”顏晞瞥了?他一眼。
“馬上好?。”他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阿杰在旁邊打趣道:“做老闆也不容易啊。”
“可不是?。”顏晞嘆了?口?氣,“他比我還忙。”
阿杰邊澆花邊說:“忙點好?啊,忙說明有事做。我以?前在北京也忙,但忙得沒意義。現在不一樣了?,忙也是?為自己忙。”
他澆完花,點了?一根菸。
“你們知道為甚麼我給?客棧取名叫‘等風來’嗎?”
顏晞側了?下腦袋,等阿杰往下說。
“因為這裡風大。”
“每年春天和秋天風從山的另一邊吹過來,能把?人的頭髮吹成雞窩。但我覺得風是?個好?東西,它能把?外?面的東西吹進來,也能把?裡面的東西吹出?去?。”
他吐了?一口?煙,看著煙霧在風裡散開。
“我來這兒兩年半年了?,等的不是?風是?一個答案。我想知道,人到底該怎麼活。現在我明白了?怎麼活都行,只?要是?自己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