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先生語氣平穩,重新坐下,背靠回椅背。
“考慮到我是分期,我可以多出五百當添頭,算作補你們的利息。總價兩千三的房子,我給到兩千八,你們不吃虧。”
白婉婉腦子飛快一算。
兩千八減去一千,還剩一千八要分期。
她剛想問一句分幾回,吳秀芳搶先問了出來。
“分幾個月?”
“十八個月,每月一百。”
郭先生掏出個小本,翻開來說,“欠條我寫,按手印,再到街道辦做個公證。說定了的事,絕不會賴賬。”
白婉婉坐在凳子上,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衣角。
她算了一筆賬,每個月一百,十八個月就是一千八。
現在先拿一千,往後每個月按時到賬。
這一千塊眼下能還清藥費,還能補上灶臺的窟窿,剩下的錢也能撐到冬天不至於捱餓。
這價錢在街上打聽一圈也未必有第二個,隔壁李家那房開價才八百五,還是當場結清。
可八百五一拿走就沒後續了,哪比得上這個細水長流。
她越想越覺得划算,眉頭慢慢鬆開。
這筆交易其實不虧。
可吳秀芳卻擰起了眉頭。
“郭老闆,這十八個月太長了,萬一……”
“萬一啥?”
郭先生臉色立馬一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聲音也硬了幾分。
“你不信我?”
“哪能呢,哪能呢!”
吳秀芳連忙擺手,身子往前傾了點。
“我做孃的也不圖多撈,只是實話實說。現在家裡等著拿錢辦事,老二剛送進醫院,藥不能停,飯也不能斷。這一千塊,怕是頂不上事。”
她說著,眼角瞥了眼女兒。
白婉婉沒吭聲,但腳尖輕輕踢了她一下,示意別把人真得罪了。
郭先生站起身,拎起包就往門口走。
“那就算了,我上別家看看。這條街要賣房的可多了。”
“哎別別別!”
白婉婉一個箭步衝上前,胳膊橫擋在門框邊上。
“郭老闆您別急著走,咱們再商量一下,商量一下。”
她喘了口氣,語氣緩下來。
“剛才我媽也是心急,沒別的意思。您看這樣行不行,先簽合同,前頭三個月的錢我們提前結清,也算是個誠意。往後每月照舊,您也省心,我們也踏實。”
白婉婉把吳秀芳拽到廚房角落,背對著郭先生,聲音壓得低低的。
“媽,先應下來。一千塊不少了……剩下的事兒,我來搞定。”
“你拿頭去搞?”
吳秀芳咬著牙小聲回。
“你以為別人傻?喬清妍肯掏一千,已經是捏著鼻子認命了。再讓她加錢,門都沒有。”
“喬清妍不是還攥著一千嗎?她不樂意全出,那她親兄弟住院,總不能當甩手掌櫃吧……能撈一點是一點,先把這人留住要緊。”
白婉婉抿著嘴,眼裡全是算計。
今天要是沒簽成,郭先生轉身去了別人家,後面再想找同樣的價錢不可能。
而且就算找到,人家也未必願意分期付款。
真讓他跑了,再想找人出這個價?
做夢。
再說,錢都給了他們兄弟倆,往後咱們娘倆吃西北風?
誰養我們?
吳秀芳眯著眼想了想,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知道女兒說得沒錯。
這年頭沒人會白白送錢上門,能抓一把就得抓牢。
她終於點頭,轉過身,對郭先生說:“好,這買賣我們接了。不過郭先生,欠條要寫明白,最好再找個保人。”
“那是自然。”
郭先生重新坐下,把包放在膝蓋上,從裡面取出一張蓋過公章的空白紙張。
“我叫廠裡管賬的老李來做見證,他月底前正好在這片辦手續,順道就能過來簽字。您儘可以放心。”
他說完拿起鋼筆,蘸了墨水,開始逐字填寫條款。
寫完還遞給吳秀芳和白婉婉過目,連標點都沒漏改一處。
話就這麼拍板了。
郭先生當即摸出一疊鈔票,又提筆寫條子,蓋手印。
吳秀芳接過錢,坐回桌子邊,一張一張數。
十張一疊,整齊碼放,數到第五遍時才停下來。
她確認無誤後,用油紙包了三層,塞進衣櫃最底下那個鐵盒子裡。
那盒子原本裝的是她出嫁時的銀鐲子,早就當掉了。
這時喬德海跨進門,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帶著焦急。
他一眼盯上桌上的那一厚摞,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談成了?”
“成了。”
吳秀芳一把把錢塞進他手裡。
“老喬,趕緊找容澤過來,馬上去清債。”
喬德海捧著錢,手指一個勁兒打哆嗦。
郭先生收好地契和轉讓文書,把檔案仔細摺好,塞進內側口袋裡。
他走到屋子中央站定,目光緩緩掃過牆壁和地面。
接著轉身走向前廳位置,伸手虛點了幾下。
白婉婉站在門口,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郭先生的背影。
情緒複雜得理不清頭緒。
她握了握拳,努力壓下湧上來的失落感。
可又能怎樣?
她早盤算好了。
等喬清妍看見他們一家沒地兒住,準得心軟。
到那時候,自己還能鑽進更大的宅子裡享福。
這麼一想,她嘴角悄悄翹了起來。
天快黑時,喬容澤急匆匆回來。
腳剛踏進門就看見父親坐在桌邊數錢。
他一眼認出那是一摞新鈔,立刻衝上前去。
“爸!這錢哪兒來的?!”
“房子賣了。”
喬德海苦著臉回。
喬容澤當場僵住,手臂停在半空,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他瞪大眼睛,喉嚨滾動了一下,接著爆吼。
“啥?你說啥?把老宅給賣了?你是不是腦子燒壞了?!”
“不賣咋辦?”
喬德海猛地抬頭,眼眶發紅。
“看你被人打斷骨頭?看你二哥死在病床上沒人管?”
喬容澤一句話卡在喉嚨裡,噎得滿臉通紅。
他盯著桌上剩下的錢,眼神從震驚轉為茫然,又慢慢化作深沉的壓抑。
白婉婉湊上前,腳步輕緩,手裡順手拎了個小布袋。
“容澤,先拿五百把你自己的債結了。剩下的,試著拖幾個月慢慢還。”
她說完看了喬德海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喬容澤咬緊牙關,牙根發酸,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伸出手,從喬德海手中接過錢。
“就這點?”
他抬頭,眼睛發直。
“二哥的手術呢?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