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德見母親神色有異,忙笑著岔開話頭:“這些都是母親親自操持的,呦呦心裡喜歡的緊,不必再改了。餘下未做的,便照這冊子來就是。勞母親費心了。”
姐妹倆齊齊斂衽告退。
出了院子,沿著迴廊緩緩而行,謝令德才輕嘆一聲,指尖點了點妹妹的額:
“你呀,明知母親的心結,偏還要提那‘如意郎君’,平白惹她傷懷。”
謝令儀默然片刻,低聲道:“我只是覺得……母親如今這般沉靜,彷彿萬事不縈於心。可她也曾年輕過,也曾是這上京城裡人人稱羨的才女佳人。”
“是啊,”謝令德望向廊外一樹將開未開的玉蘭,聲音也輕了下來,“母親年少時,四韻俱成,八斗才傾,何等明媚灑落。我也曾勸過她,可她道這是她自己選的路。既為謝家婦,便生是謝家人,死是謝家鬼。”
語聲幽幽,散在初春微寒的風裡。
謝令儀不再接話,只挽緊了姐姐的手臂。
半晌,謝令德方轉了話題,語氣鬆快些:“說起來,奕弟今年便赴春闈,在咱們家年輕一輩裡,也算拔尖的了。”
“做事說話滴水不漏,儼然有父親之風。”謝令儀語氣淡淡,辨不出情緒,“只盼他別連父親那份冷心冷面也一併學了。”
“冷心冷面的也未必是惡人,還得看他如何行事。”謝令德拍了拍妹妹的手安撫道,“走吧,還要趕路呢。”
姐妹倆剛到大慈恩寺門口,便有一知客僧迎了出來,“阿彌陀佛,貧僧是本寺知客,法號靈珂。寺主特囑貧僧在此等候二位施主,小寺西院已備下茶水,還請二位小娘子隨貧僧移步。”
靈珂算不得年輕,身形卻比寺中多數僧人高出半頭,肩寬背闊,將灰色僧袍撐得平整,眉心一道豎紋,顏色比周遭膚色略深。
“有勞師父了。”謝令德合十回禮。
謝令儀一行人跟在靈珂身後,穿過廊廡,方入客堂,一位年長僧人已然端坐其中,正是寺主窺基法師。
“見過寺主。”謝令儀跟著姐姐謝令德施禮道。
“謝娘子,小謝大人,昨日送來的紅疏繡帕和金銀供養都已收置妥當,多謝施主佈施。謝娘子今日要用的供燈和祈福文,老衲已叫人提前備下了,還請謝娘子往佛堂過目。”窺基法師起身道。
“寺主,今日祈福主要是為了我阿姐,弟子理應避席,便在這茶室中等候。”謝令儀聞言主動向窺基法師道。
謝令德帶著輕羽和流雲跟著窺基法師離開後,謝令儀和沈蕙心二人也走出了茶室。
兩人徑直走到寺外一處幽靜之處。
此地雖偏僻,但靜立在此的無字碑光潔如鏡,碑前石臺,也不見塵埃,供著時令鮮果,放著一塊半舊的蒲團。
墓不遠處有個抱著掃帚的老公公正倚在樹下打盹,鼾聲粗重而平,似乎是隱隱聽見了來人的聲響,身子一顫,猛地吸進一大口氣,悶哼著醒了過來,目光很是兇惡。
“張公公,陛下特准前來祭拜故人。”謝令儀輕輕將一串銅錢按在那人手上。
那人接了銅錢,“哦哦呀呀”了幾聲,眉開眼笑地退到一旁。
謝令儀和沈蕙心在墳前跪下,用石塊壓住黃紙,火摺子一湊,紙角便捲曲焦黑起來。
沈蕙心退開兩步,擋在來路的方向,眼角餘光掃過遠處樹下那人影——灰衫,負手,裝作無所事事,實則目光不曾稍離。她垂下眼,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恰好遮住自己小娘子微顫的肩。
紙錢燃起來,青煙在火光中歪歪斜斜地升。
謝令儀看著火焰舔舐黃紙,看著紙灰飛起又落下,水汽聚在眼底,搖搖欲墜,她咬住下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喉間滾過一陣哽咽,卻被她生生壓了回去。
沈蕙心見狀眼眶也有些泛紅,二人不敢驚動那老人,只靜默地將帶來紙錢都燒盡。
謝令儀將線香插上點燃,恭敬地俯首叩拜,又抬手,用指尖將碑上的一片枯葉輕輕拂去,“姑姨、姑姑,皎皎日後會常來看你們的。”
二人依依不捨地離去。
“沈媽媽,你覺得我當年的準姑父為人如何?”離那守墓的老人遠了,謝令儀才開口問道。
“楊旻?離先姑娘子墓前不遠,奴不敢妄議。”沈蕙心扶著謝令儀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僵了僵,“小娘子怎麼突然想起這楊郎君了?”
“姑姑常常與他約在這大慈恩寺旁見面,適才看著這寺裡的一草一木憶起這些有意思的往事罷了。”謝令儀一時有些出神,“姑姑曾說過她這未婚夫婿是個痴人。姑姑說她十幾歲時染了風寒,當時恰逢深冬大雪,祖母不准她出門吹風,她寄信給楊郎,嘆息不見春光,我這位準姑父竟連夜翻牆在她窗下移了株盛開的臘梅。”
“大抵是早春的臘梅最易遭到風寒,不是花不夠堅韌,只是這風雪太無常。”沈蕙心聞言遺憾道,“函谷戰敗後,楊家滿門男女老少皆在弘農楊氏的老宅自焚而亡,當年的仵作一一勘驗過,人數和身形都能對得上。楊家人都性情剛烈,這為階下囚的事情,他們是絕不能接受的。”
“沈媽媽對我這位姑父評價不低。”謝令儀笑道。
“楊郎君與楊家那些人不同,先姑娘子當年為了均田制曾著過一本《井牧芻議》,裡面也不乏他楊旻的功勞。”沈蕙心不置可否。
“姑姑的那本《井牧芻議》據說當年被我這位準姑父帶出京城,但一同消失在楊家那場大火裡,祖母與我多次重金求書也不見姑姑手書真跡。”謝令儀面色肅然起來,頷首道,“但所幸內容不曾丟失,後來哪怕是蘇文遠負責變法,也採納了其中的不少建議。我想姑姑和楊郎君著書的那段日子也算她絢若煙火的人生裡一段美好的時光。”
“小娘子,但奴倒情願先姑娘不曾有過那段美好的時光。”沈蕙心臉色有些晦暗,“楊旻再好他也是楊家人,楊家向來反對華陽長公主所倡的均田制,可他們起兵的理由卻是陛下絞殺親妹,殘害忠臣,為君無德不仁,要為華陽公主和天下百姓討個公道,真真偽善至極。先姑娘子是否死於楊家的陰謀也未可知。”
“沈媽媽早知當年之事是楊郎君給姑姑報的信吧?”謝令儀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