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妍啊,你這心也太寬了吧?現在工廠卡在喉嚨口,哪哪都要錢……”
閆麗馨追在她身後唸叨,語氣又軟又急。
就想讓她硬氣點,先把眼前這道坎邁過去。
她手指捏著資料夾邊緣,指腹微微發白,眉頭一直沒鬆開過。
這時候,最得罪不起的是幾位主管,還有將來要打交道的客戶。
至於那些工人?
廠子最難的時候甩手走人,那也別怪廠裡翻臉不認人。
合同寫了,制度擺著,誰走誰留,廠裡都按規矩辦,不拖泥帶水,也不打感情牌。
喬清妍突然停住,轉過身直視閆麗馨。
“越慌,越不能亂;越亂,別人越想看我們栽跟頭。咱們站得穩、氣不短,那些蹲門口等笑話的人,反倒沒戲看了。”
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語速平緩,沒有一絲起伏。
閆麗馨話全堵住了。
知道再勸也是白搭,索性換了個煩心事說:“你先別鬆勁兒,剛聽說,除了那幾個老技工,還有個人遞了辭呈。”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今天上午交的,人事那邊剛報上來。”
喬清妍腳步一滯。
閆麗馨沒點名,可她心口猛地一沉。
不用猜,這人肯定不一般。
她下意識攥緊了包帶,指節微微繃起,呼吸停了一瞬。
“李燁。”
閆麗馨哼了一聲。
“你當初親自挖來的那個設計師。”
她抬眼盯住喬清妍,眼裡全是擔心。
“他可是簽了三年協議的,違約金都不低。”
喬清妍沒吭聲,抿了抿嘴,立馬讓助理把李燁請來辦公室,說要單獨聊聊。
她轉身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了瓶新礦泉水。
擰開蓋子,倒進玻璃杯裡,等水涼一點。
人一到,兩人對上眼,啥都沒說,但意思都明白了。
李燁進門後站在門邊沒動,右手插在褲兜裡,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錶邊緣。
喬清妍起身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才在他對面坐下。
“聽說你想走?”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靜,沒有責備,也沒有挽留的意思。
李燁愣了下,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杯子,指節泛白。
他垂著眼,盯著水面晃動的倒影,喉結上下動了動。
“喬總,我不是懷疑你,是覺得待在這兒白耗時間,封條還貼著呢,事兒一堆堆沒理順,廠子遲早黃。我留下,圖啥?”
他豁出去了,竹筒倒豆子,全說了。
話說出口後,肩膀明顯鬆了一下,又立刻繃緊。
他原以為她會挽留,連怎麼婉拒都想好了。
結果喬清妍只輕輕點頭。
“你說得對,這些確實得掂量。你要走,我不攔。”
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動作自然,神情如常。
李燁一下抬頭,眼神都愣住了。
真放人走?
他沒想到。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卻沒察覺疼。
原本鐵了心的想法,一下子鬆動了。
其實他也挺搖擺,最近走的人太多,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每天進廠門都繞開車間,繞開倉庫,繞開所有貼著封條的地方。
嘴唇動了動,他捏緊拳頭。
深吸一口氣,盯著喬清妍問:“喬總,我就問一句實話,廠子還能不能開?機器還能不能響?”
喬清妍沒眨眼,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楚:“能。”
李燁盯了她幾秒,喉結動了動,最後牙一咬。
“行,我再信你一回。廠子不關門,我就陪著幹到底。”
他說話時下頜繃緊,眉頭皺成一道深紋。
“可我在這兒磨時間,工人不幹啊!”
他忽然提高音量,手臂往下一壓,手掌重重拍在桌角。
人家上有老下有小,就指著這份工錢過日子呢。
今天發不出工資,明天就有三個人來敲門要說法;後天可能就有人直接把辭職信甩到車間主任桌上。
人一走,車間就空一半,喬總,這事真拖不得了!”
他喘了口氣,嘴唇發乾,聲音沙啞。
說完便伸手去抓椅背上的外套。
李燁說完,抄起外套就往外走。
衣袖帶倒了桌角一支簽字筆,筆滾到地板上,停在門邊。
辦公室門一關,屋裡就剩喬清妍自己。
她哪能不明白?
賬上只剩四十七萬,原料款拖欠了八十六萬。
二十臺半成品卡在質檢環節,三名核心技工已提交離職申請。
可眼下這局面,就像踩在棉花上走路,想使勁,卻根本使不上力。
腳踩下去,陷進去,拔出來,再踩,還是陷。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壓低的談笑聲。
皮鞋跟敲擊水泥地的聲音由遠及近。
來的正是之前簽了採購合同的幾家醫院代表。
“喬總,咱們是信你才來這趟的。你們廠整個流水線停擺,大門還貼著封條!昨天上午,東廠區側門被人拍照發上網,標題寫著“老牌醫療器械廠全面停產”。那我們訂的裝置,啥時候能發出來?”
旁邊幾位立馬接話:“我們也不是不通情理,但再等下去,病人用不上機器,誰來擔責?上週三,縣醫院剛收治一名腦卒中患者,急需CT引導穿刺儀,原定下週提貨。要是交不了貨,按合同賠款,你們這小廠,兜得住嗎?”
一群大老爺們圍在那兒,嘴皮子翻得比翻書還快。
喬清妍沒急也沒惱,臉上掛著笑,腰也彎得挺利索。
她往前半步,雙手交疊放在桌沿,肩膀下沉。
“各位的心思,我懂。所以今天,我不光代表自己,也代表製造廠,求大家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她說完,一把拉過魏芳和閆麗馨,三人齊刷刷鞠了一躬。
剛才還橫眉豎眼的一幫人,反倒愣住了。
可也有個中年大夫皺著眉追問:“我們願意寬限,可院裡排著隊做檢查的病人等不起啊。喬總,您別怪我們難為您,但我們總得回去交差吧?能不能給個實打實的日子?”
這話,句句在理。
問題是—,她真沒法拍板。
喬清妍深吸一口氣,抬眼看著所有人:“給我兩天。就兩天。後天這個時候,我一定當面告訴你們,到底哪天發貨。如果做不到……我按合同價全額賠,一分不少。”
原先心裡憋著火的人,這會兒也不好再說啥了,嘀咕幾句,陸續起身走了。
人剛走遠,閆麗馨就湊近壓低聲音:“清妍,咱賬上只剩三千八百塊了!拿甚麼賠?你剛才何必硬扛?隨口編個‘下個月初’不就完了?至少先把人哄走啊!”
她覺得,先糊弄過去才是活命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