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儀剛想再追問兩句,卻聽見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轉過身便見郭炅宇已經帶了一隊人馬朝著他們過來了。
“謝小娘子。”郭炅宇在馬上拱了拱手,“真是巧啊。”
“郭將軍,適才有刺客要刺殺下官,我已命人通報京兆府。既正在公務中,您也當喚我一聲謝參軍。”謝令儀也回了一禮。
“謝參軍出了如此大事,是負責這上京城防務的領軍衛失職了,不若我們去府廨裡具體談一談。”郭炅宇揮了揮手示意侍從牽了匹馬過來,“謝參軍請吧。”
“郭將軍還是如此的貪功心急。”謝令儀冷笑道,“既然下官現任京兆府司法參軍一職,此事當經由下官和京兆府直接稟報給陛下,再交給三司審理。”
“謝參軍雖是朝中官員,但也只是區區七品,這般大案由你提請是否太過草率了?謝參軍這般有底氣,是因為謝氏還是蘇相?”郭炅宇故意將馬頭扭了扭衝著謝令儀,那馬的氣息幾乎要直衝到謝令儀臉上,“可他們似乎都沒有站在謝參軍身後。”
“郭將軍升任領軍衛中郎將,倒是比在蘭陽時有骨氣多了。”謝令儀沒有後退半分,只是冷眼看著他,“可郭將軍怎知我的身後不會另有他人?”
“郭將軍,小謝大人是陛下親封的司法參軍,怎麼就不夠格進宮面聖,提請三司會審?”裴昭珩摘下面具,在謝令儀身側站定。
“大將軍,您不是該在北境嗎,怎麼回來了?”郭炅宇面露訝色,但仍端坐在馬上道,“您私自回京,這被陛下得知,恐怕您是免不了一頓嚴罰啊,不若趁此處再無旁人知曉,末將將您送出城去。”
“本將自然是敢做敢當,私自回京的罰我自然會去同陛下認乾淨,就不勞郭將軍操心了。”裴昭珩將手中那和田玉的扳指摘下收好,“郭將軍,我知你對我比你年少十歲,還官高兩級,一直都很不服氣,但我們行伍之人本就是憑軍功論賞,不知郭將軍的軍功如何?”
郭炅宇聽著這話本是更不服氣,不想裴昭珩已一腳踹在自己的胯骨上,吃痛彎腰,還未反應過來,便被裴昭珩抬手攥住衣襟,猛地一扯,整個人便從馬背上摜下來,摔在地上。
裴昭珩扯過轡頭,馬噴著響鼻退半步,被他拽住嚼子硬拉回來,左手按鞍橋,腳已入鐙,翻身上去。
裴昭珩坐穩了,垂眼看向地上的人,“這大宛馬你用公中支出採買的吧,聽說只准你一人騎,郭將軍,我怎不知我大晟的軍隊還有這樣的規矩。”
“末將不敢。”郭炅宇被部下扶起,咬牙切齒地說道。
“郭將軍,平日多跟下屬們一起訓練訓練,這功夫都生疏成甚麼樣了,如何能保護上京和陛下的安危,本將不過與你試煉一番,還沒使勁呢,怎地都摔地上爬不起來了。”裴昭珩將扳指重新帶回。
“是,末將日後定當多加訓練。”郭炅宇攥緊拳頭,氣得牙酸,但也不敢再說甚麼,
“謝參軍,同本將一起入宮面聖吧。”裴昭珩不再搭理郭炅宇,向謝令儀問道。
“自然。”謝令儀忽視裴昭珩那伸出的手臂,而是牽過另一匹,翻身上馬,“走吧。”
“嗯。”裴昭珩悻悻然縮回手,漫不經心地點頭道。
皇宮,清思殿,天子正揹著身修剪桌案上的盆景,謝令儀在偏殿換藥時裴昭珩已經先進殿面聖了。
堂下只鋪了一個軟墊,應是為謝令儀準備的。
“臣謝令儀見過陛下。”
謝令儀恭敬地跪下。
天子聞聲轉過身,示意內侍徐安捧上兩個錦盒,在謝令儀面前開啟,緋魚袋,象牙笏。
“七品官本不該有此物,但你一個女子,初入官場,這滿朝的老油條未必服你。朕看在你祖母和已故阿姑的面上,賜你這些,也是望你日後的路,能走得平坦些。”天子在上首坐定。
阿姑!這狗皇帝還有臉在她面前提阿姑?!
謝令儀聞言心中一沉,但藉著稽首的動作掩蓋了面上的那一絲不愉,抬首時恭敬地接過錦盒:“臣多謝陛下。”
“你父親前些日子一直忙於崇寧和曜兒的婚儀,公務繁多,倒沒時間給你辦及笄禮。朕也算看著你長大的,便趁著這個機會以長輩的身份給你賜字吧。”天子頷首道,“賜汝字曰'含章',望汝如《易傳》所言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
“臣叩謝天恩,定當銘記聖訓,懷才韞秀,矢志不渝。”謝令儀再拜。
天子的弦外之音再明顯不過,《周易·坤卦》有云:“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
這是叫她保持住美好的德行,如果參與政務,也不要像她舅母華陽長公主和姑姑一樣木秀於林,要含蓄處事。這樣即使沒有功績,結局卻能很好。
“你有傷在身,先起來吧。徐安,宣坐賜茶。”天子見謝令儀起身時踉蹌了一下,又問道,“含章身子還沒養好?”
“回陛下,本是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晚上追細作時又拉扯到了,適才太醫已瞧過了,並無大礙。”謝令儀在徐安的攙扶下坐定。
“你們對此可有眉目?”天子皺了皺眉。
“裴將軍根據紋身初步判斷應是契丹人,要追殺臣,其它具體的還需再細細追查。”謝令儀拱手道。
“契丹近日愈發囂張了,竟敢在我大晟的都城內當街追殺我朝官員。”天子聞言氣得咳嗽了起來,徐安忙上前安撫。
天子擺了擺手,接過徐安遞來的茶盞,謝令儀雖在堂下坐著,卻也能聞到那濃重的藥味,鼻子有些發癢。
天子喝了一口,緩了緩才開口道,“知白,朕記得前日才給你寄信,著你入京,怎地今日便到了,從北境回來竟能這般快?”
“陛下的信臣是半路上接到的,臣前日在北境發現了契丹細作的蹤跡,不想打草驚蛇,便一路追擊,不想這細作入了上京竟跟丟了。”裴昭珩仍跪著,聞言答道,“進了京,臣才聽聞小謝大人前些日子受了傷,既然臣已回來了,便也該盡這同僚之誼,探視一番,不想這細作又莫名出現了,反倒牽連了小謝大人。”
天子聞言頷首道,“含章,裴愛卿不懼這私離屬地的罪責,也要去探望你,對你也算是一片真心,你如何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