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是衝進廠子喊“機器會要命”,怕不是當天就得被人轟出去,甚至捱罵捱打。
誰擋人發財,比砸人家飯碗還招恨。
硬上只能被人當瘋子笑話。
能做的她全做了:提醒到位、撇清關係、還悄悄把小姜摘了出來。
剩下的,強求不來。
再鑽牛角尖,難受的只是自己。
懷孕的人,茶還是少碰為妙。
今天天陰得厲害,空氣黏糊糊的,喘氣都費勁,孕婦更是悶得坐立不安。
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的,窗戶外一點風絲都沒有。
樓道里晾著的溼衣服半天不幹,牆皮邊緣微微泛潮。
“明貴師傅走了?”
秦魚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
“快趁涼喝一口,解解熱氣!我剛從井水裡撈出來,底下還墊了塊冰,現在剛好入口。”
喬清妍肚子一天比一天顯懷,秦魚乾脆不往麵館跑了,守在家裡,寸步不離陪著她。
他把客廳沙發上的靠枕全挪過來墊在她腰後,又把蒲扇換成電動小風扇,調成最低檔對著她脖子吹,生怕她中暑。
喬清妍捧著那碗綠豆湯,心裡頭還是堵得慌。
要是手邊有罐冒著氣泡的冰鎮可樂,那才叫痛快!
糖分夠高,氣泡夠猛。
喝下去那一瞬間渾身毛孔都張開,甚麼煩心事都能衝散三分。
可樂沒喝成,倒是一連串訊息砸過來。
白婉婉和陳文龍被抓了。
小范平安回來了,毫髮無損。
他站在廠門口,摘下安全帽,抖了抖帽子上的灰,頭髮被汗水浸溼,緊貼在額角。
他朝值班室點了下頭,沒說話。
徑直往裡走,腳步很穩,背影沒有一絲晃動。
審訊筆錄已經做完,證據材料全部封存移交。
三人的私人用品被裝進透明證物袋,統一編號後暫存在所內物證室。
秦書彥一回來,廠長位子立馬空了出來。
可這時候誰敢接?
廠子要賠的錢堆成山。
客戶退單、裝置報廢、工人停工……
這節骨眼上跳出來當臨時廠長?
縣政府頭一個召他談話,開門見山。
秦書彥搖頭。
“不能關。一千多號人等著發工資,背後是一千多個家,關了門,全家跟著喝西北風?再說,我和盧明貴這兩年琢磨的新活路,剛冒出點苗頭,現在掐斷,可惜透了!”
雙方你來我往,硬是耗了一整天。
秦書彥一口應下,牙根都咬緊了!
拖著一身疲憊走出縣政府大門,外頭早擠滿了人。
廠子一停擺,大夥兒心裡全打鼓,全堵在這兒等訊息。
“書彥——!”
人群裡猛地鑽出盧明貴,撥開人就往他身邊湊。
也不知打哪兒順來的擴音喇叭,灰撲撲的外殼還沾著點油漬,往手裡一握。
“各位老同事!老朋友!聽一句實話啊——廠子不關!接著幹!今天都回去歇著,明早八點,準時打卡,開工!”
底下立馬嗡嗡議論開了。
“真能行?他倆說得算?”
“咳,師徒倆幹過多少漂亮活,你忘啦?光是去年那批出口訂單,全靠他們帶人連軸轉三個月趕出來的。明天瞧瞧唄!”
“對對對,先回去睡一覺,明天睜眼看看廠子冒不冒煙!煙囪要是冒白氣,我就信!”
人潮慢慢散了,腳步匆匆。
盧明貴目送最後幾個背影拐過街角。
直到他們消失在梧桐樹影裡,才鬆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
他拍拍秦書彥肩膀,指節磕在對方僵硬的肩胛骨上。
“你也趕緊回吧!再不露面,你家媳婦該抄掃帚出門尋人啦!”
可剛要走,就被幾個陌生人給堵住了去路。
盧明貴腳步一頓,抬眼掃了一眼,認出裡頭有兩個熟面孔。
“咱們機械廠穩得很,垮不了!你們先別急,我這就派人帶你們去招待所歇著,吃住全包。別的事,明天一早,咱們當面說清楚!”
幾個人對視幾眼,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皺著眉,鼻翼翕動,明顯不買賬。
其中一人把菸頭狠狠摁滅在掌心,又甩進路邊鐵皮桶裡。
“不行!錢今天就得拿到手!誰知道你們廠現在啥樣?等明天人影都沒了,我們找誰哭去?”
“對啊!找誰哭去?”
另一個人往前踏了半步,聲音拔高,手已經搭上了褲腰帶上的鑰匙串。
秦書彥眼底全是血絲,嗓子也啞了。
“實話擺在這兒,廠裡賬上真沒現錢!硬逼著掏,只能關門破產。到那時,你們一分也甭想撈著!”
“沒錢?那我們就自己進廠搬!搬多少算多少!”
有人嚷了一句,手已經摸向了鐵門鎖釦。
“好啊!”
秦書彥咬著牙,眼神像刀子似的掃過去。
“你們敢動一下試試?進去容易,出來?哼,是抬著走,還是拖著走,自己掂量!”
這幫老工人天天掄鐵錘、抬鋼板,手掌結著厚繭。
真幹起來,這幾個外人還真夠嗆。
幾個人又擠眉弄眼交換了幾回意思。
“那……明天真能有信兒?”
盧明貴幹脆攤開手。
“錢沒有,但人有!我們拿命擔保,絕不讓大夥兒吃虧!”
盧明貴一跺腳,腳跟重重砸在地上,震得褲腳都顫了一下,把話說死了。
“今兒你們非逼死我們,廠子倒了,債主清零,你們手裡那張欠條,連擦屁股都嫌硬!自己琢磨吧!”
沉默了幾秒,空氣繃得發緊。
“行!那就信你們一回。麻煩快安排人來,給我們安頓下來,這幾天的飯和床鋪,都得廠裡管!”
兩人轉身離開縣政府大門,腳步剛跨過臺階,就聽見鐵門吱呀一聲合攏。
剛拐過街角,就看見喬清妍站在路邊樹蔭下張望。
“哎喲,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秦書彥一瞅見她,肩膀立刻鬆了下來。
“這兒人來人往的,萬一撞上了多難看!快,跟我回家!”
喬清妍衝他彎起眼睛,睫毛輕輕一顫,嘴角提得很高。
“哪就那麼寸?我又不是紙糊的!我放心不下,必須來瞅一眼!”
秦書彥扭頭瞪向旁邊的秦歡,眉毛擰成一道斜線。
“二姐!您怎麼不攔著點?”
喬清妍立馬拉下臉,語速變快。
“你兇二姐幹啥?她比我更揪心,坐沙發上都直冒汗,壓根兒沒安心過!”
“可不是嘛!”
徐青青也在旁邊插了一句,手裡拎著個布包。
“我們倆誰也沒閒著,心焦得直轉圈,乾脆一起出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