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飛過來時,以玹影的身手輕易就能打掉,可他沒想到砸過來的是一碟子墨,碟子被打落,墨汁卻不可避免地濺到了玹影海青色的錦袍。
玹影回頭,卻見離他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十二三歲模樣的小公子,小公子穿著紺宇色的錦衣,胸前繡著層疊山巒,小小玉冠束起一半頭髮,別了一支柳葉形的簪子。小公子雙手叉腰,個子比玹影矮了太多,不得已高高仰起脖子,用鼻孔瞪著人,嘴角撇起,從眼神到表情再到肢體動作,無一不展露出對玹影的不屑。
小公子身形微胖,略腫的眼皮努力睜到最大,身後還跟著五六個年紀跟他差不多的同夥,與小公子同仇敵愾地蔑視玹影。
玹影看過一眼就收回了視線,面色無波,只在看見衣袍上的墨汁時微微擰了一下眉。那小公子不是別人,同在鎮國公府,玹影雖與小公子不熟,卻是識得他的,是二房正室夫人陶蕙柔的小兒子謝桉。
謝桉兩個哥哥入仕為官,一個是親勳翊衛隊正,一個是尚書諸司員外郎,有個姐姐已出嫁,唯獨他一個還在讀書,聽說才學過人,頗得陶蕙柔的寵愛,幾乎是要甚麼有甚麼。有時得不到滿足便撒潑打滾,陶蕙柔拿謝桉沒法子,只能事事順著他。長這麼大謝桉還沒遇到過挫折,是以養成了蠻橫霸道的性子。
因著背靠鎮國公府,謝桉出門在外也多的是人巴結他捧著他,小小年紀就有紈絝子弟之相。
此番被玹影無視了,謝桉哪裡忍得了,當即走上前,伸出手指指著他道:“喂,你自己說說,我說的有假嗎?”
玹影對謝桉視若無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
旁人不瞭解情況,小聲對謝桉道:“謝桉,會不會是你弄錯了,一個低賤的護衛怎入得了國子學,你看他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樣不是名貴之物。”
“我怎可能弄錯。”謝桉哼了一聲,“因為啊,這個低賤的護衛就是我國公府裡的人!至於他為何在此,我告訴你們,他攀上了高枝兒!他被我六姐姐納為了夫婿!自然是水漲船高,從一個低賤的護衛變成了我大伯的女婿。”
此話一出,滿室譁然。
謝桉的六姐姐可不就是鎮國公的嫡女謝瑾窈。國子學的學子們大多出身勳貴世家,在家聽長輩們提起過,鎮國公嫡女謝瑾窈為了保命,聽信一蓬萊仙人之言,嫁給了一個卑賤的下人,成親後未出府,仍住在國公府裡。
想來眼前的男子就是那個卑賤的下人了。
可他哪裡有一點卑賤的樣子,瞧著分明是金尊玉貴的樣子。
上次老太君壽宴,出席過的長輩們回去後都道謝瑾窈的夫君樣貌氣度絕佳,如今見了真人,方知“樣貌氣度絕佳”的稱讚還是過於單薄了,不足以概括全部。
謝桉聽著周圍學子們的竊竊私語,氣得鼻孔都大了一圈:“你們懂甚麼,人靠衣裝馬靠鞍,他現在是我六姐姐的丈夫,自然是錦衣華服加身,裝得人模人樣,難不成還像以往那般做護衛裝扮。”
有人一語道破:“謝桉,他是你六姐姐的丈夫,不就是你的姐夫。”
“誰要一個下等人做姐夫。”謝桉吐舌做了個嘔吐的動作,道,“少噁心我了。”
謝桉實在是不滿意玹影的反應,不僅沒被激怒,反而神色平靜,像甚麼都沒聽到,襯得謝桉在同伴面前像一個上躥下跳的小丑。謝桉怒了,猛推了一把玹影:“識相點就自己滾出國子學,跟本少爺待在一處本少爺嫌晦氣。”
玹影是習武之人,謝桉這點力道於他而言相當於撓癢癢,別說被他推倒,身體動一下也不曾。
謝桉不可置信地看著玹影,自己用盡全力,他竟如一座山一般巋然不動。周圍的學子都在笑,謝桉火冒三丈:“喂,本少爺跟你說話你沒聽見?”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先生來了”,聚集在一處的學子們霎時作鳥獸散。
玹影得以清淨下來,手撫了撫衣襬上的墨跡,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坐在玹影旁邊桌案的少年歪著身子低聲道:“別跟謝桉一般見識,他被慣壞了,無禮得很,我平日裡也不願與他多說。他們那幫人沒少仗勢欺人。”
國子學裡也不全是家世顯赫的高官子弟,也有出身不高但才識過人的俊才,透過考核成績優秀升入國子學。這樣的人在謝桉眼中也是下等人,以謝桉為首的世家子弟們便明裡暗裡捉弄“下等人”取樂,看他們露出窘態然後捧腹大笑。
誠然,有人不願與謝桉之流為伍,卻也不敢與謝桉對著幹,無非是忌憚謝桉身後的鎮國公府。
玹影這樣特殊的身份,一出現就成為了謝桉的新樂子。
玹影看向旁邊說話的少年,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慄棕色奔鹿紋圓領錦袍,圓圓的眼睛跟小鹿一樣,生得與謝含薇極為相似,只是臉蛋沒那麼圓潤,要瘦削一些,很是俊逸。
此人正是謝含薇的龍鳳胎哥哥謝回。
玹影頷一頷首,沒有與謝回多言,正好先生開始教授功課,謝回也不再言語,摸了摸鼻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正坐好。
功課授完,夫子離開了,謝桉先前吃了個癟,心裡堵著氣,率領一眾狐朋狗友前來堵玹影,沒曾想撲了個空。玹影這個慫貨,跑得比兔子還快。
謝桉一甩袖子,冷哼了聲,看著慢條斯理整理東西的謝回,問道:“那個下賤護衛呢?你可知他跑哪兒去了?”
“甚麼?”謝回茫然地回視謝桉。
“少跟我裝傻。”謝桉惡狠狠地指著玹影的位子,位子上空空如也,“我是說坐在這裡的玹影!他就在你旁邊,你應當看見他去哪兒了。”
“哦,你說六姐夫。”謝回也不知玹影去了哪兒,抬手胡亂一指,戲弄謝桉,“他好似往園子裡去了。”
“見鬼的六姐夫,要認你認,我可不認,甚麼玩意兒,他也配!”謝桉啐了口,跟山大王似的,領著他那幫小嘍囉去找玹影的麻煩,“咱們走。這次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敢無視小爺。”
謝回的確是亂指路,想讓謝桉白費勁,卻沒想到玹影恰好在園子裡。
? ?你小子耗子尾汁,我們暗衛只在大小姐面前忠犬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