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兒,耀兒……這是……怎麼了?”
辰王和戚耀低頭望去,許是現在畫靈的修為幾近乾涸,對皇帝的影響也已經消弭,便趕緊將他扶起來。
戚耀看了辰王一眼,辰王低著頭,鬆開了攙扶著皇帝的手,退後跪了下來。
“鴻兒,你這?”
“父皇……兒臣有罪。”
程嫿趕緊手忙腳亂地把劍纏起來,過去拜見。
辰王看了看不遠處的畫靈和凝實的陳篁,簡短三言兩語交代一番。
皇帝沉默著,半晌,轉過去,看著那宛如神話故事的一幕。
“程護衛。”
“小人在。”
“起來吧,等之後,跟朕好好講一講這幅畫。”
“是。”
他抬頭看去,不知何時,畫靈已經不是那披頭散髮的吊死鬼模樣,雖然只剩下虛影,但是長髮束起,衣袂飄然。
“你是?”
畫靈向前飛了一段,張開手,百商圖展開。
“主人,是我,我是百商……你……”
陳篁看著畫卷,臉上驟然迸發出欣喜的光。
“原來,你長這個樣子,你的兄長和姐姐們,和你一點都不一樣,他們像孩子……你竟然是個風度翩翩的少年啊,難道是我不曾見到他們長大?”
畫靈慾言又止:“主人……你的心願,我努力了很久,如今我……怕是不能實現了。”
陳篁終於上前,像是寬慰一個孩子:“甚麼心願啊,人都死了,哪有心願?這麼多年,改朝換代,天大的事也不過如此了。”
“可是,可我是因為你不甘而生,我生來就是要完成你的心願的!”
陳篁愣了一下,眼裡是後知後覺的愧疚:“這樣啊,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它搖頭,拉住主人的手:“不,不是……”
“我心有不甘,因為我直到死,也不曾看見我期望中的,典籍中記錄的盛世,不曾見我畫的百態人間……我沒有甚麼心願,如果有,便是想看一看真正的盛世,看一看百姓安居樂業,到底是何等模樣。”
畫靈失魂落魄地放開了他的手:“甚麼……竟然是因為這個不甘嗎?”
“傻孩子,”陳篁拉住他,“沉浮官場,我早就看透了,越朝氣數已盡,我卻無力挽回,故此憤懣,若有不甘,只怪自身。”
“他人即地獄,人間有神仙……你們不就是我的全部心力嗎?留下你們去看來日的盛世,我還有何不甘呢?”
“主人……”
半晌,畫靈一把抱住他,嗚咽著,慢慢放聲大哭。
“我……”
“主人……”
他拍拍他的背,眼裡是心疼與憐愛。
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是他的孩子,有靈的也好,無靈的也好。
“傻孩子……哭吧。”
“辛苦你了。”
“難得相見,給我講講你的經歷好嗎?可有朋友?可有人欺負你?”
畫靈哽咽著,聲音含糊不清:“有,都有……有傻子,不管我幹甚麼都包容我,還說我像神仙。”
“有人說我是狐媚子,勾引那個笨蛋……”
“還有人總打我,說我像吊死鬼,和我吵架,但是她幫我見到了你……”
程嫿剛燃起的感動被這句打散了。
沒良心的傢伙,但凡是個暴脾氣的,早把他砍的渣都不剩了。
陳篁哈哈笑了:“這樣豐富多彩,可見,人間仙境。”
“才不是呢……”
他抬起頭,看著主人。
他突然想起了陌陽公主。
她的眼神也是這樣的。
憐愛的,溫柔的……
是他喜歡的樣子。
原來主人……也是這樣的。
“主人……那個對我很好的笨蛋,等之後,我畫她給你看,好嗎?”
“當然,看看我們商兒畫風如何。”
“嗯……”
月色如水,地上沒有他們二人的影子。
陳篁的身體漸漸透明,化為青煙飄向鏡中,他幾分惆悵,搖了搖頭,又摸了摸他的頭:“時間不多了……”
“沒事,主人……等我去找你,也許,我需要千百年,等我替你看了盛世,還有再見之日。”
“好,下次……”
“下次,做你的小貓小狗,都好。”
青煙散去,五百餘年的修行也隨雲煙消逝。
他的下半身幾乎只剩了縷縷光芒,還是飄到皇帝面前,打了一個光團進入他眉心。
“這是我剩餘的修為,雖然不足以讓你擁有過多壽命,卻可讓你身強體健,益壽延年……”
“以及,這些日子的記憶感知,我也已經歸還於你,雖然我沒有甚麼資格向你提要求,可我還是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皇帝按了按太陽穴,回頭看了一眼還跪在不遠處的辰王。
“你說。”
“要勤政,做明君,我修為散盡,再難維持,但本體畫作不要束之高閣,我想跟著她,替主人……看一看盛世,人間百態……”
“朕答應你。”
他微微笑了:“多謝……”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淡淡飄遠。
半空中飄著的畫作也無力支撐,眨眼下落。
程嫿伸手一接,同樣接住飛回來的銅鏡,朝皇帝行禮。
天色已晚,連日的記憶感知回歸,加之方才辰王的態度,一切真相不言而喻。皇帝的身體雖然因為畫靈的修為變得健康而強壯,但是心卻是疲累。
對著她和戚耀簡單嘉獎了幾句,又面對趕來的皇后與皇子大臣們加以寬慰,便藉口疲憊,讓眾人今晚暫且留宿宮中,自己回去休息了。
因為這一行人中女子不多,又是功臣,為表嘉獎,皇后便叫她留宿在自己的棲梧殿偏殿。
事情解決,可是程嫿卻很難開心起來。
她拿出自己本來的殘卷,雖然表面看上去沒甚麼變化,可是和破妄相似的氣息已然徹底消失。
她這半殘畫小,主體在另一半。
如今主要部分被毀,這一塊的作用微乎其微。
要找到劍鞘,難如登天。
哎……
這叫甚麼事,好端端的,捲入這無妄之災。
如果沒有劍鞘……破妄一直被封印著,或許也無妨。
想著想著,就笑了。
程嫿你就自欺欺人吧!
破妄越來越強,封印早晚鬆動,說不定到時候她會是一個無人能擋的飛天瘋老太!
那也不能提前自絕啊!
她把殘卷放回破布袋子裡,拿起百商圖。
“哎……看看你鬧得,害我失去了甚麼?”
“好吧,罪魁禍首不是你。”
“那也是你的錯!”
她蔫頭耷腦,把畫卷展開。
畫卷果然和之前沒甚麼變化,只是畫靈脩為散盡,畫卷以後需要小心儲存了。
她看了幾眼,目光倏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