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影跪足了兩個時辰才回暗衛們住的廡房換下被雪水浸溼的衣裳,房中還有其他的暗衛,見他狼狽的樣子,搖搖頭:“你真是根木頭,怎麼不跟小姐解釋,不是你告訴國公爺的。”
謝瑾窈不清楚,他們這些隱在暗處的暗衛卻將湘水閣裡眾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分明是負責灑掃的三等丫鬟偷偷跑了出去,跟謝宗鉞告的密。
想必那丫鬟是謝宗鉞安插在湘水閣的。謝宗鉞也知曉自己這個女兒愛隱瞞病情,不放心她,這才派了個不起眼的丫鬟時時監視,遇到不對的情況就去松濤苑通報。
玹影替人背了鍋也不辯駁一句,白白在雪地裡跪了兩個時辰,不是木頭樁子是甚麼。
像是沒聽見他們的話,玹影一言未發,衣衫除盡後,露出後背縱橫交錯的傷痕,挨軍棍受的傷還未好全,疊加在往年的舊傷上,冷不丁瞧一眼,十分可怖。如今兩隻膝蓋凍得又紅又腫,泛著青紫,人的身體到底是肉長成的,不是鐵澆築而成。
聽聞玹影為謝瑾窈試藥也受了不小的罪,吐了好幾次血,九死一生,還放了一碗血。就算是把命賣給了國公府,也斷然沒有玹影這麼不把命當命的。
玹影快速換好了乾淨的衣裳,繼續去前頭院子裡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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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宗鉞從湘水閣離開後,憂思頗重,與手底下的衛長史議事時走了兩次神。
衛長史知曉鎮國公嫡女自生下就體弱多病、藥石無醫,此事怕是大半個玉京城都有耳聞。能讓鎮國公憂心的,便唯有此事了。
議完正事,衛長史主動提及,願為鎮國公分憂:“國公爺,藥石無法醫好小姐的病,不若請能人異士看看,說不定能得妙方。”
若不是長史提起,謝宗鉞從未想過此等方法,他是不信怪力亂神一說的:“當真有用?”
衛長史當然不敢同謝宗鉞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有用,只婉轉道:“有沒有用試一試總歸是條路。國公爺別不信這些,所謂命運命運,人的命是天定的,運卻是可以改的。興許小姐只需改換氣運,就有另一番奇遇。”
謝宗鉞愛女心切,到這一步,也委實是病急亂投醫了:“那長史可認識此類能人異士?”
衛長史卻是搖頭,道,不知。他也僅僅是聽說過,從未接觸過。
衛長史走後,謝宗鉞將楊釗喚進來:“再去張貼一張告示,就說國公府廣納能人異士,誰能為小姐消災解難,必有重金酬謝!”
楊管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未說,麻利地去辦事了。
一連等了幾日,無一位能人異士登門,謝宗鉞都懷疑此法子是不是有用時,楊管事佝僂著背腳步匆匆地前來:“稟國公爺,有個……有個號稱‘蓬萊仙人’的高人登門了。”
“蓬萊仙人?”謝宗鉞皺著眉低喃出聲,他從未聽說過有甚麼蓬萊仙人,不管怎麼樣,總算是得了一份希望,“快快把人請進來。”
沒過多久,楊管事領著蓬萊仙人到了松濤苑。
謝宗鉞將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旁的暫且不論,這位蓬萊仙人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姿態,一身灰白長袍,鶴髮長鬍須,手中舉著一把陳舊但手柄油亮的拂塵。這般古稀之年,眼神卻不渾濁,清明如山澗不染塵埃的一方靜潭,好似能一眼看穿人的內心。
“草民見過國公爺。”蓬萊仙人的聲音有些縹緲。
謝宗鉞震了震,道:“仙人不必多禮。”
既是仙人,所謂的望聞問切,自是一概未用,只拿了謝瑾窈的生辰八字,閉眼掐算一番,朝謝宗鉞拱手道:“謝小姐確然命不久矣,應是活不過雙十年華。”
這句話謝宗鉞不知聽多少大夫說過,尤其是近幾年,聽得實在頻繁,事實上謝瑾窈才將將過十七歲生辰,身子是愈發不好了,再不想辦法,誰知道她會倒在哪一天。
如今連高人都這麼說,縱然謝宗鉞權勢滔天,此刻也全是無力:“我找仙人來,是要仙人救我女兒的命,不是斷她的命。”
“國公爺稍安勿躁。”蓬萊仙人笑著撫了撫鬍鬚,娓娓道來,“草民既已斷出小姐的命,自然有解救之法。”
“當真?”謝宗鉞一改方才的頹然無力,眼中燃起希望,迭聲道,“當真有解救之法?快說!快說!”
“這法子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蓬萊仙人換了個手拿拂塵,又是一番掐算,眉目深凝,片刻靜默後,道,“謝小姐是病弱之人,壽數短缺,草民說的法子便是找一命硬之人,讓小姐與之結親,俗稱借氣運,也叫借命改命。”
謝宗鉞眼中的亮光更為灼熱:“我要到哪裡找那命硬之人?還請高人指點一二。”
“草民方才已算出了那人的八字。”蓬萊仙人抬手,捋了捋寬大的袍袖。
一直立在一旁的楊管事立刻心領神會地遞上紙筆,蓬萊仙人執筆寫下一列小字,便是他掐算出來的那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
“草民方才說這法子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不難的是算出這人的八字,不簡單的是找出這人。”蓬萊仙人擱下筆,搖了搖頭,“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想要找出一個人談何容易。不過,國公爺是富貴中人,總比平頭百姓要多幾分把握。”
謝宗鉞看都沒看那張紙,即刻吩咐下去:“張貼告示找出此八字之人,要快!”謝宗鉞怕謝瑾窈等不起,她如今咯血的次數越發頻繁了。
本是準備了重金作為答謝給蓬萊仙人,然而蓬萊仙人只要了一枚銅板走,說是洩露了天機,這一枚銅板是用來酬神的,不是用來酬他這個俗世中人。
如此淡泊,謝宗鉞愈發深信蓬萊仙人是個得道高人,對他所言再沒有絲毫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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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大張旗鼓地找人,先是找能人異士,如今又找甚麼符合告示上所寫的生辰八字之人,想瞞也是瞞不住的。國公府其他幾房的人神色各異,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擔憂不已,想著謝宗鉞連江湖騙子都用上了,可見謝瑾窈是真的沒救了。
靜雨軒裡,陶蕙柔偏愛紅色,選了一件水紅色的錦繡裙換上,對鏡勾唇,笑得快慰,眸中隱隱閃過精光:“走,去湘水閣瞧瞧六姑娘,也別說我這個當嬸嬸的不關懷自己的侄女!”
? ?這哪是高人,這是媒人叭!(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