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搓著手,眼睛亮得不行,緊盯著喬清妍。
喬清妍眼皮都沒眨一下,張口就報數:“一千塊。明早之前,人和錢都帶到,咱去廠裡走流程。”
“一千?!”
李淑差點跳起來,聲音一下子拔高,完全沒料到這個價。
“這也太貴了吧?你知道現在一塊錢能買多少米嗎?”
“對,一千。”
喬清妍語氣穩得很。
“越快越好。家裡已經有人盯著這位置,要給新來的那位騰地方。你要是猶豫,回頭就沒機會了。”
她終於抬眼看她。
“你可以去找別人,我不攔著。但這是我定的價,少一分都不行。”
“明白了,明白了!”
李淑一把抓住她胳膊,笑得合不攏嘴。
“你放心,明早七點,我在廠門口等你,絕對不遲到!”
第二天,天邊才剛透出一絲亮光,她就已經站在絹紡廠大門口。
周圍還沒有多少人走動,只有遠處早點攤飄來一點油煙味,她把手揣進衣兜,目光直直望著廠區入口的方向。
李淑和一個叫何丹的姑娘已經到了,她們站在門衛室旁邊的樹蔭下,低聲交談著。
“妍妍姐!”
李淑趕忙迎上來,走近後,想扶喬清妍的胳膊,被對方輕輕避開。
喬清妍點了下頭,沒囉嗦,抬腳就帶她們往廠長辦公室走。
廠裡對於工人私下換崗這種事,只要該走的流程都走完,接替的人沒啥毛病,基本都是睜隻眼閉隻眼,不多管。
人事科的辦事員只是抬頭看了何丹一眼,便低頭蓋了個章。
表格流轉到廠長那一步時,也沒有過多詢問。
廠長提筆在交接單上籤了名字,寫完後頓了頓,又在旁邊批註一行小字。
接著,啪一聲,鮮紅的公章蓋了下去,乾脆利落。
“行了,何丹同志,從今往後你就是正式工了,好好幹,別給廠裡抹黑!”
廠長把檔案遞還給人事幹事,端起茶杯吹了口氣。
“謝謝廠長!我一定踏實幹活,絕不含糊!”
何丹滿臉通紅,激動得不行,連連朝廠長和喬清妍彎腰道謝。
手續一辦完,李淑拉上何丹非要送喬清妍到大門口。
三人走過廠區主道時,有幾名早班工人駐足觀望。
李淑一路上不停說著話,試圖緩解氣氛。
見四周沒人,李淑飛快從袖口摸出手帕包的小包袱,塞進喬清妍掌心。
“妍妍,裡頭是一千塊,一分沒少。真不知咋謝你,中午必須我請客,咱去國營食堂吃頓好的!”
喬清妍掂了下手感,連開啟看都沒看,直接塞進衣兜。
“飯就不吃了,我趕時間。”
撂下這話,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風吹起她的衣襬,背影筆直決絕。
不遠處牆邊,一個穿便衣的男人默默盯著這一幕。
秦書彥背靠磚牆,眉頭輕皺。
他剛打聽到喬清妍在絹紡廠上班,人還沒走近,就瞧見這齣戲碼。
這就是繼母說的那個沒靠山、被家裡踩在腳下的女兒?
這副樣子,哪像受氣包?
分明是精明得很,八面玲瓏的主兒。
秦書彥盯著看了幾秒,神情未變,也沒出聲,轉身離開。
……
喬家門口。
白婉婉從村道盡頭一路小跑衝進來。
她扶著門框穩住身子,喘得厲害:“叔!容康!容澤!出事了!”
屋裡三個男人正在商量農活的事。
聽見喊聲全都站起身來,快步走到門口。
喬容康第一個跨出門檻,眉頭緊鎖。
他伸手扶了把她的胳膊,聲音壓低了幾分。
“婉婉姐,你急甚麼?慢慢說。”
白婉婉嚥了口唾沫,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嘴唇還在微微顫抖。
“我……我去村口挑水,正蹲在井邊的時候,聽見王大媽跟幾個女人站一塊兒說話……
說李淑那個表妹,今天進了絹紡廠當工人!”
她頓了頓,眼眶迅速泛紅,連說話的聲音都開始發顫。
“她們還說……是花了一千塊買的位置……人家託了關係,塞了錢才進去的!”
喬德海聽得一愣,站在門檻邊上沒動,滿臉疑惑,“絹紡廠招人了?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鎮上報欄也沒貼公告啊。”
喬容澤猛地從牆角站起來,幾步衝到白婉婉面前,瞪著眼追問:“你說誰進去了?李淑的表妹?她哪來的名額?這事兒不對勁!”
話音未落,他的臉色驟然變了,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猛地轉頭看向喬容康,“哥,會不會是……喬清妍?準是她把工作賣了!”
喬容康整個人僵住,呼吸一頓。
片刻後,他抬起頭,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這個賤丫頭!明明答應得好好的,要把崗位讓給婉婉姐!她敢耍我們!”
昨天晚上他們幾個人還圍坐在堂屋裡,商量著具體怎麼辦。
等喬清妍頭天辦好入職手續,第二天讓她藉口身體不適辭職,讓白婉婉頂上空缺的職位。
大家還覺得這事萬無一失,結果人家轉臉就把活路當商品賣了。
“一千塊……她拿了一千塊!”
喬容澤怒吼起來,聲音幾乎破音,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她這不是幫忙,她是趁火打劫!她要卷錢跑路!這毒心腸的女人!”
白婉婉往後退了半步,縮到喬容康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人。
她聲音很輕,帶著哭腔,“你們別生氣……也許清妍是為了幫容澤還債才這麼做的,她可能也是沒辦法……都怪我……”
這句話剛出口,喬容康猛然回頭瞪她一眼。
“她能有這麼好心?別開玩笑了!分明是見不得我們家過上好日子!這種機會對她來說就是一條翻身的路,她自己走了也就罷了,竟然還能賣給別人!她心裡根本就沒把我們當一家人!”
“走,立刻找她算賬去!今天不把那一千塊交出來,看我不廢了她!”
喬容康怒氣衝衝地吼完,一把扯住喬容澤的胳膊。
……
喬清妍把錢小心收進衣兜,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盤算著回宿舍先把行李整一整再出發。
經過那片玉米地時,她耳朵忽然一動,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眉頭一擰,面上卻沒顯,照舊往前走。
玉米稈子高過人頭,遮住了視線。
到了岔道口,她突然拐進通往後山的土路。
這條小路窄,兩邊長滿野草,平時少有人走。
她剛一轉彎,身後的動靜立馬也跟著拐了進來,節奏還明顯加快了。
心頭一緊,手指迅速摸進口袋抓緊那包紙幣。
腳下提速幾步,猛地一閃,藏到一棵老樹後面。
一個高挑男人很快走近。
“別躲了,我沒甚麼壞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