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裳仍然著一身素雅的衣裙,在枯敗的草木間的小徑上行走,身邊跟著一個打扮樸素的素秋,主僕倆低低絮語,遠遠望去,好似一幅清清淡淡的水墨畫。
玉桃瞧見謝雲裳有一瞬間的心慌氣短,轉瞬又平靜了下來,玉桃開解自己,她是謝瑾窈的貼身丫鬟,向著自己的主子何錯之有?錯的人是謝雲裳才對,該心虛的人也是謝雲裳,可惜謝雲裳還甚麼都不知道。
玉桃總是這般,能找到合適的理由將自己擇乾淨,抹掉自己全部的過錯,自己是無辜的,都是旁人的錯。
玉桃還在糾結要不要裝作沒看見謝雲裳,謝雲裳恰好扭過頭來,唇角彎了彎,柔柔一笑:“玉桃姑娘,真巧。”
其實不巧,自從得知玉桃重回湘水閣,謝雲裳就每日在國公府裡轉悠,找機會偶遇玉桃。這不,讓她偶遇上了。
原本見玉桃被攆出了湘水閣,謝雲裳以為玉桃回湘水閣無望,準備棄了這枚棋子,另尋機會算計謝瑾窈,不曾想沒過幾日玉桃又回到了湘水閣。
玉桃無法再裝看不見謝雲裳,扯起唇角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八小姐,好幾日不見,可還好?”
“我很好。”謝雲裳主動朝玉桃走近,臉上的笑容也愈發真切起來,“玉桃姑娘這是要去哪裡?”
玉桃略有些尷尬,支支吾吾道:“奴婢去……去菡萏院跟著孫嬤嬤學規矩。”
“聽聞你被六姐姐罰到了菡萏院,我也是十分憂心,奈何我在六姐姐跟前說不上話兒,無法為你求情,想想還真是過意不去。”謝雲裳秀眉微蹙,瞧著便是一副內疚深重的模樣,誰見了都沒法埋怨她,“六姐姐在氣頭上一向聽不進去旁人的話,我貿然前去為你求情,只怕會火上澆油,害你處境更艱難。”
“八小姐說哪裡的話。”玉桃悻悻道,“八小姐能把奴婢放在心上,奴婢就感激不盡了。”
謝雲裳抬起眼瞥了玉桃一眼,品出了一絲不尋常,玉桃先前與她親近不少,在她跟前不再自稱“奴婢”,這怎麼又稱自己是“奴婢”了,聽著感覺生分不少,可見心中對她是有幾分怨念的。
謝雲裳面上維持著慚愧的表情,內心卻十分鄙夷,不怪謝瑾窈隔三差五懲罰玉桃,這個丫鬟確實拎不清,沒規沒矩。她一個主子主動與丫鬟示好,丫鬟居然還敢拿喬,真是不懂尊卑。只是眼下她還用得著玉桃,不能表現出丁點對玉桃的嫌惡。
謝雲裳給素秋遞了個眼神,素秋機靈道:“玉桃姑娘前幾日被困在菡萏院,我們小姐可是好一頓著急,飯都沒吃好覺也睡不安穩,六小姐那裡小姐沒法子出力,正準備去菡萏院瞧瞧你,再一打聽,你已經被放出來了。”
主僕倆不知,玉桃心底也是對謝雲裳十分不屑的。謝雲裳嘴上說得動聽,要是真想去瞧她,她過去在菡萏院受苦的那幾日怎麼不見謝雲裳來,假惺惺的馬後炮之言誰不會說,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也不費事。
“奴婢就知道國公府裡八小姐是頂頂好的人。”不就是說違心的話,玉桃也不遑多讓。
彼此寒暄了一陣,謝雲裳可算扯到了正題上,道:“六姐姐那人我瞭解,一旦下了命令可不是會輕易更改的,玉桃姑娘怎生這麼快就從菡萏院裡出來了?”
玉桃又不傻,自然不會說出自己出賣了謝雲裳,隨口胡謅道:“說到底小姐是看在阿玹哥哥的面子上才放奴婢一馬。”
“原以為他們二人沒有情分可言,實則不然麼?”謝雲裳好奇地問。
“夫妻情分是沒有,不過阿玹哥哥好歹給小姐當了那麼多年暗衛,在小姐跟前總是有苦勞的。”玉桃四兩撥千斤地搪塞過去。
謝雲裳眼珠轉了轉,笑盈盈道:“由此可見,玹影心中是有玉桃姑娘這個妹子的,不像玉桃姑娘口中說的那般無情。”
若是沒進菡萏院之前,聽了謝雲裳這話,玉桃還能心神盪漾,如今在謝瑾窈那裡坦白了,可不敢再對玹影心存幻想。
“時候不早了,不與八小姐閒說了,奴婢還要去菡萏院學規矩,去遲了要挨孫嬤嬤打的。”玉桃福一福身,腳下步子匆匆遠去,像是生怕被責罰。
待玉桃沒了蹤影,謝雲裳臉上無懈可擊的笑容收斂得一乾二淨:“看來進了一遭菡萏院,玉桃變乖了不少。”
素秋道:“姑娘當真要跟六小姐作對?”
謝雲裳凌厲的眼風掃過來,嚇得素秋心頭一凜,閉緊了嘴巴。自從謝雲裳被謝瑾窈撞破,當街受到一番懲治,謝雲裳許是覺得當眾丟了臉面,情形大變,愈發陰晴不定,稍有不順便面露陰狠之色,已找不出半分從前的怯懦畏縮,溫婉柔和的氣質也蕩然無存。
素秋跟在謝雲裳身邊的時日不算短,也不知一個人的變化為何會如此之大,且變得如此之快。從前謝雲裳也有過表裡不一的時候,總歸不會像現在這麼嚇人。
“素秋,你要清楚一點,不是我要跟謝瑾窈作對,是謝瑾窈先不讓我好過。”謝雲裳一想到那一日,青天白日、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泔水桶裡的髒汙潑了她滿身,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刺在她身上,她好似渾身赤裸地站在太陽底下,她就恨不得將謝瑾窈置於同等的處境當中,看謝瑾窈是否還會高傲地昂著頭顱睥睨眾人,“只要出了這口惡氣,我日後自當老老實實地做我的三房庶女,不與那位大房嫡女沾上半點關係。”
素秋想說,出了這口惡氣,謝雲裳真能全身而退嗎?想來謝雲裳是聽不得這種話的,說出來只會害自己受罰。
謝雲裳閉眼平復了下呼吸,自言自語道:“玉桃是變乖了一些,但她這個人最是不定性,只要好處給得夠多,她便會想起她的乖巧是謝瑾窈對她的懲罰換來的,只會更恨謝瑾窈。”
“小姐說的是。”素秋平靜地應了句,思忖半晌,到底是不忍看謝雲裳玩火自焚,試探著提了一下,“可要告知葉姨娘?”
“告訴姨娘做甚麼?”謝雲裳擰眉,覺得素秋的提議甚為荒唐,“姨娘是個經不住事的,告訴她只會壞事,不要跟她透露一個字。姨娘要是知道了,我唯你是問。”
素秋還想著葉婉容知曉以後能勸一勸謝雲裳,興許謝雲裳能聽進去葉婉容的話,打消這些算計,誰知謝雲裳下了這樣的命令,素秋便也不敢自作主張地說給葉婉容聽,只是她心裡不安得厲害。
“素秋,我素日裡待你如何?”謝雲裳突然問。
素秋貼在身前的手慢慢收緊了,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小姐待奴婢極好。”
“你曉得就好,我是個庶女,擁有的本就不多,往日裡也沒少拿額外的銀子補貼你那個生病的母親。”謝雲裳拉起素秋一隻手,“素秋,你去幫我辦件事,找一家偏遠的醫館,越遠越好,開一副藥。”
素秋的心緊縮起來,抬起了眼,像一隻森林中無憂無慮吃草的兔子突然被獵人的弓箭對準了:“什……甚麼藥?”
? ?素秋:這個班兒我真不想上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