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頭對她如親女,她留在順天府為民解憂。
國師為了幫她損耗壽元,所以她到了皇上面前,成了古物司郎中,替國師處理靈物之事,培養徒弟。
日頭西斜,和梁老頭說了好一陣子才離去。
不知不覺,七月流火,才幾日的功夫,已經沒有那樣炎熱了。
走兩步,嘆了一聲。
“來找我怎麼不說話?”
從順天府出來就感覺到他了,一路慢悠悠跟著,又不過來。
戚耀從一邊出來,沉吟片刻。
“我看你不開心……為甚麼?”
她思索了一下。
也不算是不開心,有耳墜調節,再不好也壞不到哪去。
只是頓悟過後的惆悵,被命運裹挾的無奈。
如果她是神,很多事會更圓滿。
可真的成了神,便更加無奈了。
人世間有百業,多少人應因果而受苦難,多少人是歷劫而來。
讓這世間平等的美好本就不現實。
可她還是不甘心,總想憑自己減少一些苦痛。
可真到這時候,就明白其實幾千年的修為也根本不夠用。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她沒回應,只是慢悠悠往前走著,戚耀看著她的身影,也慢慢跟了上去。
街道依舊熱鬧,叫賣聲層層疊疊。吃食散發著香氣,泥偶娃娃笑的天真無邪。
她走著,看著,嘆息一陣一陣。
突然感覺袖子被輕輕扯了兩下,回頭,他立刻鬆開了。
“程嫿……嗯……別不開心了,我給你吹一首曲子可好?”
“吹曲子?”
見她來了興趣,他忙不迭點頭,指著不遠處的樂器譜子:“嗯,你想聽甚麼?笛子,簫,都可以……或者想聽琴也行。”
“不是說會吹葉子嗎?”
他點點頭,左右一看,用修為摘了一片葉子。
大街上不好,兩人便一處去了古物司的後院。
院子裡有一棵百年大樹,長得粗粗壯壯,往上一躍,坐在粗壯的分支上,視野開闊,鄰里有飛鳥,下頭有彩蝶。
戚耀也跟了上去,坐在她旁邊:“想聽甚麼曲子?”
她嗯了一會:“我也不知道曲子的名字啊。”
“那……哼一段?”
嗯……聽點甚麼呢?
她感知敏銳,府外,街上,十里八鄉。
買了雞宴客的人,提著小玩意哄孩子的人,生意成了眉開眼笑的人……
“四月花妍彩蝶追,三餐不計羊兒肥……
秋來碩果枝頭綴,深雪帳裡雙雁飛……”
一曲落,鳥驚走,房頂瓦片“啪嗒”一下自盡。
戚耀瞪大了眼睛。
他回憶著唱詞。
聽起來是優美,安寧,兩相情好。
但是……
“嗯……幸福來之不易,所以這曲子……倒是崎嶇。”
她猛一下回頭,眼睛一瞪,迸發出了殺氣!
“甚麼!哪裡崎嶇!分明潺潺如流水!”
“呃……是,”戚耀下意識後仰,看她轉回去,琢磨了一下,“嗯……飛湍瀑流爭喧豗,應該的。”
“啪!”
程嫿怒不可遏,一巴掌拍上他的後背。
“重說!”
“好疼……”
“不許說這個!”
他抿了抿嘴,瘋狂動用不是很靈光的腦子,頂著她要吃人似的眼神,說出了十分機智的話。
“那……那我為你譜曲吧,你填詞可好?”
殺氣消減:“嗯……可是,這幾句,我聽景王唱過,要不你續寫?我續詞?”
“……”
這可怎麼續?她剛剛唱的沒有一個音是正常的。
殺氣重燃:“你很為難嗎?”
機智再現:“不……我想,可能……有其他人更適合。”
“嗯?”
舞樂司。
她歌一曲後。
曾靈樂一向清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愕,又緩緩轉為迷茫。
過了一會,她一擺手,身後的編鐘挨個響起。
“你把這幾個音哼一次。”
照做。
曾靈樂的眉頭快打結了。
“那調子,再唱一次。”
兩刻鐘後,戚耀拿著曾靈樂推出來的原曲譜出來了。
心裡高興。
這下不必捱打了。
“說來,為甚麼不讓她繼續譜曲呢?”
程嫿思考了一下,回頭:“因為是你答應的啊……而且,舞樂司那麼忙,她也有自己的心願呢。”
行走入世是器靈最好的修煉,但她卻志不在此。
解侯車曾救過一人,那人因政變,自當時大國周國逃出,得車幫助,後來他歸國為王,作為答謝,命人鑄編鐘一座。
編鐘作為禮樂之器,規格也有所規定,而贈送來的這一套,便是天子規制,上頭更是以銘文記錄了此段過往,並留下了當時的樂理知識。車極為喜愛,在他死後,便隨葬入墓。
歷經風雨,它也生了靈智。
沒有宏大的願望,也不像毋那樣承載許多,她只是架編鐘,只是樂理的記錄,她只想讓消失的音符響起,讓流失的樂理復甦。
曾靈樂一開始不想管閒事,可身為靈物,又怎麼忍心看同類遇險?
如今千帆過盡,她的所愛,依舊是樂。
回了那棵樹上,晚風習習,樹葉的聲音時不時響起,伴著完全合不上曲子的歌聲。
然後曲子也變了調子。
要叫她也唱的出來,能潺潺如水,皎皎如月。
“春日遲遲鴛鴦配,荷香清語卻催淚。
秋風乍起枯葉追,三九寒天可相陪?”
叶音婉轉,程嫿跟了一陣子,便靜心聽著了。
總覺得南王和景王他們的事諸多遺憾,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可其實當局的他們也未必全然不曉,只是半推半就,無力反抗,也甘願犧牲罷了。
來世,千次萬次……
願雪迎找到百雲,庇護她一世。
願天下有情人不變心,不離心,不受苦,長相守。
曲終,卻似乎繞於樹梢,葉子悄悄飄遠,遠方有一人彈奏故曲,思念故人。
一場雨落下,暖意散了不少,帶上了幾分秋雨寒涼。
終於……
“大人,主簿先生請來了!”
雲煥和白越喜的連體面也不顧了,兩個人風一樣衝進來,一左一右拎著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甩甩髮暈的頭,左右看看。
“大人……在哪?”
“在這。”
她從一大堆卷宗裡抬起頭來,臉上都是喜色。
這案子牽扯太多,她低迷了一陣子,和戚耀譜曲幾日,心緒好了許多,便回來和雲煥他們一道寫,可又要微言大義,又要不能錯字塗改,又要加句讀……
古物司認字的不多,趕鴨子上架現學也來不及,三個人熬了幾日了也沒寫完。
實在沒法子了,想著不如找個主簿。結果告示出去了,雲煥和白越搶著去考察,效率更慢,一看,還有不少只會幾個字,抄寫也不連貫,想碰碰運氣的。
終於!今日是終於來了正經的了嗎!
看見對面的人,眼前一亮。
好個俊俏的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