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洪年到底是被大理寺卿給帶走了。
去年春天,他從定州回來之後,便在大理寺的監獄裡關了一段時間。
如今重回這熟悉的牢房,許多人事都已改變。
一聲嘆息之後,他靠牆坐下。
有老王妃的話,大理寺卿應該不敢要他的命。
但一年前沒有受過的刑訊,怕是這一回難以逃脫了。
“沈大人,重回這間牢房,感受如何?”
大理寺卿隔著柵欄問他。
沈洪年看著天花板,淡淡道:“付太后許了你甚麼?”
大理寺卿一怔。
沈洪年這件事案子,有很多貓膩,誰的手筆,大理寺卿也能猜出來。
但如今,他都自身難保了,自然也顧不得別人。
“沈大人不必如此揣度。你的案子,其實也很簡單。
沈大人如實招供,自然就不會受那些皮肉之苦。我也不想對沈大人用刑。”
沈洪年就像沒有聽到他的話,自顧自道:“你受先帝之命去定州查我與海寇勾結一事。
以你的能力,早就發現了其中的貓膩。而你卻在定州遲遲未回京,我猜,你當時是想等蔣安瀾征戰海寇的訊息。
如果蔣安瀾得勝回來,不管我是不是真與海寇勾結,你都會坐實我的罪名。
畢竟,蔣安瀾贏了,先帝一高興,沒準兒能給他封侯。
你是不會得罪蔣安瀾的。但若是蔣安瀾敗了,你便會把發現的貓膩一一回稟皇上,給戰敗的蔣安瀾再插上一刀。
但有些事你我都料不到,先帝駕崩了。
你這個先帝寵臣,從前也得罪過一些人,不管是付家還是姚家,你都很難討好。
如今你執著於抓我回案,應該是在付太后那裡得到了許諾。我說得可對呀?”
大理寺卿面色有些難看。
確實,沈洪年都說中了。
但那又如何?
在朝為官的人,哪個不是如此。
“沈大人不愧是先帝爺親點的探花郎,腦子就是好使。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發現了一些貓膩。但沈大人也沒有自己說的那麼清白。
除夕那夜,沈大人在酒樓裡見過魚王島的白瑞。
後來白瑞夜探定州知府賀大人府上,想殺了賀大人。我猜,應該是你沈大人授意的。
這應該是你與白瑞交易的條件。
但是,很不巧,那白瑞被抓住了。雖然白瑞甚麼都沒有交代,但沈大人寫給白瑞的信,那可是白紙黑字,沈大人總不會抵賴吧?”
信?
甚麼信?
沈洪年就沒有給白瑞寫過信。
他只是讓王莽找人聯絡了王瑞,帶過話。
他可沒有那麼傻,會白紙黑字的寫下來。
不過,既然是要構陷他,有這樣一封信,也不足為怪。
“來人,把信給沈大人瞧瞧!”
一名衙役拿了信件進牢裡,沈洪年帶了些疑惑開啟那封信。
若不是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寫過那封信,單看字跡,還有行文的風格,他都深信是自己的手筆。
就連他寫字的一些小的習慣,裡邊也無一例外。
這樣一封信,別說是他難以否認不是自己的,就算是找筆跡鑑定的高手,恐怕也難以鑑定真假。
是雲琅嗎?
看著那些字跡,他的腦子裡只跳出這麼幾個字。
要模仿一個人的筆跡達到以假亂真,甚至讓被模仿者都認不出來,那得要很多年的功夫。
除了雲琅,他想不到第二人。
他在夢裡,曾在定州待了好幾年。
這期間,雲琅與他時有書信往來。
每一次給雲琅的回信他都寫了很長,好幾頁紙。
但最後,那些寫好的紙頁都被廢棄。
在心中,他始終是愧對雲琅的。
雲琅待他極好,那些溫言軟語,那些思念,他訴諸於筆端的時候,是真情實感,是情真意切。
但,思念落於紙上,自己回頭再看時,又想扇自己兩個嘴巴。
他不配寫那些思念,更不配說喜歡,他只能把一腔的愛意與思念藏在心中。
重新寫就的信紙,總是短短數語,淡薄得如同一杯冷透了的茶水。
但云琅卻在京城,想念著他,模仿他的字,看他寫過的文章。
他居然都不知道。
他的手有些顫抖,他為甚麼現在才知道。
為甚麼......
大理寺卿見他有些異樣,便道:“這上面的筆跡,本官已讓人鑑定過,確實是你沈大人的筆跡。沈大人,還有甚麼話說?”
沈洪年的思緒這才被拉了回來。
他光顧著感動和後悔了,倒是忘了此刻正因這字跡而陷入困境。
“大人,這字跡鑑定本就是不絕對的。如果有高手想模仿我的字跡,倒也不是做不到。
至於說,我那晚在酒樓,我承認那晚去過酒樓,便真不認識甚麼白瑞。
獨自在定州過年,不過是帶著身邊的護衛去酒樓吃了頓年夜飯,怎麼就成了與海寇勾結。
再說了,我是皇上的女婿,三公主的駙馬,又深受皇上的器得,我沒理由與那些海寇勾結一起。
榮華富貴已有,那些海寇能給我甚麼?”
沈洪年咬死不認。
其實,這也是大理寺卿最不能理解的一點。
“如果我那時便與海寇勾結,而後又逃到京城,如今又成了皇上的欽差,是不是說,皇上也與海寇勾結呢?”
這話,其實之前雲琅說過。
沈洪年再拿這話來反問大理寺卿,大理寺卿可不敢說是。
付太后與新天子的博弈,如今還沒有結果。
而且,依他看來,很大機率付太后是無法阻止新帝登基的。
今日老王妃的態度其實就是證據。
如果老王妃不認可這個新皇帝,就沒有之前的那番拉扯和老王妃的警告。
現在沈洪年把自己與新皇帝綁在一起,大理寺卿說話就得再掂量一下了。
他雖抱了付太后的大腿,但新帝是姚家的外孫,待新帝還都,這朝堂最後的贏家是誰,還說不好。
他要真把新皇帝給得罪了,等新帝回京,隨便找個理由,都能把他給收拾了。
而且,他敢肯定,付太后不會全力保他。
大理寺卿也知道,自己現在進退兩難。
但誰的大腿都不抱,那會死得更慘。
“大人,這個案子經不起深究。更何況,我與四公主只是有些誤會。待過些日子,我與四公主的誤會解除,大人如何自處?”
沈洪年見他有些鬆動,便又添了兩句。
“大人今日未對我用刑,我沈洪年心中感激,也自會稟明皇上。
我也知道大人有大人的難處,所以,不會怪大人。更何況,如今蔣安瀾征戰魚王島戰敗,他自己生死不明。
待皇上回京,自然還要嚴查他蔣安瀾冒進出戰,只為個人立功,不顧大乾將士死活之罪。至於西北軍......”
沈洪年站起來,走到了柵欄邊,他朝大理寺卿招招手。
大理寺卿便到了跟前,他才低語道:“西北軍若能聽付太后的,如今這皇宮裡早有新帝登基,可輪不到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