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猶豫,拍拍他,聲音已然變冷。
“戚耀,來不及說那些了,放開我,我們之後慢慢談。”
“好……”
他慢慢鬆開她,望著離去的身影。
又走了……
多少年了?蠢貨。
混蛋!滾出我的身體!
他笑了笑,把面具摘下來,隨手擱在她的書案上。
她若在,一定會驚異,原本他臉上無論如何也難以癒合的燒傷,此刻竟緩緩消失了。
蠢貨……連七情六慾都沒了,連自己的來處都忘了!有甚麼資格讓我走?
他身形一閃,追隨她而去。
程嫿越走越不對勁,周圍的屋子新了許多,途徑順天府,梁老頭的兒子正在院中讀書。
回頭一瞬,梁老頭更加年輕,去世多年的梁夫人輕輕撫摸著肚子。
再向前,劉嫂子和王老頭正在院子裡頭砍柴。
時間……在逆轉。
拜託,這可是禁術!那器靈是不想活了?!
程嫿顧不得許多,張開雙臂,各畫半圓,一向天,一入地。
修為蔓延開來,又眨眼回了他身上,在抬頭,風沙彌漫。
這是……甚麼地方?
她仔細感知一番。
熟悉的一切都消失無蹤,唯有千里黃沙,大漠戈壁。偶有綠植在風裡瑟瑟,可憐又堅韌。
人呢?
器靈的力量呢?
這要去哪找?
她到處遊蕩,極速飛躍大漠,卻見人們衣著古樸,文字更是回到了隸書時候。
回到了,一千五百多年前!
她心中警鈴大作,打量周圍不由得警惕起來。
這個時候,中原還不曾統一,當初為化零為整,又想少犧牲,她在此間耗盡修為,靈體消散。
可如今她還在……
也就是說,這可能不是真的回來了,而是某種幻術。
可問題是,她是不可能中幻術的。
能做到這一切,除非器靈本身的能力,可以短暫改變人的認知。
這都是假的。
有此類天賦的,魔鏡被矇蔽時可以算一個。
不也許還有其他的。
多年經歷,曾聽說一個故事,明曰神筆馬良。
世人皆以為馬良落筆成真,卻不知此為筆之力。
馬良死後,神筆無蹤。
“哎……戒嚴噫,不得令我等販,簞瓢空矣,王欲我等無活乎?”
她走近,聽見一家人愁眉苦臉地低聲談論。
“勿言!王月夫人兄死,出之則坐!”
出去就獲罪?
她想起來了!
確實有這件事,當時初國一貴族名也得了一支神仙筆,據說可畫天下。
初國國君聞之大喜,婉言讓也交出,也卻只演示一遍,卻不想夜半遭賊人刺殺。
初王也因此得筆,可更嚇人的來了,沒多久,初國覆滅。
那神仙筆慢慢便有了天劫筆之稱,不論是誰得到了,都會遭到天罰。
可剛想明白,又是一陣風雲變幻。
“然天下不定,戰也,百姓不寧,昏聵也。”
“人之所至,一筆何辜?”
女子的聲音雖輕,但話語卻有千鈞。
她湊過去一看,那人梳著婦人髮式,案前筆耕不輟,時而停頓,修正幾個字,寫好,推敲,復抄一遍。
她的筆,正是天劫筆。
“姐姐,你不怕我嗎?”
那筆閃了閃,化出一個青衣少年。
少年人梳著一個馬尾,衣衫隨意,衣領歪斜,看上去很不正經,說話間,手還搭上了她的肩頭,探頭過去,看著她的表情。
“姐姐,害怕了嗎?我可是天劫筆!你要倒大黴了!”
女子抬起頭來,笑著伸手,捋了捋他支出來的亂髮:“人生自有命數,若你真有如此之能,何必揹負天劫之名?”
程嫿屏住呼吸。
無他,那女子,分明是更加成熟的路湘媱!
所以,季文竹,就是天劫筆。
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他暴走失控,讓趕來的她一道被帶入了他的心魔之中。
季文竹此時看著就是個十來歲的少年,坐在桌上,趴在書架上。吃茶用飯。高興了,四仰八叉,不高興了,就趴在她肩頭。
“姐姐,你每天寫文章,不累嗎?陪我出去玩玩吧!”
“可……”
話音未落,便聽了下人一聲招呼。
“老爺……”
前世的路湘媱放下筆,出去迎接回來的人。
季文竹臉上的輕鬆和愜意瞬間扭曲,他跟了過去,見那男人身材高大,面板黝黑,壯碩如牛,醜陋不堪!
忮忌讓人面目猙獰,其實那男人雖然容貌不算頂級,但也沒到他想的那般。
她過去為男人解開外袍,遞給侍女。
那男人拉住她的手,讓其他人退下。
“近日可好?”
“妾一切都好,老爺因何愁眉不展,莫非是陛下召老爺前去,有甚麼為難之事?”
男人眼神閃了閃,低下頭,拉住她的手:“夫人……你身為宗室之女,多年來,下嫁於我,實在是委屈你了。”
她看了看他,微微一笑,眼神卻冷了下來:“你我夫妻,何必說這些。”
男人的目光更加閃爍,甚至不敢再看她,鬆開她的手,裝模作樣地整理衣襟:“我和皇上談起你多年的辛苦,皇上有意,提一提你的身份。”
她的臉上再無一絲溫情,連假笑也沒了,死死地盯著他。
“你和皇上說,讓我和親?”
男人,壞事做盡的時候,最受不了拆穿。
她說了,無端的憤怒便轟然爆發!
他猛的轉頭,死死瞪著她,大跨步衝上來,揚起巴掌。
她不閃不避,仰頭直視:“打,打壞了,更好和皇上交代。”
男人臉上扭曲著,恨恨地磨了磨牙,大力甩下手,袖子“撲啦”一聲,兩步衝到後頭去,抬起腳,“砰”一聲踹飛了小案!
小案飛進內室砸在牆上,木身碎裂,崩飛的幾片落入硯中又彈在紙上。
她方寫的策論,便模糊不清了。
“此事已定!下個月初八,和親西羌。你要是敢死……想想大邗的黎民百姓還經不經得起戰亂!”
男人很明白她,扔下這麼一句,頭也不回地去了小妾房中。
不知道是有意還無意,絲竹生,笑聲,就這麼利劍似的刺入她心裡。
疆域遼闊,皇上一人難以治理,何況西疆各國以西羌為首,多年來騷擾不斷,剛剛建國,國庫越發空虛。今他們請求和親,皇上自然答應,又捨不得嫁女兒。
思來想去,還是她這個已經沒了爹孃的宗室女最合適。
天下男兒逞英豪,東風不到戰旗飄。
馬上催人還鄉去,只妾一身長路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