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書彥抬眼,靜靜看了秦德華幾秒,眼皮沒有眨一下,手指也未動一分。
以前,他對喬清妍愛答不理,頂多看在徐青青的份上,順手幫一把;但從今天起,秦德華是真的把她當成家裡人了。
裡頭藏著甚麼盤算,外人未必清楚。
但對初來乍到、孤身闖滬市的喬清妍來說,這份態度,已經夠撐腰了。
“嗯,確實是她佔便宜了。”
秦書彥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
秦德華連連點頭,心裡早把這事琢磨透了。
眼看秦德華還要往下聊,秦書彥已站起身,垂著眼,把袖口輕輕扯直,動作不急不緩。
“我還有點急事,先上去了。”
話音落,人已轉身朝樓梯走去,腳步聲沉穩,沒有一絲停頓。
秦德華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沒往心裡去。
反正秦書彥一貫這樣。
話少、表情淡、對誰都不熱絡,家裡人也一樣。
夜風颳得緊,樹杈子撞著窗玻璃,“哐哐”直響。
秦書彥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盯著天花板,眼睛乾澀卻毫無睡意。
越想越覺得胸口發堵。
他猛地側過身,面朝牆壁,肩膀繃緊,最後竟冷笑出聲。
“行啊,動作挺快,這才幾天,就攀上滬市的地頭蛇了?是我小瞧你了!”
那股火氣從胃裡往上衝,直頂到喉結處。
他用力嚥了一下,把一股火硬生生壓回喉嚨深處。
——
秦家這頭怎麼盤算,喬清妍半點不知情。
她昨晚睡得踏實,窗簾沒拉嚴實,一縷晨光斜斜落在枕邊。
鬧鐘還沒響,她就醒了,翻身坐起,洗漱穿衣,動作利落。
一睜眼就直奔工廠,路上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啃,熱氣騰騰的餡兒燙得她舌尖發麻。
老遠就瞅見廠門口站著幾個穿制服的警察,在那兒來回踱步。
她腳步一頓,眉心立刻擰了起來,心跳也快了一拍——準沒好事。
閆麗馨一瞧見她,像抓到浮木似的,拔腿就衝過來,手直往她胳膊上抓。
“清妍!你可來了!”
指甲隔著薄外套刮過面板,力道大得有些發疼。
喬清妍輕輕按了按她肩膀,掌心穩穩壓住她抖動的肩胛骨,示意別慌,然後才抬頭看向那幾位警察。
王警官往前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目光掃過來:“哪位是廠裡的負責人?”
喬清妍往前一站,把身子挺直了,腳跟併攏,肩膀向後展開,脊背挺成一道平直的線,“您好,這廠子歸我管,您有啥話,直接衝我說就行。”
“有人實名舉報,說你們這兒搞非法牟利。”
喬清妍一聽,心口猛地一沉,呼吸停了半秒,眼珠子都快瞪圓了。
這年頭誰還提“非法牟利”?
檔案裡早就不這麼寫了,連稽查細則裡都改用“違規經營”“虛開發票”這類詞。
怎麼偏偏砸到自己頭上?
“開甚麼國際玩笑?我們廠天天打卡上班、按時交稅、訂單全是正規渠道來的,哪來的非法牟利?”
閆麗馨和許涵當場就急了,脖子一梗,聲音拔高八度。
話音剛落,許涵就伸手去摸口袋裡的工牌,指節捏得發白。
喬清妍反倒沒跳腳,心裡清楚:嘴皮子再利索也抵不過白紙黑字。
她立馬扭頭對許涵說:“涵姐,把咱們的執照、生產許可、質檢單,全拿過來!一張別少!”
她雙手捧著一疊材料遞過去。
“所有手續齊全,全在局裡備過案,蓋的章都是紅彤彤的。要查,咱們敞開來查;要核實,咱們隨時配合。只求實事求是。”
王警官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一揮,像趕蚊子似的。
“這些東西,留著自己擦桌子吧。跟我走一趟,別的,到了再說。”
旁邊兩個同事立馬站起身,肩膀繃直,皮帶扣鋥亮,眼神盯得人後背發緊。
喬清妍只好跟著出了門。
進到派出所,一個剛畢業不久的小警察拎著記錄本進來。
他斜眼掃了喬清妍一眼,指尖在筆記本封皮上劃了一下。
“嘖,現在這世道,年輕姑娘不踏實學手藝、不老老實實跑業務,淨琢磨鑽空子賺錢,真丟人現眼!進這兒,算你運氣差,不算冤枉。”
喬清妍沒生氣,也沒低頭,只是把腰桿又挺直了一寸。
“我們沒鑽空子,也沒繞彎子。廠裡機器轉的是自己產的貨,客戶籤的是正經合同,稅務系統裡我們的流水明明白白。這不是非法牟利,這是乾乾淨淨做生意。”
“我猜,中間怕是有人弄岔了。煩請您幫忙捋一捋,查明白了,我們也落個安心。”
小警察本來抱著胳膊蹺著二郎腿。
合上最後一張,他抬眼盯住她。
“這些證……真是你名下的?每一份,都蓋過主管部門的鮮章?”
喬清妍趕緊點頭,語速都快了。
“對!全是真的!公章、編號、有效期,一樣不少!您要是不信,現在就能打電話去問!”
小警察手指敲了敲桌面。
“可舉報人那邊,確實遞了鐵證,賬本、錄音、送貨單,樣樣齊整。每本賬冊都標註著日期和經手人簽名;錄音裡有清晰的對話內容,能聽出雙方身份;送貨單上蓋著公章,附有簽收欄和運輸編號。就算你證件沒問題,也不能說這事跟你完全沒關係。”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鐘“咔噠、咔噠”響。
秒針一格一格挪動,聲音被放大數倍,在空曠的房間中反覆迴盪。
小警察忽然坐直,脊背挺得筆直。
他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眉毛微不可察地抬高半寸。
“哎,等等,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樑棟傑的?”
一支圓珠筆滾到桌邊,懸在邊緣晃了兩下,才落回原位。
喬清妍眨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名字咋又冒出來了。
她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衣角,呼吸略緩半拍。
但還是乖乖答。
“認識。他是配件廠的廠長。我們廠跟他們長期合作,零件採購、技術對接,都是他經的手。從建廠初期開始,每年至少籤三份合同,包括鑄件供貨協議、模具維修條款、還有聯合檢測流程備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