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容瑋眼睛瞪得溜圓。
白婉婉也犯嘀咕。
“我問了好幾撥人,都說就是這兒……要不,咱進去瞅一眼?”
她從挎包裡掏出皺巴巴的地址紙條,又對著廠門上的銅牌核對了一遍,手指微微發顫。
喬容澤二話不說,快步上前,攔住門口曬太陽的老大爺。
“大爺您好,麻煩問下,喬清妍同志在這兒上班不?”
他摘下帽子,雙手遞上水壺,動作很慢,也很認真。
“你們找我們喬廠長有啥事?”
老大爺眯起眼,上上下下把他們打量了個遍。
一聽喬清妍真是這兒的廠長,幾人差點跳起來,心口怦怦直跳。
白婉婉趕緊往前湊。
“我們是她老家來的親戚!您幫忙喊一聲唄,就說她爸、她倆弟弟到了!”
老大爺又掃了幾眼,發現喬清妍和兩個小夥子眉眼確實挺像。
“行,我進去問問,你們先等等。”
廠辦會議室裡。
喬清妍正帶著幾個骨幹商量派誰去也維集團培訓的事兒,突然聽人來報。
“廠長,門口來了仨姓喬的,說找您。”
她心頭猛地一沉,腦子嗡一下。
準是那幾個找上門了。
她深吸一口氣,面上不露半點動靜。
“你們接著議,我出去看看。”
出門時腳步很穩,可攥著褲兜的手指節發白。
一見喬容澤他們,她指甲立刻掐進掌心。
“喬清妍!你躲得倒挺遠啊!”
喬容瑋嗓門震天響,臉都氣紅了。
“拍拍屁股就走人,家裡頭全靠我們硬扛!你心裡還有沒有一點良心?還認不認這個家?”
“早斷乾淨了。你們不認我,我也早不當自己是喬家人。”
“你現在吃香的喝辣的,住洋樓開小車,連口熱湯都不給我們端一碗?”
喬容澤跨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她臉上。
她看著這兩張熟得發膩的臉,心裡翻了個大白眼。
“清妍啊,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連著筋,哪能真算外人?”
喬德海笑呵呵站出來,話說得軟,句句卻往她身上潑冷水。
喬清妍只覺一股反胃勁兒直衝喉嚨。
這時廠門口已圍了不少人。
喬德海一家穿著洗得泛白的藍布褂、補丁褲。
在滿街時髦衣裳裡,活像從舊年畫裡掉出來的。
旁邊人小聲嘀咕。
“哎喲,這誰家親戚啊?”
“瞧這穿戴,怕是鄉下來的吧?”
“可不是嘛,褲子上那補丁,還是用黑線縫的,一看就是老手藝。”
“噓,小點聲,廠裡領導快過來了。”
喬容瑋立馬皺眉,想罵人,被喬德海悄悄拽住袖子。
喬德海的手指枯瘦發黃,指甲縫裡還嵌著灰黑色的泥垢。
“各位請回吧。”
喬清妍直接開口。
“這兒不接待訪客。”
幾人千里迢迢趕過來,眼看她穿皮鞋、戴手錶、身後是敞亮大廠,哪兒肯轉身就走?
喬容澤伸手去拉她胳膊,喬清妍側身一讓。
工人們剛把裝置往車上抬,準備拉去醫院。
喬容澤和喬容瑋就“噌”地躥出來,橫在車前不讓走,院子裡頓時雞飛狗跳。
一個推車的工人差點撞上晾衣繩,繩上掛著的幾件溼工裝全掉了下來。
另一人腳下一滑,手裡的扳手哐噹一聲砸在地上。
喬清妍本來壓根懶得搭理他們。
結果一看這倆人還跟從前一樣,油鹽不進、死不悔改,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別因為我在這兒就束手束腳的,該咋辦就咋辦。”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保衛科,按廠規處理。”
話音剛落,幾個膀大腰圓的工人立馬甩開膀子衝上去。
三兩下就把喬容澤和朱洪光按得結結實實。
“喬清妍!我是你親弟弟啊!你心是石頭做的吧?叫外人揍自家兄弟,晚上能睡得著?”
喬容澤一邊掙扎一邊嚷。
他脖子漲紅,額角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噴到離他最近那個工人的臉上。
“早跟你一刀兩斷就對了!你這種貨色,連莉莉姐一個手指頭都比不上!”
他脖子一擰,嘴還硬得很。
喬清妍眼底那點溫度徹底沒了。
她沒再看喬容澤一眼,只是把左手插進西裝褲兜,指尖碰到了一張硬質卡片的邊緣。
喬德海趕緊堆起笑,顛顛湊過來。
“咱說點實在的,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現在你有出息了,養我幾天飯錢,不過分吧?”
喬清妍回到滬城時,天都黑透了,街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樓道里的感應燈卻遲遲沒有亮,他摸黑走上三樓,鞋底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輕微迴響。
乾脆先回自己在滬城那套老房子湊合一晚。
剛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還沒擰動。
自己跑回壽縣了,秦書彥也跟著回壽縣了。
那條叫“旺財”的小黑狗,誰照看?
該不會餓得只剩一口氣了吧?
喬清妍這才鬆了口氣。
原來這三天,秦書彥早把狗託付給人了。
唉……自己這主人,真夠不上格。
隨手把行李往沙發上一扔,帆布包砸出悶響,拉鍊半開著,露出幾件疊好的衣服。
眼角掃到角落裡那個舊布袋。
布面磨得發白,邊角起了毛邊,裡面裝著幾隻鐵皮小老鼠。
旺財立刻追上去,爪子扒拉、鼻子拱、尾巴甩成螺旋。
樂得直打滾,後腿蹬空,翻了個跟頭又爬起來接著追。
正鬧得歡呢,樓道里“咚咚咚”一陣敲門聲。
喬清妍開門一看,門口站著位四十來歲的阿姨,頭髮挽在耳後,圍裙帶子系得緊,臉繃得緊緊的,眉頭擰著,聲音直往上揚。
“這都幾點了?樓上又是跑又是叫的,人還睡不睡覺了?!”
“對不起對不起,光顧著逗狗,真沒留意……”
話沒說完,旺財已經從他腿縫裡鑽出去,尾巴高高翹著,在阿姨腳邊繞了一圈。
完了,這下不光是狗主子不稱職,連當個安生鄰居的資格都沒了。
太晚了,懶得折騰,拍拍旺財腦袋,把它哄進窩裡,毯子掖好一角,轉身回屋關燈睡覺。
床單有點潮,被子鋪開時帶著淡淡樟腦味。
小年夜前一晚,喬清妍把大夥兒的工錢全結清了,還挨個塞了五十塊錢“年關紅包”,外加一包紅糖。
大夥兒樂得直拍大腿,秦書彥直嚷嚷。
年底一盤賬,麵館淨賺兩萬出頭。
秦家人該拿工資的都拿了,兜裡不緊巴,喬清妍乾脆再掏五千塊分紅利。
秦歡一拿到錢,手抖得跟捧著金元寶似的,摟著錢貼臉上猛親。
“哎喲,瞧把咱家小雪樂的,像頭回摸到錢!”
徐青青嘴上這麼說,手裡那五百塊也翻來覆去地捏,邊捏邊瞅。
“小雪,別親啦,錢又沒洗手,髒得很!”
喬清妍笑著喊了一嗓子。
“怕啥?這麼多錢,啃一口都值了!”
秦魚立馬啐了一口:“胡咧咧啥呢!福氣話不會說,淨瞎起鬨!”
秦書彥掂了掂手裡兩張鈔票。
“二百五,這數聽著咋這麼彆扭?給湊個整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