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去接我的貓。
一路上顏晞都是渾渾噩噩的狀態。
回到家?, 她把自己扔進沙發,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內心漂浮在空中的恍惚感才慢慢消失。
這些年她沒刻意去了解江淮序, 但也沒少從共同好友口中聽到他的近況。
顏晞知道他在大學裡很努力?,還清了她家?的助學金;大二期間被師兄拉去創業, 熬了無數個大夜, 公司地址從近郊搬到了市中心核心地段。
但她從沒聽過與他感情?有關的事情?。
可能是被朋友們刻意略過。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 震碎了滿室的安靜。
【陳延舟:小晞,今晚有空陪我參加一個晚宴嗎?】
顏晞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本能想拒絕。
在外面奔波了一天, 又經歷了場堪稱魔幻的巧合,她現在只想洗完澡躺上床, 甚麼也不?想。
來電鈴聲搶在她打字回覆之前響起。
陳延舟嗓音含笑, 像是早就預判了顏晞的反應:“不?要著急拒絕我, 聽我把話說完。”
顏晞沒吭聲。
“我聽宋念笙說你?們合t?夥開了個工作室, 《VOGUE》的主?編會參加這個晚宴, 我可以在中間給你?們牽線。”
顏晞握著手機,心下一動。
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
“幫幫忙, 今天在不?帶女?伴出席, 我媽明早一準又把我打包扔上相親宴了。”陳延舟語氣逐漸變得無奈。
顏晞開口:“你?可以找念笙呀,她比我更合適。”
陳延舟和?宋念笙的認識純屬巧合。兩人被家?裡安排相親, 雖然?彼此都沒看上眼,卻意外發現顏晞是他們的共同好友, 一來二去反倒成了朋友。
“可別, 如果我倆今晚一起出現,明早九點?就能被綁在民政局門口。”
“光是想一想我都脊背發涼。”
顏晞還是猶豫。
在國外的幾年,陳延舟沒少照顧她, 逢年過節請她吃飯,聽說她生病託人送藥,連在學校遇到麻煩都是他託朋友解決的。
她欠了他不?少人情?。
於情?於理都不?該拒絕。
她回答:“可是我甚麼都沒準備。”
電話那?頭的人像是鬆了口氣:“你?不?用準備。我派人去接你?,禮服和?首飾都備好了,只要你?人過來。”
顏晞妥協:“地址發給我。”
晚宴設在一家?需要提前三個月預定的私人會所。
顏晞被陳延舟的助理帶到單獨化妝間時,一條香檳色的禮裙已經掛在衣櫃裡了,旁邊的桌子?上是一整套尚未拆封的珠寶,化妝師和?造型師靜候在旁邊。
等她再?次站在鏡子?前,是一個小時後的事了。
緞面材質的香檳長?裙在燈光對映下柔波流轉,一條細長?的銀色腰帶系在腰間,顯露出姣好的腰身,一頭如瀑布般垂順的長?發散落,露出白?皙的脖頸,耳間的珍珠耳飾散發出亮眼光澤。
顏晞瞧見鏡中的自己,有一瞬間恍惚。
門被敲響,陳延舟推門走進。
他一身深灰色手工定製的西服套裝,整個人透露出遊刃有餘的從容,當看見站在鏡子?前的女?人,眼底劃過一絲驚豔。
“不?錯,”陳延舟走近兩步,“我的眼光還行?”
顏晞扯了扯嘴角,沒有接話。
陳延舟也不?在意,伸出手臂,微微側身:“走吧,顏小姐。我們該出場了。”
水晶吊燈層層疊疊垂下,將大廳照得亮如白?晝,長?桌上鋪了層雪白?的桌布,餐具整齊地擺放,穿著禮服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間,手舉香檳,笑意盈盈。
顏晞挽著陳延舟的手臂走進大廳,不?少人投來審視的目光。
陳延舟在圈子?里人脈極廣,走幾步便要停下來與人寒暄。他介紹顏晞時總說‘只是朋友,剛從國外回來’,語氣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親密,也不?生疏。而顏晞只需要站在一旁,適時微笑,偶爾點?頭,扮演好一個合格的女?伴。
走到吧檯邊,陳延舟停下取過一杯香檳遞出。
“還行嗎?”他問,語氣隨意,“累不?累?”
顏晞接過酒杯沒喝,只是握著:“我還撐得住。”
陳延舟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身後:“蘇主?編來了,等會兒我帶你?過去打招呼。”
顏晞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一個幹練的中年女?性正在與人交談。
她點?點?頭:“好。”
陳延舟側過身,伸手輕扶了一下她的腰,語氣壓低了些:“自然?點?,別緊張。蘇主?編喜歡有想法的人,你?們工作室的專案我聽宋念笙說過,挺有發展前景的,待會兒好好聊。”
顏晞‘嗯’了一聲。
她沒注意到有隻手悄然?搭在了自己腰間,更不?知道這個動作落在旁人眼裡有多麼曖昧不?清。
江淮序站在大廳另一側,剛從一場漫長的商務交談中脫身。
設計簡約的黑色西裝,袖口用銀灰色點?綴,凸顯出他沉穩內斂的氣質。
這些年他出席過太多類似場合,早已學會如何?在觥籌交錯間保持距離。
身邊的合作方還在往下說,他卻不?太想聽了。
江淮序端著酒杯,視線漫不?經心地掠過人群。
然?後他停住了,整個人被死死釘在原地。
吧檯邊,一道窈窕的身影撞入眼眸。
她偏過頭,側臉線條柔和?,嘴角微微上揚,含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正認真地傾聽身邊人說話。
站在她身旁的男人身形挺闊,伸手握住了她的腰。
她沒躲。
兩人站得很近,從江淮序的角度望去像是依偎在一起。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倏地收緊,骨節用力?到泛白?,手背浮起青筋,空中傳出細微聲響,玻璃杯在指間不?堪重負地暴出裂痕。
“晞晞……”
江淮序用氣音呢喃。
周圍的喧囂如潮水般褪去,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定格在那?抹香檳色的身影上。
她側眸與身邊的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男人低頭在她耳畔低語,她輕輕點?頭,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的笑容他曾無比熟悉,如今卻再?也不?屬於他。
深紅色的液體沿著杯壁傾瀉,彷彿下一秒就要從裂縫中滲出,與掌心洇成一片狼狽。
江淮序猛地收回視線,強迫自己望向別處。
喉結滾動劇烈,可壓不?住胸腔中翻湧著要將理智撕裂的情?緒。
是嫉妒。
他閉了閉眼,嘴角牽出一抹深深的自嘲。
六年了,還是半分長?進都沒有。
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句話依舊能讓他瞬間失態,潰不?成軍。
杯中最後的酒被一飲而盡,辛辣滾過喉嚨,他睜開眼,竭力?維持若無其事的平靜表情?。
“江總真是年輕有為,聽說博宇科技最近研發的新專案,已經有好幾家?頭部公司在談了?”
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舉杯迎上前,臉上堆著熱絡的笑。
“是啊,江總現在可是咱們圈裡的香餑餑,想約你?吃頓飯都得排隊。”旁邊有人附和?,語氣中是刻意的熟稔。
“江總,這杯我敬你?,以後有機會可要多多關照。”
又一波人迎上來寒暄客套。
江淮序微微頷首,接過不?知誰遞來的酒杯。
他舉起杯,臉上掛起禮貌疏遠的笑。
——
“小晞,你?怎麼了?”
陳延舟疑惑轉頭,正好瞥見顏晞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顏晞垂下眼,緩了下神,扯著嘴角說:“沒事,可能是我幻聽了。”
僅僅只是人群裡飄過來一個模糊的‘江總’,就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掌心沁出薄薄的汗意。
世?界上姓江的人那?麼多,應該不?會那?麼巧。
她和?他之間的羈絆也沒那?麼深。
他有了新生活,有了幸福的家?庭,應該早就把她忘了。
畢竟當初是她提的分手,是她刪掉了所有聯絡方式,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恨她都來不?及,她沒甚麼好擔心的。
腳步聲漸近。
鞋跟叩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緩慢地倒計時。
顏晞下意識地抬起眼眸,迎面撞上走過來的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顏晞呆呆地僵在原地。
他就站在幾步之外。
那?些她以為早已被時間磨平的畫面,她親手斬斷的過往,忽然?間洶湧回潮,鋪天蓋地地淹沒了她,心臟不?由自主?地抽痛。
記憶裡的江淮序,清冷羞澀,總喜歡把她圈在懷裡,下巴抵在她肩窩,一下又一下地親。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西裝考究,剪裁利落,深色布料將他原本偏冷的膚色襯得更加矜貴。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塊小眾奢牌的腕錶,腕錶很眼熟,她有一塊同款的女?表。
他變了。
成為了完美的大人。
而她好像離他越來越遠了。
江淮序越走越近。
顏晞心跳如鼓,緊緊咬住下唇,腦子?裡一片空白?。
要打招呼嗎?說一句“好久不?見”?
還是……假裝不?認識?
沒等她作出決定,江淮序徑直從她身邊走過。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有停留半秒,像是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聞到了他身上清冽的木質香調。
不?是記憶裡的洗衣粉味道了。
他也不?是會羞澀地親吻她唇角的少年了。
顏晞忽而笑了。
這是她想要的結果,不?是嗎?
明明是自己推開的人,可為甚麼還是會難過?
“對不?起,”陳延舟的聲音將顏晞從恍惚中拉回,“我不?知道他今晚也在。”
他斟酌措辭幾秒,接著說:“而且你?們分手多年,我以為你?早就放下了。”
顏晞沒應聲。
她甚麼都沒聽進去。
腦子?像被人按下迴圈鍵,一遍一遍回放剛才的畫面。
顏晞忽而有些沒站穩,身體輕晃了一下,杯中酒液跟著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涼得人心神一縮。
“延舟哥,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了。”她聲音很輕,聽起來沒甚麼力?氣。
“好,我送你?。”陳延舟說著,準備抬手扶她肩膀。
顏晞不?著痕跡地往旁邊側了側身t?,與陳延舟拉開了點?距離。
她扯出一個得體的笑:“不?用了,你?們合作還沒聊完,我自己可以回家?。”
顏晞轉身離開。
推開門,夜晚的涼意迎面撲來。
門口正好停了一輛計程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隨口報了一個地址。
車輛緩緩啟動,顏晞的腦袋靠在車窗玻璃上,半闔著眼睛。
街燈的光影從窗外掠過,明明滅滅地落在她臉上。
高?三那?年的甜蜜記憶湧上心頭,是她青春裡最絢爛的時光,如同一場盛大的煙花,轉瞬即逝。
然?而顏晞不?知道,有一道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會場。
“江總,宴會剛開始就著急回家?了?”
江淮序端起酒杯輕抿,餘光望向那?抹逃竄的纖細身影,眸底似有暗潮翻湧。
“嗯,去接我的貓。”
“離家?太久,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被留在原地的助理愣住,迷茫地摸了摸後腦勺。
江總甚麼時候養貓了?
他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
天空不?知何?時被烏雲團團圍住,黑壓壓的雲層像是要墜到樓頂。
雷聲轟鳴,由遠及近。不?一會兒,暴雨傾盆而下,雨水重重砸向玻璃。
顏晞沒帶傘,她讓司機直接開進小區,停在單元門口。
電梯門開啟,只有高?跟鞋的清脆聲在寂靜中迴盪。
顏晞伸手準備開門。
‘轟隆——’
一道閃電毫無預兆地劈下,硬生生將昏暗的天幕撕開一道慘白?的裂縫。緊接著雷聲炸響,震得樓都在顫抖。
顏晞禁不?住渾身一顫,飛快地推開門,按亮玄關燈光的開關。
‘啪——’
滿室燈光傾瀉而下,驅散了室外令人心悸的黑暗。
她靠在門板上,深吸一口氣,隨即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二十多歲的人了,居然?還是怕打雷。
顏晞笑著搖頭,甩掉腳上的高?跟鞋,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
快點?洗完澡,然?後躺在床上睡覺。
溫熱的水流沖刷下來,帶走了一整天的疲憊。
浴室裡霧氣氤氳,模糊了鏡中女?人的面容。
她穿了一條暗紅色的真絲吊帶睡裙出來,頭髮還沒完全擦乾,髮梢的水珠順著脖頸滑落,在鎖骨處停了一瞬,又繼續往下,沒入領口。
取過毛巾擦了幾下後,顏晞索性不?再?管它,髮絲凌亂地搭在肩膀,在地板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窗外的雨還在下,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雷聲漸漸遠去,雨勢反而更大了,嘩啦啦地砸向窗戶。
顏晞把毛巾隨手扔在椅背,拉開被子?準備關燈睡覺。
‘叮咚——’
她手指懸在開關上方,身體驟然?僵住。
門鈴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響。
顏晞轉頭瞟了眼牆上的鐘。
快十一點?了。
這麼晚,誰會來找她?
她回國還不?到一週,知道她現在住址的人屈指可數,到底是誰呢?
她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放下被子?,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拿起手機點?進通訊頁面,朝玄關走去。
可視門禁的螢幕閃著幽幽的光。
她湊近看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像被施了咒語一般,直直定在了原地。
螢幕裡有一個男人站在她的門口。
他渾身溼透,深色西裝外套貼在身上,襯衫領口敞開,露出溼漉漉的鎖骨,頭髮被雨水打溼,凌亂地垂在額前。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沒甚麼血色。可那?緊緊盯著鏡頭的黑眸,好似能隔著螢幕望透她的眼底。
江淮序。
顏晞呼吸一滯,瞳孔頓時放大。
他怎麼知道她住在這裡?
這麼晚了,還下著暴雨,他為甚麼會來?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中炸開,她一時不?知從何?問起。
顏晞愣愣地站著,看著螢幕裡溼透的男人。真絲睡裙輕薄地貼在她身上,她沒穿鞋,頭髮還在滴水,可現在她甚麼都顧不?上了。
螢幕裡的男人也沒動,任由雨水從身上滴落,在門口匯成一小灘水漬。
半晌,江淮序抬起手,再?次按響門鈴。
‘叮咚——’
空氣中好像有甚麼東西被擊碎了。
顏晞咬住下唇,將手放在門把上。
她深吸一口氣。
緩緩下壓。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