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我沒有甚麼可以被你威脅……
受傷是一場意外。
對顏晞來說, 卻是解脫。
那?是顏晞來到倫敦的第三個?月。
皇家芭蕾舞學院聚集了世界各地優秀的芭蕾舞學者。大?家從小開始練舞,舞齡最少的也有十年,單拎出來一個?的實力都不容小覷。
落地鏡映出一排排身穿舞蹈服的少女, 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
顏晞站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努力跟上?大?家的節奏。
陽光從高窗傾瀉下來, 落在?地板, 照出一片暖洋洋的光。
可顏晞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已經連續練習了五個?小時。
昨晚失眠到凌晨四點, 今早七點又爬起來趕早課,大?腦裡?像被塞了一個?亂糟糟的毛線團。
“Yan!”老師嚴厲的聲音在?空曠的練功房裡?迴盪,像一記冰冷的鞭子抽過來, “你今天?的狀態很差。動?作拖沓,缺乏控制力, 嚴重影響了舞蹈的觀賞性。”
顏晞咬緊牙關, 把手臂抬高:“對不起, 我會努力做得更好。”
小腿開始發軟, 膝蓋止不住地顫抖, 但她?沒有停下來,她?也不敢停下來。
汗水從額角滑下來, 流進眼睛裡?, 蟄得生疼。
顏晞眨了眨眼睛,視線模糊一瞬。
就是這一瞬間, 她?看見?了鏡子裡?的人。
不是她?自己。
十七歲的少年站在?辦公室裡?,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 衝她?歪頭輕笑。
顏晞的呼吸停了半拍。
等她?回過神來, 腳下已經亂了。
重心偏移,落地不穩,腳踝以一個?極度扭曲的角度狠狠崴下去, 腳掌向內翻轉,腳背幾乎貼到小腿側面。
她?甚至來不及驚叫。
整個?人失去控制,重重摔向地面。
‘砰——’
劇痛從腳踝處湧出。好像有甚麼東西從骨頭裡?撕裂繃斷。她?趴在?地上?,冷汗瞬間浸透後背,舞蹈服溼漉漉地貼在?面板上?。
周圍亂成一團。
有人一邊驚呼,一邊跑過來。
有人大?喊著:“快叫救護車。”
顏晞的意識逐漸模糊。
看不清那?些臉,也聽不清那?些聲音了。
她?趴著,額頭抵著地板,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真?好。
醫院。
白熾燈亮得刺眼。
顏晞躺在?床上?,雙眼直直盯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寬大?的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顯得她?瘦了一大?圈。
醫生拿著片子走進來,在?她?耳邊絮絮叨叨。
“踝關節嚴重扭傷,伴有距腓前韌帶完全?斷裂、跟腓韌帶部分撕裂。”
“踝xue也有輕微增寬,關節穩定性已經受損……”
醫生用筆在?片子上?指指點點,黑白交錯的影像像天?書一樣,顏晞一個?符號都看不懂。
醫生繼續往下說:“這種情況即使手術修復也需要?至少一年以上?的康復期,而且很難恢復到原來的狀態。”
話音剛落,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她?要?養多久才能跳舞?”
鍾漫茵拎著限量款的鱷魚Birkin匆匆走進來,臉上?帶著顏晞從未見?過的表情著急。
醫生皺了皺眉,搖著頭說:“跳舞?她?現在?走路都困難。跳舞就更加不要?想了。”
“甚麼?!”鍾漫茵驟然拔高音量,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優雅,“不可以。醫生,您一定要?想辦法治好她?,讓她?還能跳舞。”
醫生目光從雍容華貴的婦人的臉上?掃過t?,隨後又瞥了一眼床上?一言不發的少女。
“先?讓她?能下地走路再說吧。”
說罷,醫生收起片子,轉身離開。
鍾漫茵走近病床,將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
“為甚麼會這樣?”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聽完她?的話,顏晞頓時覺得有些好笑。
這麼多年了,她?第一次在?母親臉上?看見?擔憂的情緒,感受到母親對她?的關心,雖然這份關心,依然圍繞舞蹈。
但是太晚了。
她?不需要?。
“沒有為甚麼,就是不小心摔倒了。”顏晞平靜地回答。
鍾漫茵在?病房待了很久,說了很多話。
抱怨她?不小心,讓自己操心,還打亂了所有的安排。
這些話像背景音一樣在?房間裡?飄蕩,飄進顏晞耳朵裡?,又飄出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最後鍾漫茵拎起包,無奈嘆氣:“舞團還有事,我先?回去,明天?再來看你。”
門關上?,病房重回寂靜。
顏晞轉過頭,看向窗外。
倫敦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似乎永遠都沒有放晴的那一天。
窗外夜色瀰漫。
護士推門進來換藥,動?作麻利,話不多。走之前例行?公事地提醒她?:“不要?亂動?,傷口?需要?靜養。”
顏晞點頭,彷彿一個聽話的洋娃娃。
她?在?醫院裡?靜養了很久。
大?多數時間是一個?人待在?病房,看著窗外的天?空,從清晨到黃昏,再從黃昏到深夜。
最初鍾漫茵來得很勤。
每晚六點準時出現,待上?一兩個?小時,說一些‘好好養傷’、‘不要?多想’之類的話。後來頻率慢慢降低,變成一週兩次。
顏晞甚麼都沒有說,甚麼都沒有問。
她?早就失去了期待的慾望。
深秋的傍晚。
病房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每一次呼吸都讓人窒息。
顏晞靠在?床頭,望向窗外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樹,倏地覺得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門口?的護士站。
暫時沒人。
她?拄起柺杖,悄無聲息地下了床。
腳踝傳來隱隱的刺痛,但她?咬牙忍住,一步步挪到門口?。
走廊空蕩蕩,只有兩邊病房裡?隱約傳出的人聲。
顏晞咬住下唇,一鼓作氣地溜了出去。
醫院附近有一條商業街,她?從沒來過。
街燈亮起,光暈在?深秋的寒氣裡?暈開。
路邊的梧桐樹掛著零星的枯葉,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偶爾有一兩片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潮溼的柏油馬路上?。
麵包店裡?飄出剛出爐的可頌香氣,混著深秋清冽的空氣,鑽進鼻腔。
有人牽著狗從經過,狗繩上?的鈴鐺叮叮噹?當?響著,漸行?漸遠。
顏晞拄著柺杖慢慢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兒,只是不想再回答那?個?充斥著刺鼻消毒水的房間。
一家裝修獨特的小店出現在?眼前。
她?在?櫥窗前駐足看了很久。
老式的膠片機、笨重的單反、精緻的小型數碼相機,各式各樣的相機正靜靜地望著她?。
店主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看見?少女拄著柺杖站在?櫥窗外,便放下手裡?的東西,推開門招呼她?進來坐。
“外面冷,進來暖和暖和吧。”
顏晞猶豫幾秒,沒有辜負店主的好意。
陳舊的氣息迎面撲來,像是時光沉澱下來的味道。
顏晞在?貨架間慢慢走,視線從那?些相機上?一一掃過。店主沒有打擾她?,在?旁邊仔細地擦拭一臺老式相機。
她?隨手拿起一臺銀色的相機,放在?手裡?掂了掂,比想象中?的要?沉一些。
店主走上?前,露出慈祥的笑臉:“小姑娘,要?不要?試試?”
“好。”
在?店主的引導下,她?把相機舉到眼前。
透過小小的取景器看向門外,霓虹閃爍的街景被框進一個?方框裡?,嘈雜的光影登時安靜下來。
好神奇啊。
顏晞在?心裡?默默地想。
這天?晚上?,她?在?二手相機店停留了很久。
老太太拿出來很多自己拍攝的照片給她?欣賞。
冰島的極光在?夜空中?翻湧,綠得像一場從天?上?傾瀉的夢。
挪威的峽灣靜謐如鏡,雪山倒映在?水裡?,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幻。
市集上?賣花的少女回眸一笑,髮梢沾著晨光,手裡?捧著一束還帶著露水的雛菊。
佝僂的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臉上?的皺紋被光影刻成深深淺淺的溝壑。
……
大?部分都是顏晞從未見?過的世界。
她?一張又一張地翻動?,非常入神。
她?喜歡攝影者的自由灑脫,也喜歡把世界框進取景器,又將自己放逐於天?地之間的恣意。
這一刻顏晞很羨慕老太太。
走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遇見?了很多人。
千帆過境,還有照片幫自己守著大?半輩子的回憶。
顏晞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這樣活一次就好了。
一邊看世界,一邊找自己。
等顏晞回過神來時,街上?行?人寥寥無幾,商鋪也陸續打烊。
糟了。
她?忘記看時間了。
鍾漫茵找到人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她?雙手叉腰站在?醫院門口?,臉色鐵青,眼眶卻泛著紅,不知道是急的,還是氣的,頭髮也被風吹亂了,限量款的鱷魚Birkin隨意扔在?腳邊。
鍾漫茵完全?沒心思顧及自己的形象了。
顏晞拄著柺杖走近,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啊?!”
“電話不接,人也不在?病房,讓我擔心得心慌腿軟,你到底想幹甚麼?!”
鍾漫茵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帶著深深的後怕。
“媽。”
“我不想跳舞了。”
鍾漫茵僵住了。
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敢相信,震驚、困惑各種情緒在?眼底翻湧。
顏晞攤了攤手,無所謂地說:“反正醫生說以後再也跳不了了。”
鍾漫茵閉了又睜開,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前後不過半秒,臉上?的慌亂已經被壓下去,換上?一種努力維持的平靜。
“沒關係的。”
“我們可以做康復訓練,一年不行?就兩年。這家醫院不行?我們就換更加專業的醫生,我還能供你……”
“是我不想跳,”顏晞打斷她?,一字一頓說得很清楚,“哪怕身體?恢復如初,我也不跳舞了。”
鍾漫茵的話卡在?喉嚨裡?。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再開口?時,聲音放軟了,是顏晞從未聽過的耐心。
“晞晞,你受傷了心情不好,這些瘋言瘋語我就當?沒聽過。”
顏晞還是搖頭。
鍾漫茵的臉色變了,軟的沒用,那?就來硬的。
她?挺直脊背,重新端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字裡?行?間盡是熟悉的威脅。
“顏晞,我是你媽媽,你必須聽我的,我還能害你不成?”
“我會用盡所有方法,讓你能夠繼續跳舞。”
顏晞淡淡地瞥了一眼面前不是陌生人卻比陌生人還冷漠的母親。
她?們之間好像隔了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
“媽”
“我沒有甚麼可以被你威脅了。”
錢嗎?
她?不缺。
這些年積攢的零花錢,集團的年終分紅,足夠她?衣食無憂過完這輩子。
愛嗎?
她?沒有。
在?父母的要?挾下,她?親手拋棄了這世上?唯一全?身心愛她?的人。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良久,鍾漫茵咬牙切齒地扔下一句‘顏晞,你好樣的’轉身離開。
回到病房,顏晞關上?門。
她?慢慢地收拾了一下自己,躺上?床。纏滿繃帶的左腳動?了動?,隱隱的痛從腳踝傳來,但已經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閉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離開二手相機店時,店主老太太送自己的話。
老太太戴著老花鏡,笑眯眯地看著她?,語氣溫柔。
“小姑娘,相機這東西啊,就是讓你換個?角度看世界。”
“如果你對眼前的世界不滿意,不妨換個?角度欣賞它的美。”
也許,她?真?的應該換個?角度了。
——
出院那?天?,倫敦難得出了太陽。
顏晞走出醫院大?門,深深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鮮空氣,心情霎時變得很好。
“小晞。”
顏晞許久沒聽過如此字正腔圓的國語了,叫得親暱又自然。
她?回過頭。
陳延舟站在?不遠處,一身深棕色大?衣,懷裡?抱著一束色彩豔麗的鮮花,橙黃的向日葵和奶白的雛菊中?間夾了幾枝嫩綠的尤加利葉,顯得格外鮮活。
顏晞驚訝地問:“延舟哥,你怎麼來了?”
陳延舟走過來,目光落在?她?的腳踝,擔憂地皺眉。
“聽說你受傷了,過來看看你。”他語氣裡?帶著點遺憾,“不過我昨天?才收到訊息,t?沒想到今天?趕來你就出院了。”
他的視線從她?腳踝移回臉上?,沒有追問受傷的細節,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袋子。
“我送你回家。”
到樓下時,顏晞才想起自己太久沒回來,公寓裡?肯定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聽完,陳延舟又陪她?去門口?的超市買了些日常用品。
回去的路上?,顏晞走得很慢,腳踝還沒完全?好,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可她?還是一時沒注意,被路中?間一塊不起眼的石頭絆了下。
“小心。”
陳延舟眼疾手快,一隻手拎著袋子,另一隻手穩穩扶住她?的腰。
顏晞站穩,側過臉朝他笑了笑:“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