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耀只感覺人影一閃,一股力量牽引著自己,眨眼就來到了順天府外。
“……怎麼回事?”
程嫿揚了揚手裡的畫匣子:“我知道這幅畫的作者了,但是瞭解不多,所以咱們去找大學者!”
說著,她便靠近了那匹純黑的寶馬,陽光下,黃金配飾閃閃發光,她動作一滯,眼珠子簡直要粘上了。
“……那是我的馬。”
“我,我知道是你的馬……”
她沉默了一下,回頭看看把自己送進大牢裡的雜毛驢。
“王爺,您覺不覺得,我騎著這頭驢和您一起走,很有損您的威嚴?”
“不覺得。”
“……”怎麼還油鹽不進呢!
“怎麼?”
看她無語凝噎的樣子,戚耀莫名其妙,看看自己的馬,又看看那頭雜毛驢,懂了。
順天府窮,沒有馬,所以……
“你喜歡馬?”
“不是……也是……”
“那你騎我的馬。”
“啊?!”
她下巴差點掉地上!
堂堂王爺,戰功赫赫,出去奉命查案,讓她騎裝飾華貴的高頭大馬,他騎雜毛驢招搖過市……
這畫面太美,簡直不敢想。
而且堂堂一個王爺,居然不帶隨從!就一個人,大喇喇地出來!
“不願意嗎?”
“也不是……但是……”
“那就去吧。”
說罷,戚耀就這麼一臉平淡地把韁繩給她,自己騎上了雜毛驢的屁股。
他很高,腿一跨,輕輕鬆鬆就上去了,顯得驢更加嬌小,偏生還在前引路,驢就嗯嗯啊啊地撒腿快跑。
而滿身金飾的寶馬在後面小步溜達。
“……”
救命。
她從未見過此等景象。
她如芒在背,他坦坦蕩蕩。
境界之高,可忽視外界千萬注視。
但是她不能!她現在很想把他臉上的面具揪下來扣在自己臉上!
到了國子監,她覺得自己的臉皮已經千錘百煉,刀槍不入無堅不摧。
國子監正是上課的時辰,校場可見練習騎射的學子,再往前笙笛鑼鼓,直到最後書聲琅琅。
“王爺,你在這上過學沒有?”
“沒有。”
“世家子弟不是都要到此嗎?”
“我出身草莽。”
“……”
“這樣啊。”
正尷尬,不遠處一道天青色的身影頓了頓,緩緩而來,到了近前,躬身行禮:“王爺駕到,有失遠迎。”
“不用,你爹呢?”
那人面上帶著溫和的笑,眉目疏朗,長髮束玉冠,滿身書卷氣:“下官也正要去尋,這位姑娘是……”
“是順天府的程捕快。”
那人朝程嫿拱了拱手,算是問好:“程捕快,在下文玉書,幸會。”
她趕緊還禮,抓住了他的姓:“文大人,不知文祭酒與大人是……”
文玉書微微笑道:“正是家父。”
她客套了幾句,期間看了戚耀好幾眼,越看越氣。
這傢伙是人嗎!她都不認識,就不知道介紹介紹!
她牙一咬,低下頭:“恕小人眼拙,不知文大人在朝中哪一部任職。”
他倒也沒計較她的直白:“算不得甚麼大人,在下身處翰林院,不過是舞文弄墨,修書策論罷了,此來國子監,也是想借典籍一用。”
太好了!這位可是正合適!
她抬手行禮:“大人身處翰林院,可見學識淵博,小人近來經手京中諸多文物,需協同主簿登記撰文,見一古名士,苦於瞭解不足,特來求問,今見大人,機緣巧合,不知可否解惑。”
文玉書一聽便知這是藉口,文物登記便罷,何須捕快相幫,就算需要,也不必一定由她撰文,不過是案子不便明說罷了。
但也不必戳破,也不能戳破,只看旁邊跟著戚耀,要知道,他可是隻聽君命,面君不跪的存在,此事事關重大,不可詢問。
他雙手抬起,虛扶一把:“程捕快無需客氣,在下一定知無不言。”
“大人可知陳篁其人?”
他點點頭:“大越王朝末期的書畫家,若有真跡流傳,可價值百金。”
“可知其生平?”
他略一點頭,盡實盡詳。
“與一般典籍記載不同,在下研究,其人個性可以算得上特立獨行,常當眾有驚人言行,水患平定,皇帝封賞大臣,他出列彈劾卻無實據,方遭貶謫,自此憤懣襟懷,因其作品大多體現民間疾苦,名聲方顯。”
程嫿思索著:“那他可有歌頌盛世之作?”
“俗世俗人,難以免俗。”
回去的路上,她已然忘記了甚麼驢還是馬,拿著文玉書順道借來的陳篁傳,迅速瀏覽一番。
果然人無完人,不管後期多不畏強權不慕榮利,方踏足官場之時也難免趨炎附勢。傳記所作,他死前最後一幅畫乃是闔家圖,那麼這作祟的,便是他早年的作品了。
奇哉怪也,既然是他自己求賞識的作品,有甚麼冤屈在?畫靈到底為甚麼鬧這一出呢?
“在想甚麼?”
“在想動機啊。”
戚耀趕驢上前,理所當然道:“復仇吧,不然何必盯上皇上。”
“可那是陳篁自願攀附,與皇帝何干?”
“其人虛偽,怕不會覺得自願,只覺得受辱,一幅畫,如何能懂人之複雜。”
她一拍腦袋。
是哦!
畫靈形成之初與作者的心態息息相關,若作者滿腔怨憤,畫靈便極易兇暴。
這也是書畫之靈的短處,它們誕生之初便有作者的思想傾向裹挾,也因此易有靈。
若是這畫從一開始便感覺到了陳篁內裡的不甘和委屈,加之後世對其他作品的肯定,就有可能劍走偏鋒。
她笑了笑:“話說,王爺你居然能說出人之複雜這種話。”
這傢伙不通人事到了某種地步,也能語出驚人。
戚耀果然沒有任何不悅,反而贊同地點點頭:“方才我有開竅之感。”
程嫿一時語塞,這傢伙真是誠實的不像話,怪不得位高權重又深受信任呢,誰會不信一個傻子。
“……那可能,讀書使人明智。”
“在理。”
不管怎麼樣,現在算是有了些線索,可是畫靈不肯溝通,要如何解困?
之前和器靈溝通都是在他們作祟的時候,可是現在……也不能去拿劍威脅皇帝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別說,只是想想就覺得涼嗖嗖的。
風還越來越大,涼意越來越強。
等等……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