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門口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牙齒咬得咯咯響,下頜繃成一道僵硬的直線,腮幫子肌肉不停抽動。
扭頭盯著喬清妍的背影,眼神像淬了冰碴子,又冷又狠。
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眼白里布滿血絲。
喬清妍壓根沒回頭,辦完廠裡幾件急事就走了。
她簽字、核對單據、清點倉庫入庫臺賬。
剛走出不到兩條街,後脖頸就有點發毛。
不對勁。
面板底下像有細針在扎,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她立馬繃起神經,腳步節奏悄然加快。
專挑超市、菜市場、公交站這些熱鬧地兒鑽。
可那人影始終吊在後面,不近不遠。
隔著三五個人的距離,帽子壓得很低,走路姿勢僵硬,右手一直插在褲兜裡。
回家必經那條窄巷子就在前頭了。
巷口堆著幾隻空紙箱,旁邊停著一輛卸貨的三輪車。
車斗裡還剩半筐蔫了的青椒。
眼瞅著快進巷口,她猛地剎住腳。
風掀起她額前一縷碎髮,眼睛盯住十米開外那個正低頭繫鞋帶的人。
果然是他。
灰外套,黑褲子,右手還插在褲兜裡,左腳鞋帶鬆垮垂著,卻遲遲沒繫上。
喬清妍愣了一下:“是你?我說句實話吧,人走茶涼,辭都辭了,再回頭是不可能的。你盯我也沒用。”
她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手指扣住肩帶邊緣。
她本想把話說軟點,好讓他歇了心思。
刀鋒劃過空氣,發出輕微的“嘶”聲,刃口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你不讓我回廠?行啊!咱倆今天就拼個魚死網破!我光棍一條,豁出去了,大不了報警錄口供,讓全城都知道你喬廠長怎麼欺負老實人!”
喬清妍眉心一跳,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呼吸也短了一瞬,還真沒料到他會瘋到這份上。
她沒硬碰,退半步。
“誰不想日子過得踏實?我也懂你難。可這不是講情面的地方。要真走投無路,我幫你問問熟人,介紹個活幹,但你得先收手,別鬧事,行不行?”
保安聽了,咧嘴一笑,嘴角扯得老大,露出幾顆發黃的牙,眼睛卻黑沉沉的,不見一點光,瞳孔縮得極小,像兩粒燒盡的炭渣。
“哄小孩呢?當我傻?三兩句好話就想把我打發了?明擺著告訴你,要麼立刻讓我復工,要麼,咱一塊栽!”
他一邊吼,一邊往前逼。
話音還沒落,一道黑影從側後方閃過。
“啪”一聲悶響,保安整個人被按在牆邊,腦門撞得直嗡嗡。
他本能掙扎,胳膊亂甩。
“鬆手!放開我!誰讓你多管閒事!”
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嘶啞,手指扒拉著對方手腕,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秦書彥手沒松,動作乾脆利索。
飛快掃了一眼她胳膊、脖子、臉色。
確認沒傷沒慌,才收回目光。
喬清妍看見是他,呼吸一頓,指尖悄悄掐了下掌心。
“快,派出所就在拐角!送他過去!”
她聲音挺穩,抬手指了指斜對面那扇藍白相間的警徽門,指尖筆直,指關節泛白。
秦書彥早等著這事兒呢。
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保安制服了,直接押送到了派出所。
喬清妍作為當事一方,錄完口供才被放出來。
剛踏出派出所大門,一股冷風“呼”地刮過來。
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趕緊把身上那件洗得發軟的的確良外套裹緊。
眼角餘光一掃,瞥見旁邊的秦書彥,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
“哥,你咋剛好在這兒啊?今天要不是你來得快,真不知道會出啥亂子……太謝謝了!”
“碰巧路過。”
秦書彥答得乾脆,語氣平平的。
喬清妍眉毛一揚。
路過?
這地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個公交站都沒有。
他一個大老闆,開著車繞這兒溜達?
糊弄誰呢。
既然人家不想說,她也不刨根問底,就當真信了。
她把雙肩包帶往上提了提。
兩人並排往前走,一時沒話,氣氛有點僵。
喬清妍突然想起那份剛籤的合同,還有廠裡最近鬧得雞飛狗跳的丟貨事件。
秦書彥是廠裡的股東,這些事他理應清楚。
她一琢磨,就把事情倒了出來。
“這事怪我盯得不緊,底下人手腳不乾淨,偷偷往外倒貨。倉庫監控查了七遍,進出單據對不上,最後在物流中轉站截住兩車,人也抓了,缺口也補上了。我正打算把那批貨想法子追回來。”
秦書彥聽著,點點頭。
“秦于謙跟我說過。”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不用追。”
喬清妍愣住:“啊?”
“他們費勁巴力想要,那就給他們唄。只要東西不坑人、不出安全問題,就成。”
聽秦書彥這麼一講,她才猛地醒過神。
那批配件確實沒達到她定的“優等線”。
但拿去給小作坊用,完全夠格,連質檢報告都過得去。
她平時卡得太死,反倒鑽了牛角尖。
臉上悄悄發熱,她抬手蹭了蹭鼻子尖,有點不好意思:
“是我繃太緊了,把這層給忘了……不過嘛,貨在外頭總歸是個隱患,我還是想順手理一理,圖個安心。”
秦書彥只輕輕點了下頭:“你看著辦。”
看他這張嘴,跟上了鎖似的。
喬清妍張了好幾次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最後乾脆閉上,安安靜靜跟在他身側。
走到車邊,她本想裝作沒看見,轉身就走。
可又覺得這樣太生硬。
正猶豫著,秦書彥已經拉開副駕門,站在那兒,靜靜等她。
兩人目光一對上,喬清妍頓時像被釘在原地,耳根都燒了起來。
“送你去哪兒?”
他問。
她立馬擺手,聲音有點發虛。
“別別別,真不用!我家就在前面,幾步路就到!”
秦書彥聽完,嘴角一撇,胳膊往胸前一抱,斜眼瞅她。
“誰說我要順路捎你一程了?”
話剛出口,喬清妍臉一下子燒得發燙。
細想一下,他還真沒答應過。
這下倒像她主動湊上去碰了一鼻子灰。
她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扶車門時的冰涼觸感。
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發出一個音節。
“這週末抽空回趟家吃飯吧,青姨唸叨你好幾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