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說,一邊扶喬清妍慢慢躺平。
手掌託在她後腰,穩穩卸去起身時的力道。
還順手掖了掖被角,把兩側邊沿都仔細摺進去。
他自己也輕手輕腳鑽進被窩,挨著她躺好。
頭三個月醫生盯得緊,現在滿三個月了,可他還是沒動歪念頭
孩子平安落地前,啥都不重要。
他側身朝向她,右膝微微彎曲,讓出更多空間。
左臂橫在胸前,手肘懸空,不敢壓著她分毫。
伸手把她輕輕攬進懷裡,湊到她耳邊,低低說了句。
“老婆,真不容易啊。”
氣息溫熱,落在她耳垂下方一寸處。
“你也不輕鬆,生產線總算交貨了,能喘口氣了。”
她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畫了個圓,力道很輕,卻持續了三秒。
“唉……”
他長嘆一聲,嗓子眼兒裡全是悶氣。
胸口起伏一頓,肩膀隨之沉下去半分。
“咋啦?”
她側過臉,鼻尖幾乎碰到他下頜,眼睛在昏暗裡睜得清亮。
“放心不下我師父。”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才把後半句說出來。
“大江師傅?他身子還沒緩過來?”
她抬高一點聲音,指尖停住不動。
秦書彥頓了頓,才開口。
“誰想到那次嗆水後,他走路都打晃。車間肯定是回不去了,可調去別的組又不合適——也就業務部還能沾點邊。可你說,讓他天天在白婉婉底下幹活?這不成難為人嘛。”
喬清妍拍拍他手背:“別急,先讓他穩住,業務經理這位置,早晚是他碗裡的肉。”
“哪有那麼容易!聽說白婉婉今天下午找廠長提了,要買一批外國的老裝置。具體啥盤算,沒人摸得清。明天全廠中層開會,就為這事。”
他聲音低下去,肩膀繃得更緊了些。
喬清妍心頭一跳,來了!
這節骨眼上,秦書彥必須徹底撒手不管。
“書彥!這事你連嘴都別張,聽見沒?”
“明天開會,我聽聽他們到底想幹啥。”
——不對勁!
上回他可不是這態度。
那時候為了飯碗,他每天提前一小時到廠裡擦裝置,主動幫白婉婉整理會議紀要,下班後還留下核對採購清單。
他甚至把白婉婉隨口提過的一句“螺絲型號老是搞混”記在小本子上,隔天就找來全套新標號對照表貼在工具櫃側面。
這次這麼硬氣,倒讓喬清妍心裡踏實不少。
“嗯,反正你別插手,閉眼睡覺!”
“得嘞,聽你的,睡!”
機械廠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四十二張椅子全坐滿了人,連後排加的三把摺疊凳也擠進了人。
窗臺上擱著幾個沒蓋蓋子的搪瓷缸,熱氣早就散盡了,缸底沉澱著深褐色茶漬。
牆上的掛鐘指標停在九點零七分,沒人去碰它,也沒人提修。
白婉婉一份計劃書甩出來,寫得明明白白。
國外二手裝置有哪些、多少錢、哪家廠家盯著呢、合同草稿都擬好了,只等蓋章簽字。
每一頁右下角都印著列印日期,最新的是昨天下午三點四十一分。
紙頁邊角有些毛糙,像是剛從印表機裡抽出來就裝訂成冊。
國內幾家合作方也全列好了,一個個躍躍欲試,就差敲定日期進場拆運了。
這買賣太划算了!
花不了幾個錢,也不用折騰工人、添新機器,比從頭造一批強多了。
投入少,還能順手摸到國外剛用上的技術,簡直白撿的便宜。
技術引數對比表放在附件五,左側是國內現有同型別裝置資料,右側是所購裝置實測指標,後者在“液壓響應速度”“數控精度偏差值”“單班次故障率”三項上明顯優於前者。
這種好事,誰不樂意啊?
會上一表決,幾乎全票贊成。
四十二人舉手,四十人舉了,剩下兩人緩緩放下手臂。
就倆人沒舉手。
“咋啦?我提的事,你們見著就踩一腳?是不是跟我有啥過節?”
喬清妍當場翻了臉,聲音又尖又硬。
她把手裡一直捏著的圓珠筆“啪”地按斷。
墨水濺在會議記錄本封面上,洇開一小片藍黑色。
廠長也趕緊搭腔。
“書彥啊,師傅,咱得講良心話呀!喬經理能力擺在那兒,誇她一句,真那麼難?”
他說完,左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包煙,又塞了回去。
秦書彥沒接話,直接把那份方案往桌上一拍。
“我就問兩句話:第一,你說那些裝置‘只用了三年’,憑啥這麼斷定?拿甚麼尺子量的?出廠銘牌?還是對方提供的保養日誌?第二,你咋認定那是‘最新款’?萬一是咱們早淘汰八百回的老古董呢?你看過實物嗎?拆過核心模組嗎?測過主軸動平衡資料嗎?”
“秦主任!”
立馬有人嗆聲。
“外國貨對我們來說,那還不全是新鮮玩意兒?咋可能比我們還落後?”
說話的是質檢科的,他剛說完,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
秦書彥哼了一聲,嘴角一扯:“外國人傻嗎?會把壓箱底的本事塞給我們?”
“不是說人家自己不用了才賣的嘛?”
蘇登明一拍桌子。
“他們寧可砸了、燒了,也不稀罕掙這點小錢讓技術跑出去!你們真當人家是開慈善店的?人家有自己的規矩,有自己的底線,不是誰拿點錢就能撬動的!這技術是命根子,不是街邊賣的蘿蔔青菜,想買就買,想拿就拿!”
沒人聽。
幾個人低頭翻著手裡剛發下來的報價單,手指在數字上反覆劃拉,嘴裡還唸叨著分成比例。
眼瞅著白花花的錢就在眼前晃,誰還管別的?
茶杯沿上還留著半圈水漬,沒人顧得上喝一口。
廠長直接拍板:“既然二位不看好,那這個事,往後就別摻和了。開會不叫你們,活兒不派你們,連年底那筆獎金,也沒你們的份。”
他話音剛落,就拿起鋼筆在會議紀要本上重重劃了一道橫線。
秦書彥和蘇登明點點頭,轉身就走,連句廢話都沒多說。
走廊燈光打在兩人背上,影子被拉得又直又長。
他們腳步沒停,一路穿過走廊、樓梯、車間通道,徑直回到鉚焊車間門口。
喬清妍看他黑著臉回車間,還特意迎上去,假模假式地問:“哎喲,誰惹你了?氣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