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四人終於到了青石嶺。
這片礦脈藏在兩座矮山之間的谷地裡,入口處立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面刻著“天機宗青石嶺礦場”幾個字,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
幾間石屋依山而建,灰撲撲的,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礦洞口搭著木架,幾根橫樑歪歪斜斜,看起來好久沒修整過了。
一個穿著天機宗道袍的年輕人從石屋裡迎出來。
他二十五六歲,身材瘦削,顴骨有點高,面板被山風吹得粗糙發紅,一笑起來眼角都是褶子。
他叫趙全,煉氣期九層,在這礦場守了快兩年了。
“幾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趙全笑著拱手,目光在幾人身上轉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陸清音從青雲駒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腿腳,笑著說:“趙師兄一個人守在這裡,辛苦了。”
“習慣了,也沒甚麼。”趙全嘴上客氣,心裡卻在犯嘀咕。
青石嶺礦脈都快挖空了,每月派個人來巡視一圈,籤個字就走,一個人足夠了。
今天怎麼來了四個?
錢多福從馬上滑下來,拍了拍坐騎的脖子,隨口道:“我們陪小師弟來做任務。峰主不放心他一個人,讓我們跟著。”
趙全的目光落在陳雲崢身上。
這個年輕人走在最後面,青衫,腰間掛著一柄普通的青鋼劍,看起來二十出頭,安安靜靜的,不像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這位師弟是……”趙全試探著問。
錢多福嘴快:“這是我們青竹峰新來的師弟,陳雲山。”
趙全連忙拱手:“陳師弟好。能勞煩峰主親自安排人陪同,陳師弟在青竹峰一定很受重視吧?”
他這話是試探。
能讓一峰之主特意安排人陪同做任務,要麼是天賦極高,要麼是背景深厚。
錢多福又接話了:“那是,我們峰主可看重他了,親自帶他去任務殿挑任務,還讓我們仨陪著。小師弟入門才十幾天,青竹劍法就入門了,講課連碧落峰峰主都來聽……”
陸清音踢了他一腳:“就你話多。”
錢多福嘿嘿笑著住了嘴。
趙全心裡更確定了。
入門十幾天劍法入門,講課有峰主來聽——這可不是普通弟子能做到的。
他連忙堆起笑臉,對陳雲崢道:“陳師弟果然是天才,失敬失敬。不知陳師弟現在是甚麼修為了?”
陳雲崢淡淡道:“煉氣期五層。”
趙全愣了一下。
煉氣期五層?
他又看了看陸清音和言寂風,四個人陪一個煉氣期五層的來做任務——這也太興師動眾了。
錢多福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我們峰主怕他出事,特意讓我們跟著。”
趙全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不是天賦高,是背景深。
能讓峰主這麼上心,怕不是尋常弟子。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峰主的兒子?不對,峰主姓陸,他姓陳。
峰主的私生子?這倒有可能。
想到這裡,趙全心裡那點熱情就淡了幾分。
他在礦場守了兩年,見過的人不少。
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弟子,他願意結交;那些靠背景的,他懶得奉承。
更何況,這個礦場都快關門了,他馬上就要回宗門了,巴結一個私生子有甚麼用?
“幾位隨我來吧。”趙全的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轉身朝礦洞走去。
陸清音沒察覺甚麼,跟上去問:“趙師兄,這礦場現在甚麼情況?”
趙全邊走邊說:“靈石挖得差不多了。去年還能出一些,今年基本上就是在撿漏了。宗門長老來看過,說儲量已經不足一成,再挖個一年半載,就該徹底封了。”
他指著礦洞口的幾根木樑:“你們看,這邊都不怎麼修了。封礦之後,這些東西都要拆掉。我也要回宗門去了,到時候得重新找地方修行。”
錢多福左右張望:“就你一個人守著?不悶嗎?”
趙全笑了笑:“習慣了。每天巡查一遍,看看有沒有妖獸進來,籤個字,一天就過去了。也沒甚麼人說話,就對著這幾座山。”他頓了頓,“不過也快到頭了,等礦封了,我就解脫了。”
幾人走進礦洞。
礦洞裡比外面暗得多,每隔幾步才有一盞昏黃的油燈掛在巖壁上,照著坑坑窪窪的洞壁。
地上鋪著碎石,踩上去沙沙響。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混著岩石的腥氣,偶爾有風從深處吹出來,帶著一股陰涼。
趙全走在前面,邊走邊介紹:“這一片是前年挖的,當時產量還行。那一片是去年挖的,已經沒剩甚麼了。”
他指著兩側石壁上那些坑坑窪窪的採掘痕跡,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眾人看著那些被挖得千瘡百孔的巖壁,都覺得趙全說得不假。
靈石礦脈就是這樣,挖一點少一點,挖空了就沒了。
青石嶺礦脈開採了幾十年,枯竭是遲早的事。
言寂風走在最後面,目光掃過兩側的巖壁,沒有說話。
陸清音偶爾問幾句產量、妖獸之類的事,趙全一一作答。錢多福走得氣喘吁吁,抱怨礦洞太深。
又走了一刻鐘,前面到了礦洞最深處。
這裡是一個不大的採掘面,巖壁凹凸不平,嵌著幾塊殘存的靈石,品相都不太好,光澤暗淡,靈氣稀薄。
地上堆著一些碎石和廢料,旁邊還丟著幾把用舊了的鎬頭。
趙全指著巖壁道:“這就是目前挖到的最深處了。再往裡挖,全是普通岩石,一點靈氣都沒有。宗門長老來看過,說礦脈到這裡就斷了。”
陸清音蹲下來看了看地上那幾塊殘存的靈石,拿起來掂了掂,又放下了。“確實沒甚麼靈氣了。看來這礦是真要封了。”
錢多福也湊過來看了一眼,搖搖頭:“可惜了,要是還有靈石就好了。”
趙全笑了笑:“哪有那麼多可惜。礦脈這東西,有挖完的一天。咱們天機宗又不是靠這一個礦吃飯,封了就封了。”
陳雲崢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採掘面最深處,目光落在巖壁上,像是在看那些殘存的靈石,又像是在看更深處的東西。
他放出神識,無聲無息地穿透巖壁。
神識穿過第一層岩石,還是廢料,沒有靈氣。
再往裡,依舊是普通岩石,灰撲撲的,甚麼也沒有。
趙全說的沒錯,這個採掘面確實已經挖到礦脈的邊緣了。
陳雲崢沒有收回神識,繼續往深處探。
神識穿過三層岩石之後,忽然觸碰到了一股濃郁的靈氣。
那股靈氣如同地下暗河,在岩層深處緩緩流淌,充沛、純淨、綿延不絕。
不是零星的殘礦,而是一片完整的、尚未被開採的礦脈。
而且從靈氣的濃度來看,深處的靈石品質遠超已經挖出來的那些。
趙全正在跟陸清音說封礦之後的事,甚麼回宗門要重新找地方修行,甚麼這兩年攢了點貢獻點,想換一門功法。
錢多福在旁邊搭話,說他可以幫忙問問青竹峰有沒有空缺。
陳雲崢忽然開口了。
“趙師兄,這個礦脈,不會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