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宴,乃是科舉大比之後專為新科進士舉辦的慶典盛宴。皇親貴胄、當朝重臣皆親臨此會,堪稱晟朝三年一度的文華盛事,舉國矚目。
謝承奕此番一舉登第,謝儆心中頗為滿意。放榜以來,府中上下僕從皆得了額外的賞賜,一派喜氣。
謝儆對此次曲江宴尤為看重。
新科進士的兒子,曾為探花使的女婿,如此家門盛景,思之便令人胸懷暢然,躊躇滿志。
更有一層心思在於,謝令儀如今藉著父兄、姐夫的榮耀,身價更是水漲船高。此番藉著曲江宴群英薈萃之機,他必要細細觀量,為謝家再擇一位堪配佳婿。
謝令儀自然知曉父親心中盤算。然而,比這更令她懸心的,是崇寧公主暗中遞來的訊息,此次曲江宴,由東宮主辦、成王府協辦。
天子因裴昭珩的那三張信紙,心中埋下了對成王與外勾結的刺,近來屢屢敲打,成王恐怕不會錯過這難得的籠絡人心的機會。
為此,謝令儀已思慮數日。
曲江宴當日,謝令儀身著一襲由織金錦緞精心裁就的明黃色高腰襦裙,隨著母親蘇愔楓,落座於一眾珠環翠繞、風采各異的貴婦與閨秀之間。
席間,魏國公夫人率先含笑開口,語帶恭賀:“聽聞謝大郎君少年英才,一舉高中,實乃我朝年輕一輩中的翹楚,前途不可限量。又聞府上大娘與刑部江侍郎喜結良緣,堪稱佳話。今日得見謝寺丞,亦是儀容端麗,風華出眾。謝夫人真是好福氣,令人羨煞。”
蘇愔楓從容應道:“杜夫人過譽了。府上六公子與我家大郎乃是同年,才情斐然,英姿勃發,才是真正令人欣羨的俊傑。”
謝令儀面上保持著得體而含蓄的淺笑,配合著母親與周遭貴眷的寒暄酬答,心思卻早已飄遠,暗暗牽掛著崇寧那邊的動向,盤算著何時能尋機脫身。
“不知謝三小娘子可曾議親?”問話的是郭夫人,語調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
謝令儀心中微微一緊,這位郭夫人問得如此直白,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自家打算攤在了明面上。
蘇愔楓神色未變,只輕描淡寫地將話頭帶過:“家中二孃尚未出閣,故而小女的婚事,倒還不急。我家主君最是偏疼這個小的,總唸叨著想多留她在身邊幾年,倒是不急著議親。”
謝令儀心中一動,阿孃這是不著痕跡地將前些日子沒看上那些公子郎君的鍋又甩回給父親了。
郭夫人碰了個軟釘子,面上掠過一絲尷尬,只得訕訕一笑,轉開了話題。
恰在此時,內侍清越的唱喏聲響起:“陛下與皇后娘娘設宴於此,恭請各位夫人、娘子入席——”
“請。”
“您先請。”
席間眾人又是一番謙讓客套,方才依序落座。
“怎麼,你莫非對那郭將軍真有些意向?”蘇愔楓察覺到了女兒今日的心不在焉,藉著舉杯的間隙,側首向女兒低語,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清。
“絕無可能。”謝令儀低聲應道,母親近日對自己的關注似乎真的多了幾分,想來是受了父親或是舅舅的囑託,欲藉此宴擇婿。
但觀母親方才應對郭夫人的態度,那份迴護之意倒不似全然做戲,便答道:“那郭炅宇是何等聲名,女兒豈會不知?”
“想來也是。”蘇愔楓微微頷首,目光掠過遠處,“你若中意杜家那位小郎君倒是可以,怎會看上郭炅宇這樣的。”
“杜家?”謝令儀眸光微動。
“現任邗州刺史,京兆杜氏的杜四郎,杜紹瑾。你與他難道不識?”蘇愔楓側身,細細端詳女兒神色,“適才魏國公夫人私下同我說,她家四郎對你傾慕已久,只是四郎剛到邗州任上,便特意寫信回來,囑她切勿在此時提親……這杜大人外調也不過是陛下想歷練他,不過幾年應當就能回京了,這朝堂之事你懂的比母親多,你同母親講實話,這其中有何緣故。”
早聞這位魏國公夫人賢德寬厚,治家有方,便是非己親生的杜紹瑾,對她亦是敬重有加。那庸碌糊塗的魏國公能得此賢妻撐持門庭,實是僥倖。
謝令儀心思微轉,話語便留了三分餘地:“杜四郎君風姿清朗,胸有丘壑,皎皎確有敬慕之心。”
“但並無男女之情。”蘇愔楓一語點破,彷彿早已看透女兒那些未宣之於口的權衡,“皎皎,你既不願重蹈阿孃覆轍,若非兩情相悅,又何必勉強自己?”
可,阿孃和阿爺當年也是兩情相悅啊,謝令儀將話嚥下。
蘇愔楓已然端正了坐姿,目光投向宴席前方。謝令儀望著母親沉靜的側影,忽然覺得,某些深藏於歲月冰層之下的東西,似乎正在悄無聲息地融化改變。
“吉時已到——恭請崇寧公主殿下升座!”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肅立。
只見崇寧公主由姜淵扶著,自屏風後徐步而出,一襲磚紅色緋雲錦宮裝,宛如天邊最濃烈的一抹晚霞。雲髻高綰,步搖金釵流光熠熠,一雙蛾翅眉描畫得舒展大氣,通身氣度華貴雍容,真真是“紅裙妒殺石榴花”。
“太子殿下近日為國事操勞,偶感微恙。父皇特命吾代為開席。”崇寧立於主位之前,聲音清越,傳遍水殿,“今日與新科俊傑、朝中棟樑同聚於此,見諸位皆為人中龍鳳,國之英才,吾心甚慰。唯願爾等將來盡忠報國,勤勉王事,為我晟朝社稷,效力千秋!”
“臣等幸蒙聖恩,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陛下、殿下隆恩,為晟朝社稷效力!”階下眾人齊聲應答,聲震曲江。
謝令儀低頭垂眉,太子身體抱恙的這時間真是蹊蹺,不過以崇寧的才智,自會順其自然、見招拆招吧。
崇寧舉起身前玉杯,朗聲道:“此杯,敬天地祖宗,佑我晟朝國祚綿長,江山永固!”
言罷,她仰首飲盡。
“敬天地祖宗,佑我晟朝國祚綿長,江山永固!”
眾人隨之三拜,而後共飲此杯。禮畢,方各自落座,盛宴就此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