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都沒有。
她回了一條:「你當時是怎麼出來的?」
對面沉默了很久,將近三分鐘。
然後回了四個字:「靠運氣。」
林枝把終端扣在桌上。
靠運氣。
她摸了摸口袋裡那枚已經碎成三片的清心鈴殘骸——帶著走已經成了習慣,雖然鈴不響了。
三週。
三週內要完成第二次精神針灸、要把協同戰術練到能實戰的程度、要想辦法弄清楚717第四層到底有甚麼。
還要瞞著奶奶。
她關掉地下室的燈,摸黑上樓。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門口放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還熱著的南瓜粥和一張紙條。
陸青葵的字,寫得跟她人一樣板正。
「明天降溫,多穿。新外套別捨不得穿。」
林枝端著粥坐到沙發上,喝了一口。
挺甜的。
她把紙條折起來夾進口袋,跟鈴鐺碎片放到了一起。
週二一早,林枝準時坐在蘇婉清的診室裡。
陸青葵守在門外,手裡攥著一瓶剛從自動售貨機買的冰水,瓶身已經被她捏出了凹痕。
蘇婉清拿著最新的精神力全項報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眉頭越擰越緊。
“你上次做完針灸到現在,總共用精神力戰鬥了多少次?”
“……沒幾次。”
“林枝同學,”蘇婉清摘下眼鏡,“我這兒有迦南學院發來的賽事記錄。”
林枝閉嘴了。
蘇婉清把報告拍在桌上:“精神層的修復組織剛長出來,你就拿它當盾牌往上撞。這跟剛接好的骨頭拿去踢足球有甚麼區別?”
“踢足球用腿,我用腦子。”
“你再用下去就沒腦子了。”蘇婉清語氣冷淡,“好訊息是中轉節點的包裹層比上次薄了,今天進針難度降低。壞訊息是——”
“疼感翻倍?”
“不,這次只翻一倍半。”蘇婉清拆開銀針包裝,“你識海底層那個封印上次檢測還算安靜,但我看了院長髮來的備註,說最近有裂縫擴大的趨勢。進針的時候如果碰到異常震動,我會立刻停手。”
林枝往椅背上一靠:“別停。”
“林枝。”
“蘇醫生,我下週要上賽場。”林枝摘下墨鏡,露出灰濛濛的雙眼,“22%的視力,連對面站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您給我扎到四成,我上場還有活路。您半途停針,我就得靠聽腳步聲打比賽。”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
“躺下。”
銀針刺入穴位的瞬間,林枝整個人彈了一下。
上次是火燒。這次不一樣。
像是有人拿著錐子,沿著視覺神經一寸一寸地鑿。每鑿一下,腦子裡就炸開一片白光。
林枝把後槽牙咬得咯吱響,手指死死摳住椅子扶手。
“第一針完成,中轉節點外層包裹剝離40%。”蘇婉清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準備第二針。”
第二針進去的時候,林枝眼前突然閃過一幀畫面——不是幻覺,是真實的視覺訊號。模糊的天花板燈管,蘇婉清戴著手套的手,銀針尾端反射的光點。
畫面只持續了零點幾秒就消失了。
但夠了。說明通路在打通。
“第二針完成,剝離72%。第三針是核心區,疼感會集中爆發。需要休息嗎?”
“不用。”
第三針。
林枝沒出聲。
不是不疼,是疼到一定程度,聲帶反而不工作了。她整個人縮成一團,額頭上的汗珠啪嗒啪嗒砸在皮質椅面上,指甲在扶手上劃出白印。
七十分鐘後,蘇婉清拔出最後一根針。
“睜眼。”
林枝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燈管刺得她眼睛發酸。她眯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能看清蘇婉清的臉了,連她左眼角那顆小痣都看得見。
“視力恢復至38%。”蘇婉清遞過一杯溫水,“比預期低了兩個點,但考慮到你這半個月的折騰程度,已經算不錯了。”
“還能再高嗎?”
“第三次針灸至少要間隔三週。在那之前,別指望了。”蘇婉清開處方,“評選賽期間禁止使用靈象共享視覺超過三十分鐘,否則恢復的通路會重新退化。”
林枝接過處方,戴上墨鏡出了門。
陸青葵看見她出來,把那瓶被捏變形的冰水塞過來。
“怎麼樣?”
“38%。”
“夠用嗎?”
“湊合。”
陸青葵沒再問,跟她並排往回走。走了一段,忽然說:“你出來的時候後背全溼了。”
“訓練室空調壞了。”
“蘇醫生的診室恆溫21度。”
林枝沒接話。
陸青葵也沒再追問。
下午的協同訓練,林枝明顯感覺視野清晰了一截。韓宗霖注意到她反應速度提升,多看了她兩眼,甚麼也沒說。
方怡寧今天狀態不錯。
霜翎鶴的翎刃配合林枝的冰面折射,打出了一套三段連擊。第一段翎刃走正面,彈到冰面後折向魔虎左側;第二段直接從右路包抄;第三段從頭頂俯衝。
蕭野被繞得轉了三圈,差點踩到自家魔虎尾巴。
“你倆是成精了?”
“你站那兒別動就行。”林枝拍了拍冰面上的碎渣。
韓宗霖按停秒錶:“一分十二秒。比昨天快了二十八秒。”
方怡寧落地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大了一點。
林枝注意到蕭野今天的左手抖得更厲害了。不是訓練時的正常消耗,是靜止狀態下的不自主震顫。
訓練間歇,蕭野坐在場邊給魔虎擦拭鬃毛。林枝走過去,遞了瓶水。
“你手在抖。”
“廢話少說。”
“韓老師說你把抑制藥量減了一半。”
蕭野動作頓了一下,繼續擦:“藥吃多了靈力輸出打折扣。”
“靈力輸出打折扣你還能打。手抖到握不住韁繩你怎麼打?”
蕭野抬頭看她。林枝戴著墨鏡,看不清眼神,但嘴角沒有嘲諷的意思。
“關你甚麼事。”
“你要是在評選賽場上倒下,團隊積分戰就是二打三。”林枝靠著牆坐下,“我倒是無所謂,方學姐扛不住。”
蕭野沉默了半天。
“藥量恢復到七成。再多不行。”
“成交。”
晚上回到別墅,林枝摘掉墨鏡,試著用自己的眼睛看東西。
38%的視力,看近處的字沒問題,遠處的東西還是糊的。站在視窗看校園裡的路燈,光暈散成一團。
夠用嗎?
不太夠。但比瞎了強。
終端震了一下。
沈逐影的訊息。
「717第四層的精神力隔斷裝置,理論上有一個缺陷。」
「甚麼缺陷?」
「它隔斷的是活躍狀態的精神力連線。如果契約通道在進入之前就被主動壓縮到休眠狀態,隔斷裝置可能無法識別。」
林枝看了兩遍。
「你的意思是,進去之前先把靈象的契約通道關到最小?」
「不是關小。是讓它裝死。」
「你試過?」
「試過。成功率大概三成。」
三成。
林枝把終端放下,沉入識海。
冰晶靈象安靜地蹲在那裡,虛影比上週又暗了一絲——不對,是她現在視力好了,看得更清楚了。本源完整度還是59%,封印裂縫邊緣的藍光在規律脈動。
她試著壓縮契約通道。
靈象發出不安的低鳴。
“別怕。”林枝摸了摸象鼻,“就練練。”
通道壓縮到正常的十分之一時,靈象的感知範圍急劇縮小,共享視覺變成了一個針孔大的光點。再往下壓,靈象開始掙扎。
林枝鬆手。
不行。靈象本源才59%,強行壓縮通道等於在它的傷口上再擰一刀。
得找別的辦法。
她從口袋裡掏出清心鈴的三片碎片,在指尖翻了翻。鈴鐺雖然碎了,但碎片上的紋路還在,貼近識海的時候仍然有極微弱的震動。
上次在秘境裡,鈴鐺碎裂的瞬間炸出了一股封印底層的力量。那股力量不屬於系統,不屬於靈象,而是她自己的。
如果她能主動呼叫那股力量,哪怕只有一點點——
是不是就不需要依賴靈象了?
林枝把碎片收回口袋,關掉識海。
這個念頭太危險了。封印才裂了第一層,強行撬開的後果誰也說不準。院長和沈逐影都拿這東西當炸彈看。
但717第四層在等著她。
三週後。
她拿起終端,給沈逐影回了一條。
「三成太低了,我再想想。」
然後翻到陸青葵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
「明天訓練完請你喝奶茶。」
對面秒回。
「大杯。」
「中杯。」
「大杯,不然我把你上次偷吃我零食的事告訴韓老師。」
林枝把終端扣在桌上,端起陸青葵留在門口的南瓜粥,喝了最後一口。
涼了,但還是甜的。
集訓第五天。
106訓練館內的空調終於修好了,但館內的溫度依舊不正常——冰面覆蓋了半個場地,空氣裡瀰漫著凍得鼻腔發酸的寒氣。
方怡寧的霜翎鶴在半空盤旋了兩圈,將第七輪翎刃射出。
冰面折射,三段弧線,分別從左、右、頭頂三個方向包夾蕭野。
蕭野這次學聰明瞭。他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硬扛,而是操控魔虎往後跳了兩步,避開正面的第一段弧線,然後側身——
“晚了。”
林枝蹲在場邊說了兩個字。
第二段翎刃已經繞到了魔虎的右後方。蕭野反應過來轉身格擋,頭頂的第三段緊跟著劈下來。
魔虎發出一聲怒吼,勉強用煞氣彈開了兩道翎刃,但第三道還是擦過了它的後腿,留下一道淺淺的冰痕。
韓宗霖按停秒錶:“一分零三秒。”
方怡寧落地,嘴角微微翹起。
“別得意。”蕭野拍了拍魔虎的鬃毛,語氣不太服氣,“你那個第二段變向角度比昨天至少大了十五度,拿尺子量過的?”
“拿冰面量的。”方怡寧指了指地上那條弧形冰痕。
蕭野低頭看了一眼,轉頭瞪林枝:“你又改冰面弧度了?”
“你證據呢。”林枝靠牆坐著喝水,面不改色。
“證據就是我踩上去的時候腳底打滑了零點三秒。”
“那叫你技術不行。”
蕭野嘴角抽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韓宗霖拍了拍手:“今天到這。方怡寧的三段連擊成型速度已經穩定在一分鐘以內,下一步要解決的是翎刃在遠距離折射後的衰減問題。蕭野——”
“藥量七成,沒減。”
“我沒問你藥。”韓宗霖瞥了他一眼,“我想說你今天的走位比前天好了不少,繼續保持。”
蕭野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後別過頭去擦汗。
林枝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冰裂紋又消退了一些,只剩幾條淺淡的白線。握拳的時候不疼了,但使勁凝聚寒氣的時候,指節會發酸。
38%的視力,夠看清訓練館裡所有人的表情。
不夠看清五十米外靶牆上的刻度。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向訓練館角落的儲物櫃。
揹包裡裝著清心鈴的三片碎片。
她把碎片攤在手心,閉上眼。
碎片上的紋路極細,肉眼幾乎看不見,但貼近識海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極微弱的顫動——不是鈴聲,更像是某種頻率的迴響。
上次在秘境裡,鈴鐺碎裂的瞬間,封印底層炸出來的那股力量,她到現在都記得那種感覺。
不冷,不熱。
像是一扇門被踹開了一條縫,門後面的風吹到臉上,說不出是甚麼溫度,但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股力量不屬於系統,不屬於靈象。
是她自己的。
被封了十五年的東西。
林枝把碎片收回口袋,睜開眼。
她沒有在訓練館裡亂來的打算。這地方到處都是監控,院長那個老狐狸的眼線比蟑螂還多。
“走了。”蕭野扛著包從旁邊經過,看了她一眼,“你蹲在角落摸口袋摸甚麼?”
“摸我的碎——零食。”
“你吃零食都藏著掖著?”
“窮人的快樂你不懂。”
蕭野翻了個白眼走了。
方怡寧收好器材,朝林枝點了下頭:“明天見。”
“明天見。”
林枝背上包,走出訓練館。
夕陽掛在教學樓頂上,把整條路染成橘黃色。她眯著眼走了一段,終端震了一下。
陸青葵:「大杯奶茶呢?」
林枝:「訓練完了,現在去買。你要甚麼口味?」
陸青葵:「波霸奶綠,三分糖,去冰。」
林枝:「你點菜比你查情報還細緻。」
陸青葵:「這叫專業。」
林枝揣著手走向校門口的奶茶店,路過梧桐大道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看書。
沈逐影。
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鬆鬆垮垮的。膝蓋上攤著一本很厚的舊書,書脊都快散架了。
林枝腳步沒停,但側頭看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
看不清字——38%的視力在這個距離只能看到色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