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王的叫嚷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被謝瑾窈盡收耳中,她小嘴一撇,絲毫不覺自己做的有哪裡不對:“不是還沒死麼。”
謝宗鉞剜了她一眼,一甩袍擺,風風火火去迎。
雙方有如此深仇大恨,自是略過了寒暄的過程。
淮安王方被謝宗鉞請進正廳就見優哉遊哉躺在那裡不知道起身見禮的姑娘,怒火一竄三尺高,那張老虎臉拉得老長,活像被人拔了毛的老虎。
謝瑾窈撫了撫鬢上精美的蝴蝶流蘇簪,眼也沒抬一下,更遑論被淮安王這副做派嚇到。自小到大,她就不知何為“怕”。便是在聖上跟前,她也不怵。
“這當中定是有誤會,不如坐下來喝杯茶慢慢談。”謝宗鉞秉持著以和為貴,緩緩道,“我家小六這副病弱的樣子,滿城皆知,她哪能當得了那行兇惡霸。”
淮安王世子趙仕昆逞兇的事蹟,謝宗鉞倒是有所耳聞。欺男霸女的事情沒少乾的人,遇見了謝瑾窈這般絕色,可想而知會有甚麼舉動。
思及此,謝宗鉞都還沒細細問謝瑾窈可有受欺負。
先前謝宗鉞還對謝瑾窈惹禍一事頗為惱怒,這才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他就全然推翻了之前的想法,只想著自個兒閨女沒受傷就是萬幸。至於其餘的,他不在意。
淮安王自鼻子裡哼出一氣,將下人送來的茶水連帶茶杯一併摜到地上,茶杯碎裂,茶水四濺。
謝瑾窈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兒驚到,抖著細弱的肩膀瑟縮了一下,秀氣的眉似蹙非蹙。淮安王真是好討厭,到她家裡來吵吵鬧鬧,耳朵裡似還回蕩著他粗獷的聲音,震得她腦仁一抽一抽地疼,身子都開始不適起來。
作為將謝瑾窈撫養長大的父親,她一個表情一個眼神謝宗鉞只需一眼便能讀懂,當即對淮安王的做派生出不滿,不得不忍耐著等他把話說完,再想個法子把人勸回去。
淮安王一雙怒目死死地盯在謝瑾窈身上,不曾挪移半分,像草叢裡的一隻野獸,只待時機合適,便會竄出來一口咬斷獵物的脖子。
“誤會?街上群眾皆為人證,你還想抵賴不成?”淮安王的目光裡,謝瑾窈好似從頭至尾沒聽到他的話,沒規沒矩地躺在搖椅上晃悠。
謝瑾窈年方十七,容貌姣好,細長彎彎的柳葉眉,瞳仁大而圓潤,偏偏眼型略長,平添了一抹嫵媚風情。她雖常年纏綿病榻,並不似一般的病人那般枯瘦難看。蓋因國公府富庶,天下奇珍異寶流水般供著她,養得她氣色紅潤,肌膚清透細膩如上等的羊脂玉,倒是瞧不出一絲病弱之氣,便是那豔若櫻桃的小嘴,此刻也沒閒著,被身旁的丫鬟一勺一勺喂著香甜的補品。
身上穿的戴的、手中把玩的,哪一樣都價值千金,真真是個金玉堆砌出來的人兒。
“她是弱柳扶風不錯,可她身邊的暗衛個個以一敵十,鎮國公別說不知道!”淮安王道,“就是她支使暗衛打傷我兒的護衛,削斷我兒頭髮,砍傷我兒!”
謝宗鉞起先端坐在圈椅上,面對淮安王咄咄逼人的姿態,他以手撐額,長袖作掩護,偏過臉去瞧那不緊不慢喝甜水的小祖宗,給她使眼色。
到底怎麼回事,趕緊交代,沒看為父頂不住了。
謝瑾窈捏著絲帕壓了壓唇角,隨即擺手,丫鬟會意,端著薄胎玉碗退至一旁。謝瑾窈先咳了兩聲,接著便細聲細氣道來:“群芳樓新出了菜式,恰好近日身子骨好些了,便想過去嚐嚐鮮,順道散散心。誰曾想,在那裡遇到淮安王世子。王爺伯伯可知趙仕昆對著我說了甚麼?”
淮安王鬍子抖了抖,不用她說,他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甚麼德性,想必是些輕挑的言辭,惹了謝瑾窈不快,這才讓下屬出手教訓。
謝瑾窈秀眉蹙攏,將趙仕昆對她說的混賬話學了個完完全全:“他說,府中就缺一個我這樣的病美人,行房時定別有一番意趣。我一個女兒家,哪裡聽得這話,當下羞憤不已,斥責於他。他不僅不悔改,還得寸進尺,放出話來,要將我綁起來擄到府上,捆到床榻間,任他糟蹋。”
“咳咳……”
“咳咳……”
廳中的兩個中年男人俱是臊紅了臉,嗆咳起來,卻見謝瑾窈一個姑娘家如沒事人一般,彷彿方才那般淫詞不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
尤其淮安王,臉上掛不住,氣勢先輸了三分。怒氣此消彼長,此刻長到了謝宗鉞頭上,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力氣之大,那黃花梨木的桌子腿裂開醒目的幾道縫隙,搖搖欲墜,仿若輕輕一碰就會倒塌下去。
“淮安王,令郎就是這麼行事的?我女兒打從孃胎就帶病,身嬌體弱,隨時可能殞命,我一個大老粗整日提心吊膽,生怕她出事,好容易養到如花似玉的年紀,令郎這是想要我的命?”謝宗鉞說著,悲從中來,面上悽然又憤恨。
一個殫精竭慮的老父親形象展現在淮安王面前,直堵得淮安王心口一梗,原先準備的說辭都沒了用武之地。
淮安王怔了良久,皺眉道:“但是我兒丟了半條命是真的,不能就這麼算了。”語氣跟剛進來時相比,確然弱了些許。
除了理虧,還有別的原因,“鎮國公”不過是個名頭,跟“淮安王”這個名頭一樣,爵位而已,聽著尊貴,實際上權力沒那麼大。若是較真兒,淮安王是皇帝冊封的親王,是正一品,國公只是從一品,要矮上一截。不一樣的是,謝宗鉞不止“鎮國公”這個頭銜。
謝宗鉞手中握著虎符,周國近半數的兵馬聽他調令,足可見皇帝對他的信任。僅憑這一點,誰都不能撼動他的地位。
皇子公主見了謝宗鉞也是帶有幾分客氣,他一個空殼子親王,有何能力與他硬碰硬,只能揪著謝瑾窈傷了他兒子說事。
淮安王略一思忖,又道:“我兒有錯在先,我不為他辯駁,可他罪不至死,鎮國公大可派人到我府上一探,昆兒如今是一條腿踏進了閻王殿,神仙來了都嘆息!我夫人已經哭暈了,外祖家的老夫人本就病重,如今還瞞著她,一旦聽說此事怕是沒命活了。你的女兒金貴,我的兒子亦是如此,我就這麼一個嫡子,我怎能不痛心。”
事已至此,謝宗鉞雖心中怒氣未消,卻也明白僵持下去不是辦法,便也稍稍退讓一步:“你說怎麼辦?”
淮安王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看向謝瑾窈。謝宗鉞立刻道:“我閨女身子骨弱,斷不可有半分損傷。就是宮中的聖人也時常掛念她。”
這是搬出皇帝來施壓了,淮安王面色沉了沉,要打謝瑾窈幾十大板的念頭不得不打消。
謝宗鉞將淮安王的心思猜個正著——他想傷謝瑾窈。可是有他在,是萬萬不可能的,然而除了這一點,也未能有別的法子令淮安王消氣。
氣氛僵冷了片刻,謝宗鉞生出了個主意,目光轉到謝瑾窈身上:“你當時是如何下令的?”
“我要玹影砍死趙仕昆。”謝瑾窈想也不想道。
謝宗鉞:“……”
眼瞧著淮安王又要火大,謝宗鉞噎了一下,旋即冷下臉來,衝門外喝道:“玹影何在。”
? ?玹影:不好,這波衝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