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書彥杵在原地沒動,手腕上好像還留著剛才抓她手腕時那點溫熱的觸感。
脈搏一下一下跳得挺快,像小錘子似的,直往他心口敲。
他轉身往客廳沙發那兒一坐,順手鬆了松領口。
結果呢?
滿腦子全是喬清妍剛才那副表情。
眼眶微紅、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又硬又防備。
外頭風突然大了,呼啦啦颳著窗框,哐當、哐當地響。
屋裡光線也跟著晃,樹影子在牆上撲來撲去,明一下、暗一下。
他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水杯,端起來想潤潤喉。
杯底朝天,早幹了。
手一鬆,杯子咚一聲砸回桌面,在這空蕩蕩的夜裡,聽得人腦仁一跳。
他沒再動,只是垂著眼。
盯著杯沿一圈淺淺的水漬印子,慢慢淡下去。
而樓上臥室裡,喬清妍正大字型癱在床上,魂都飄到外太空去了。
被子胡亂堆在腳邊,頭髮散在枕頭上。
秦書彥那句“真是不識好歹”,像根小魚刺卡在她喉嚨口,吐不出、咽不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悶了足足半分鐘,才猛地抬起來,盯著天花板上一道細長的裂紋發呆。
她知道自個兒話說重了。
可一想起秦書彥那臉。
眉毛一挑、語氣淡淡,手指扣在桌沿上輕輕敲兩下。
憑甚麼啊?
她自己的事兒,輪得到他來指東劃西?
劉浩那攤子爛賬,明明是她自個兒捅的婁子。
他倒好,先冷著臉損一頓,轉頭又換副面孔裝關心,這人到底哪頭的?
她越想越堵得慌,喉嚨發緊,太陽穴突突跳。
月光灑在秦家老宅的屋簷瓦片上,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反倒襯得四下更安靜了。
她忽然記起秦書彥攥她手腕那會兒。
還有他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光,說不清是生氣、著急,還是別的甚麼……
心裡頭竟莫名軟了一下。
——他該不會,其實也沒那麼討厭我吧?
念頭剛冒出來,她立馬咬住下唇,用力把它掐滅。
別傻了。
她和秦書彥,不過是個名分掛在這兒的兄妹。
天生八字不合,早晚得分道揚鑣。
天邊剛泛起一點灰白,喬清妍就頂著倆濃重的黑眼圈爬起來了。
她睜著眼睛躺了將近三個鐘頭,翻來覆去沒合過一次眼。
床頭櫃上的小鬧鐘指標跳到四點四十七分時,她掀開被子坐起身。
隨便洗了把臉,胡亂紮了個馬尾,抓起包就想溜。
趁家裡人還在夢裡,悄悄閃人。
她把鞋帶繫緊,又檢查了一遍包帶扣,生怕發出一點響動。
結果才踩到樓梯拐角,就瞧見徐青青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地忙活。
鍋鏟碰著鐵鍋,蒸籠縫隙裡冒出縷縷熱氣,灶臺邊擺著幾顆剝好的雞蛋。
她腳步猛地一頓,嘴唇抿成一條線,遲疑兩秒,還是走了過去。
“媽,您今兒咋起這麼早?”
“哎喲,這才幾天沒見,你臉都尖了!是不是最近老熬夜?氣色也不太好,看著就累得慌。”
徐青青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估摸著你天不亮就得出門,特意蒸了碗嫩雞蛋,熱乎著呢,墊墊肚子再走。”
喬清妍低頭看著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面板上還留著昨夜秦書彥捏過的印子。
“不了不了,廠裡還有事兒,我得趕緊回去。”
喬清妍擺手推辭。
“就一碗蛋羹,兩口的事兒!再說你媽我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得跟你當面說清楚。”
徐青青一邊說著,一邊把她往飯廳推。
自己轉身又湊到灶臺邊守著那鍋。
這話一出口,喬清妍也不好硬頂著不去了,只好跟著進了飯廳。
她站在飯廳門口沒動,直到徐青青從廚房探出頭來催了一句。
“坐啊,杵那兒幹啥?”
沒過兩分鐘,徐青青端著小碗進來,輕輕擱在她面前,順手就聊起劉總家那檔子事。
“你秦叔昨兒全跟我說了,劉總想把你介紹給他兒子。小浩我見過幾回,人穩重、有分寸,模樣也周正,挺靠譜的小夥子。你不妨多接觸接觸,別急著搖頭。”
徐青青語氣很軟。
喬清妍一聽這個頭就開始嗡嗡響,忙擺手。
“媽,我的事兒真不用你操心。”
嘴上說得輕巧,心裡卻直犯嘀咕:這門親事壓根兒就不沾邊兒。
徐青青眉頭一皺。
“你這孩子,怎麼總聽不進勸?你人都來滬市了,廠也開了,往後日子總得有個落腳地吧?跟小浩成了,戶口立馬就能落下來,省得將來東奔西跑折騰自己。”
喬清妍耳朵聽著,心思早飄到窗外去了,只想著趕緊找個由頭糊弄過去。
可話還沒出口,樓上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她抬眼一瞧。
秦書彥正站在樓梯口。
他穿了件純白襯衫,沒一絲褶皺,袖口扣到手腕。
喬清妍心跳漏了一拍,趕緊低頭扒拉碗沿。
徐青青也瞧見了,笑著招呼。
“書彥啊,今兒起這麼早?我剛熬了點小米粥,趁熱喝一碗再出門唄。”
秦書彥收回目光,那眼神剛才明明停在喬清妍身上一秒,此刻卻只朝徐青青點了下頭。
“謝謝青姨,您費心了。”
喬清妍不知道他聽了多少,但只要被他看一眼,就總覺得哪兒不對勁,胸口悶悶的。
“媽,廠裡一堆活等著我拿主意,我先撤了!”
她霍地站起來,抓起包就往門外衝,連秦書彥是站著還是坐著都沒敢多瞄。
徐青青端著粥追到門口,伸手想攔。
“清妍——”
人早竄出老遠,背影眨眼就沒了。
“這丫頭……”
徐青青嘆口氣,搖搖頭。
秦書彥慢條斯理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
喬清妍坐公交到了廠子,前腳剛跨進門,就被閆麗馨一把拽到角落。
“清妍,你心裡有點準備啊,剛才又有仨老師傅來找我,開口閉口就要走人。”
閆麗馨板著臉。
喬清妍皺了皺眉。
這事她早料到了,可心裡還是悶得慌。
瞅著閆麗馨那副急得直跺腳的樣子,她只好扯出個笑。
“人要走,拉不住;真想留下的,趕都趕不走。他們要走,咱不攔,把工資算清楚,讓芳姐結掉就是。該結的賬一分不少,該給的補償照常發,廠裡不能虧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