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已經開始打地基了。
徐青青抽空回了一趟,正趕上一家子坐一塊兒吃頓熱乎飯。
秦小魚手忙腳亂炒完菜,卻擺擺手說不吃了,轉身就收拾包。
“我出去一趟,晚點回來!”
“哎喲,這大晚上的,你跑哪兒去?飯都不吃?”
喬清妍和秦歡心裡門兒清。
“媽,讓二姐去吧!咱這一家子,哪天不能團圓啊?”
喬清妍朝秦小魚眨眨眼,她立馬抿嘴一笑,臉蛋紅撲撲地溜出門去了。
秦小魚蹦跳著出了門。
徐青青轉頭問秦歡。
“是不是那個林然?”
“對嘍,約好一起看電影呢!”
秦歡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語氣輕鬆,眼睛還跟著妹妹消失的方向看了兩秒。
徐青青皺了皺眉。
“今兒全家都在,她倒挑這時候出門?”
她放下手裡的蒲扇,伸手摸了摸桌角剛擺好的幾盤菜。
秦歡笑笑。
“票早買好了,人家電影院就那幾場。散場後她直接坐末班車回來,不耽誤家裡吃晚飯。”
徐青青嘆口氣。
“也不知道處得咋樣?要是真合適,趁早把事兒定下來!姑娘家老往外跑,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面上浮著幾片茶葉,她輕輕吹了吹。
“沒事兒!”
秦書彥笑著接話。
“二姐心裡有譜,火候不到,她不急。”
他伸手把桌上一疊揉皺的電影票收進衣兜,手指在票根上按了按。
“才見幾次面呀,媽你就張羅起婚事來了?”
秦歡隨口一接,聲音不大,尾音還沒落穩,就覺察到氣氛變了。
結果火苗“騰”一下就燒到自己身上了。
“他們倆有著落了,你這個當大姐的,啥時候才能讓我們放心喲?急得我夜裡都睡不踏實!”
徐青青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缸底磕出一聲脆響。
秦歡一下羞得抬不起頭,只顧低頭扒拉碗裡的米粒。
她用筷子尖一顆一顆撥弄著,米粒堆成小山又散開,指尖微微發燙。
喬清妍趕緊岔開話頭。
“媽,咱村裡蓋樓的事,進展順不順利?”
她側身往前傾了傾,袖口滑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一提這個,徐青青立馬挺直腰板,眼睛都亮了,滔滔不絕講起來。
“真沒人給您使絆子?”
喬清妍直咂舌,壓根兒不信能這麼利索。
村裡蓋房最講究地盤大小,左右鄰居盯著比看自家灶臺還緊。
要是你家牆腳多伸半米,房頂高出一截。
人家立馬覺得自家風水被壓、運道被搶。
輕則冷臉翻白眼,重了直接掀桌吵架、擼袖子幹架。
誰家建房稍有不慎,鄰里關係立刻僵住。
“哪能啊!誰敢?你現在回村裡溜達一圈,瞧見沒?見著我都喊‘徐青青好’,笑得比過年還甜!”
徐青青挺直腰桿,眼角眉梢全是光。
鄉下建房不興請大幫工人,就幾個老師傅搭把手。
小工全是左鄰右舍輪著來。
你家起屋,他家出兩把力氣;他家動工,你家端幾碗熱湯。
主家得管飽管好,菸酒茶點一樣不能少。
早上六點前蒸好的饅頭堆在竹匾裡。
中午的飯菜更是硬實。
“我還沒回來那會兒,地基都快打完了,樓板早訂好了,後天就拉到門口!再熬半個月,就能上大梁啦!”
“媽,您這效率絕了!簡直像搭積木一樣,眨眼就立起來一座樓!”
徐青青笑得耳根發燙。
從嫁進秦家那年起,她心裡就悄悄攢著這個念頭。
啥時候咱也能起棟亮堂的新房?
熬了這麼多年,骨頭縫裡都熬出韌勁兒來了。
如今真把樓蓋起來了,還是帶窗帶陽臺的二層小樓!
每扇窗框都刷了兩遍白漆,鋁合金推拉門鋥亮反光,陽臺圍欄釘得齊整,連水泥地都用水準儀校過平。
這口氣,她等太久了。
不是嚥下去的,是揚起來的,熱乎乎、亮堂堂,直衝腦門。
她忽然湊近點兒,眼睛彎成月牙。
“閨女,肚子裡那個,是不是快滿四個月啦?”
“就差三五天!”
十一月懷上的,眼瞅著進四月了,穩穩當當邁過頭三個月坎兒。
晨吐早停了,胃口變好,睡得也沉,夜裡翻身都不帶驚醒。
“去醫院查過沒?”
“查啦!前兩天剛跑了一趟省城醫院,B超單子都在包裡,一切妥妥的,媽,您只管樂呵就行!”
喬清妍把包往床頭櫃上一放,拉鍊都沒拉嚴。
一角紙邊露出來,正是那張列印清晰的檢查單。
徐青青點點頭,長舒一口氣。
“好,媽心裡有底了。”
小兩口分開這麼久。
晚飯一扒拉完,手拉手就往樓上跑。
樓梯踩得吱呀響,秦書彥扶著扶手往上跨,腳步比平時快半拍。
喬清妍從包裡掏出個小玩意兒。
黑殼,扁圓,一根軟線連著兩個耳塞。
聽筒背面還貼著一層淺灰色橡膠墊。
秦書彥一眼認不出來。
“這……醫生聽心肝肺的傢伙?你咋弄來的?”
“花錢買的唄!”
“買它幹啥?給自己號脈?”
“坐這兒!”
她拍拍床沿。
秦書彥立馬挪過去。
她先幫他把兩個耳塞輕輕塞進耳朵,再把圓溜溜的聽筒頭。
隔著薄毛衣,穩穩貼在自己肚子上。
“噓,你屏住氣,豎起耳朵聽!”
他閉眼凝神聽了半晌,眉頭微蹙,呼吸放得極輕,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搖搖頭。
“光聽見‘嗡嗡嗡’,跟蜜蜂打轉似的。”
她輕輕挪了挪位置,脊背靠向床頭軟墊,又伸手推了他一把。
掌心貼著他肩胛骨,力道不大。
“再試試?”
“噓。”
秦書彥眼睛一亮,瞳孔驟然收緊。
臉上那表情,跟中了大獎似的。
又驚又喜,還帶著點不敢信的傻氣。
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揚,眼角擠出細紋。
“這……是咱娃在踢鼓點?”
他聲音都跑調了。
“對!”
他耳朵死死貼著聽診器,聽了又聽。
聽診器耳塞深陷耳道,他屏住呼吸。
“行啦,歇會兒吧!”
她抬手撫平他後頸翹起的一縷碎髮。。
“再一分鐘!就一分鐘!”
他沒抬頭,嗓音悶在聽診器裡,帶著急切和一點近乎撒嬌的懇求。
“我手痠,腰也發沉。”
她動了動左腿,膝蓋微屈。
這話一出口,秦書彥立馬蔫了。
媳婦兒不能累著,半點馬虎不得。
他麻利收好聽診器,銅質聽筒收進絨布套。
金屬部件咔噠一聲扣嚴,鎖進抽屜,還順手推了兩下,怕它自己蹦出來。
“成!明兒接著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