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人心不是玻璃做的,看不見底。
萬一也維那邊真有意挖人,趁他們過去學技術時遞來一張紙、許下一個願……
誰敢拍胸脯說,那倆年輕人就一定不動心?
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嘆了口氣,沒吭聲。
“哎喲喂,你們現在可真是飛黃騰達啦!我聽說滬市那地方,光是空氣都比咱這兒甜三分!我家那倆娃要是爭氣點,能把俺接過去住幾天,我做夢都能笑出聲!”
村口大樹底下,閆麗馨家隔壁那位劉嬸,扯著嗓子跟她遠在老家的母親吳風花嘮嗑。
“以前啊,全靠兩手硬幹,現在欣欣跟著清妍姑娘,在那邊辦了個廠子,掙了點活命錢,一家子吃飯穿衣是穩穩當當了。”
吳風花一說起喬清妍,話匣子就關不住,滿臉都是光。
隔壁大媽耳朵立馬豎起來。
“哎喲,你說喬家那個丫頭?她還能搞出這麼大動靜?廠子是路邊攤啊,說支就支?”
“可不是嘛!小時候看著木愣愣的,沒想到人家真在滬市紮下根了,天天跟老闆、經理們打交道,忙得腳不沾地,日子過得比咱們紅火多了。”
大媽嘀咕著,壓根沒發覺牆角那兒,白婉婉正悄悄支稜著耳朵,聽得分外仔細。
白婉婉早沒了初來喬家時那股子精緻勁兒。
衣服洗得發白,肘部、膝蓋還補了兩塊灰撲撲的布丁。
可就這麼一身,已經是喬家能拿得出手的‘門面’了。
喬德海把唯一一件沒補丁的藍布褂子熨得筆挺。
他每天出門前照三次鏡子,反覆調整衣領高低,直到肩線看起來平整自然。
再看喬容瑋和喬容澤,一個比一個邋遢,臉上沒光、頭髮打結。
可兜裡哪怕只剩五毛錢,也緊著給白婉婉買糖吃。
喬容瑋昨天剛把最後一毛錢塞進小賣部櫃檯,換來兩顆水果糖,自己含一顆,另一顆剝了紙遞給白婉婉。
喬容澤蹲在巷口啃冷饅頭,看見白婉婉經過,立馬把口袋翻出來抖了抖,抖出兩枚硬幣,追著她跑了半條街。
白婉婉眼珠一轉,嘴角往上一撇,哼笑一聲,轉身就蹽回了租的那間小隔斷房。
她推開門時順手把門框上掛著的舊毛巾扯下來擦了擦手,踢掉腳上的塑膠涼鞋,光腳踩在發潮的水泥地上,幾步跨到床邊,從褥子底下抽出半包皺巴巴的餅乾。
喬德海和吳秀芳又為房租掐起來了。
“這個月房租還在天上飄著呢,你倒好,摸牌去了!輸掉的錢夠交仨月租了,咱至於天天喝稀粥、啃鹹菜疙瘩嗎?”
吳秀芳叉著腰吼,順手抹了把眼角。
“嫁給你那天起,我就沒睡過囫圇覺!”
她嗓音發緊,手指捏著圍裙角來回絞,指節泛白。
說話時眼睛一直盯著牆上那張泛黃的結婚照,嘴唇微微發抖。
喬容瑋還在做夢自己哪天披白大褂坐診。
可進了廠幹了幾天活,手腕疼得直哆嗦,連鑷子都夾不穩,更別說拿手術刀了。
他今天早班擰了三百個螺絲,右手虎口磨破一層皮,貼著創可貼幹活。
結果下午三點就手抖得擰歪了兩個,被組長當場點名訓了五分鐘。
回到宿舍後他把工具包扔在牆角,盯著自己發紅的手背看了十分鐘。
“吵甚麼吵?煩不煩?要撕就滾外面撕去!”
他終於爆發,拍桌站起來。
凳子腿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長響。
他左手按著桌子邊緣,右胳膊垂在身側。
吳秀芳鼻子一酸,眼淚唰地下來。
“前些天還甜甜叫嬸嬸,今天就趕人?心真是讓狗吃了!”
她沒抬手擦淚,任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在下巴尖兒上懸了片刻,才啪嗒一聲砸在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上。
眼看倆人又要跳腳開吼,白婉婉趕緊擠進來,一手拉一個。
她先拽住吳秀芳的胳膊肘,指尖用力按了按。
又踮腳拍拍喬容瑋肩膀,掌心朝下壓了壓,示意他別再往前湊。
“停停停!別嚷了,我有件大事要告訴你們!”
她一邊擺手,一邊招呼大家圍攏。
她腳尖點著地,身子略略前傾,把聲音壓得又清又亮。
喬德海跟喬容澤對視一眼,齊聲問:“啥事?”
喬德海下意識摸了摸褲兜裡的煙盒。
喬容澤把手裡攥著的半截油條往身後藏了藏,兩人同時往前邁了半步。
“我打聽清楚啦,清妍姐真在滬市開了廠!生意火得很,聽說連車都配上了!”
白婉婉挺直腰板,說得像親眼見過似的。
喬容瑋翻個大白眼。
“得了吧,她能開廠?她不把廠子點著就算菩薩保佑!廠子是過家家,說開就開?光是辦手續就得跑斷腿,還得找人、批地、買裝置、招工人,哪樣不是實打實的硬功夫?她連賬本都算不利索,怎麼管幾百號人?”
“愛信不信!不信你自個兒去問啊!”
白婉婉一揚下巴,胳膊抱得更緊了。
她腳尖點著地面,眉頭擰成一道結,聲音又高了半分。
“我親耳聽見的,滬市那邊有人提過她的名字,還說她簽了合同,蓋了紅章,連營業執照都領下來了!”
喬容瑋馬上軟了聲氣。
“我不是說你不靠譜……我是真覺得,清妍她壓根兒不是那塊料。”
他搓了搓手,低頭踢了一腳石子。
“她小時候連雞都趕不好,去年回村幫著記工分,三行數字寫錯了兩行。開廠?她連廠房朝哪邊開門都不知道。”
“是不是那塊料,咱過去瞅一眼,不就全明白了?”
喬容澤深吸一口氣,語氣沉下來。
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我今早去糧站排隊,聽見旁邊兩個老頭議論咱家,說喬家五個孩子,四個在村裡種地,一個還在部隊裡拿津貼,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怕是要熬不過這個冬天。”
他受夠了這窩囊日子。
要是清妍真行,那家裡就有盼頭了。
再不用為一塊錢掰成八瓣花。
幾人一合計,立馬給部隊裡的喬容康拍了份電報,接著就直奔滬市出發。
他們天沒亮就起身,趕最早一班綠皮火車,坐了十七個小時。
中途換乘兩次公交,又步行三里多路,鞋底磨薄了一層。
到處問路、輾轉打聽,終於摸到光明製造廠門口。
抬眼一看,高門闊院、鐵門鋥亮、廠房連片,幾人當場愣在原地,嘴都合不上了。
門口停著三輛卡車,工人進出有序。
“你沒搞錯吧?這地方……真要買下來幹買賣,怕不是得掏空幾代人的家底?喬清妍真有這麼大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