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後兩天我集中精力寫正式合同。不過最後得列印出來才有效,你們能不能幫忙弄臺打字機過來?”
她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翻到標有“裝置需求”的一頁,指尖點了點其中一行。
王龍一拍大腿:“小事!明天一早就給你扛來!不過——”
他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會敲嗎?”
他歪頭看著她,語氣裡帶著試探,也帶著一點好奇。
“會!就是手速慢點,一個字一個字蹦。”
她沒抬頭,只伸手比劃了一下鍵盤位置。
三人瞅著她,眼神裡又添了幾分佩服,連打字機都玩得轉!
王龍悄悄摸出兜裡的舊打字機說明書,塞進自己公文包最裡層。
鄭經理轉身就給行政部發了郵件,備註“緊急:優先調撥機械式打字機一臺”。
張汝默默記下她習慣用右手單指輸入,決定明天順路買一副防滑指套。
“那……你早點歇著哈!明兒中午我送過來,你晚點睡啊!”
王龍交代完,立馬和鄭經理、張汝一塊兒轉身走了。
等他一走,張汝心裡頭就跟開了鍋似的。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節奏越來越快。
他琢磨:要是讓白婉婉知道。
喬清妍光靠這單生意,自己就能落進十幾萬塊錢,她會啥反應?
會不會腸子都悔青了?
後悔沒跟著王龍一起幹這活兒?
後悔當初咋就瞎了眼,非選自己結婚?
越想火氣越大。
一個姑娘家,在機械廠瞎撲騰個啥勁兒?
就不能安安穩穩來市裡,噹噹賢妻良母?
憑啥讓他倆硬生生掰成兩頭跑?
這單子真做起來,少說也得折騰三個月。
她要不來市裡,自己豈不是連媳婦面都見不著?
那這婚結的,圖個啥?
不行!
忍不了了!
合同還沒蓋章呢,他今天必須找白婉婉把話攤開問清楚。
“哎?你咋回來了?訂單搞定了?”
白婉婉剛下班進門,就瞧見張汝四仰八叉躺床上,嚇了一跳。
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殺回廠裡了。
她把手裡的布包放在桌上,鞋都沒換,快步走到床邊。
“怎麼,不想見我?”
“哪兒能啊!咱才剛辦完喜事,我巴不得天天跟你在一塊兒呢!”
她一邊說,一邊挨著他躺下,腦袋還枕上他胳膊。
可人家臉拉得老長,壓根沒笑模樣。
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咋啦?誰惹你了?”
“咋啦?你倒是說說,為啥突然退出玩具公司的活兒?”
“我壓根不感興趣唄!”
白婉婉立馬坐直身子,盯著他。
“實話跟你說吧,我就想借王龍搭上國外的路子!”
說完,她微微低頭,聲音軟了一點。
“要是沒退那步,咱倆怕是連面都碰不上,你說是不是?”
“你知道喬清妍這次到手多少嗎?”
白婉婉擺擺手。
“幾個塑膠娃娃,她就是牽個線,能撈幾個子兒?”
“哼,你真小看你妹了!”
這話聽著不對味兒啊!
“她掙了多少?”
“四萬個洋娃娃,她一個人抽三塊,你自己算算!”
白婉婉一愣:“扯啥呢?你們真給她這麼多?”
張汝乾脆把籤的條子、咋分賬、咋走流程全倒了出來。
白婉婉眉頭擰成了疙瘩。
她越想越懵,這妹妹咋突然變得這麼精?
這年頭,誰能比她看得還透、算得還準?
“別在這兒耗了,跟我回市裡!”
“為啥?”
她拼了命才熬到現在這個位子,機械廠的工作,她絕不可能撒手。
他們眼裡只盯著眼前那點小錢,她心裡想的卻是機械廠往後十年的光景。
等把廠子的股份攥在手心,身家直接翻上好幾個零,動不動就過億。
“還用問?當然是搶回喬清妍手裡的活兒啊!”
白婉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不是說你們那攤子不值一提,我這會兒光接單賺的,就比她強一大截!”
她開啟電腦調出供銷科內部系統。
“你接的是廠裡派的活,能拿幾個死工資?”
“呵,走著瞧唄!”
今兒上午她專門跑了一趟廠長辦公室。
她回家立馬跟張汝抖了個底朝天。
“一臺機器少說幾十萬,能不能賺、賺多少,全看我這張嘴談不談得攏!”
張汝眼睛一亮。
“媳婦兒,這事兒你可千萬攥緊咯!”
他騰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快步走到書房保險櫃前輸入密碼,取出三本藍皮冊子。
那是近三年所有裝置供應商資質備案原件。
“廢話!你在家洗好碗,等著數錢就行!”
話音剛落,白婉婉“噌”地站起來,張汝伸手去抱,只摟了個空氣。
她一把抓起玄關掛鉤上的黑色公文包。
她抬手拉平衣角。
“今晚約了介紹人吃飯!你自己陪爸媽吃去吧!”
張汝懶洋洋癱回床頭,望著她甩門出去的背影,拖長聲調喊。
“八點前啊,別太晚!”
白婉婉頭也沒回,心裡早把這時間當耳旁風了。
人一走,屋裡更空了。
空氣沉甸甸地壓著四壁,連窗簾都垂得不動。
誰愛哄老人誰哄,反正他不想演孝子。
“今兒不回來吃了。”
張汝壓根沒搭腔,把圍巾往上一提,裹嚴實脖子,一腳踩進寒風裡。
圍巾是深灰色的,洗得發白,邊角已經起了毛球。
他扯緊了兩端,手指凍得有點僵,指節泛紅。
剛立春,晚上風還是刺骨頭的冷,刮在臉上生疼。
溜達兩條街,連個能歇腳的地兒都沒找著。
年味兒還沒散盡,好多鋪子鐵門緊閉。
整條街灰撲撲的,突然一點紅闖進視線,像滴血落在舊宣紙上,扎眼得很。
那抹紅在街角靜止不動,風掀不起衣襬一角。
是個穿紅色呢子大衣的女人,個子高挑,頭髮燙得卷卷的。
正站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館子門口,笑眯眯望著他。
她腳上是一雙短靴,靴筒邊緣露出一截黑襪。
張汝低頭瞅瞅自己,再抬眼看看她。
兩人從頭到腳,都不像是這小縣城裡長出來的人。
這冷清夜裡,他不由自主就朝那抹紅走了過去。
腳步越走越快,靴底碾過地上一小塊冰碴,發出清脆的響聲。
木桌漆面掉了幾塊,露出底下泛黃的木紋。
桌上擺著兩雙筷子,一雙是竹的,一雙是塑膠的,筷尖微微歪斜。
“想吃啥?”
“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