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裡消毒水味很重。
林枝在護士站簽了探視登記,順手把墨鏡往上推了推。視力恢復到百分之二十二之後,看近處的東西勉強夠用,但稍遠一點就糊成一團。
她敲了敲病房門。
“進來。”
奶奶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字很大的養生雜誌,老花鏡架在鼻樑上,看起來氣色比上次好了不少。
“又來了?不用上課?”
“今天沒課。”林枝把從樓下小賣部買的酸奶放在床頭櫃上。“奶奶,氣色不錯啊。”
“藥吃得好,能不好嘛。”奶奶放下雜誌,上下打量她。“你倒是又瘦了。”
“沒有,這件衣服顯瘦。”
“上次也是這個藉口。”
林枝笑了笑,在床邊坐下。
奶奶盯著她的墨鏡看了兩秒。
“眼睛好點沒?”
“好多了,再養養就能摘了。”
“摘了給我看看。”
林枝愣了一下。“現在不行,醫生說光線太亮的地方還不能直接——”
“病房窗簾拉著呢。”奶奶語氣平平的。“又不是太陽底下。”
林枝嘴角的笑僵了半秒。
她認識她奶奶六十四年的人生閱歷——這個老太太年輕時在菜市場擺了三十年攤,練就了一雙比X光還準的眼睛。你但凡有半句假話,她不一定當場戳穿,但心裡跟明鏡似的。
“奶奶。”林枝摘下墨鏡。
她眨了眨眼睛,視野裡奶奶的面孔有一層薄霧,輪廓不算清晰,但五官能分辨。
奶奶湊近看了看她的眼睛,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
“看得見我?”
“看得見。”
“伸幾個手指?”奶奶舉起右手。
“三個。”
奶奶換了個方向,又舉了一次。
“兩個。”
老太太把手放下,表情沒甚麼變化,但林枝注意到她攥雜誌的手指收緊了。
“訓練傷的?”
“嗯,小問題。醫生說恢復期而已。”
奶奶沒追問。
她重新戴上老花鏡,翻開雜誌,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但翻了兩頁之後,忽然冒出一句:“學校補貼夠不夠?”
林枝沒料到話題轉這麼快。“夠的,獎學金剛發了一筆。”
“多少?”
“……五百萬。”
雜誌翻頁的動作停了。
奶奶抬頭看她,目光透過老花鏡片,帶著一種林枝很熟悉的審視——跟小時候她偷吃冰棒被抓包時一模一樣。
“你是學生,哪來的五百萬獎學金?”
“比賽獎金。學校組織的那種,跟別的學校打。”林枝儘量說得輕描淡寫。“我們隊拿了第一。”
奶奶眼神沒松。
“打甚麼比的?”
“就……綜合能力評估。”
“有沒有受傷?”
“沒有。”
沉默。
奶奶把雜誌合上了。
“枝枝。”
林枝後背繃了一下。奶奶叫她全名的時候不多,叫小名的時候更少。一旦叫了,就是要說正經的。
“我不懂你們學校那些事。”奶奶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一點。“但我活了六十多年,有些東西不用懂也看得出來。”
“你上次來,比前一次瘦了四斤。這次來,手背上有結痂的傷口,你以為袖子蓋住我就看不見?”
林枝下意識縮了一下手。
“你戴墨鏡進來,先看了一眼窗簾,再看我。如果你眼睛真的只是'光線敏感',你不需要先確認光源位置。”
林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不問你具體幹了甚麼。”奶奶把雜誌放到一邊。“你長大了,有些事你覺得瞞著我是為我好,我理解。”
“但有一件事你得跟我說實話。”
老太太看著她。
“你現在做的事,危險嗎?”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走廊裡護士推車經過的軲轆聲。
林枝看著奶奶。六十四歲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比她記憶裡多了很多,但眼神清亮得嚇人。
她想說“不危險”。
這三個字到了嘴邊,被嚥了回去。
“有一點。”她說。“但我能扛。”
奶奶看了她很久。
然後伸手,把林枝額前掉下來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手指有點涼。
“能扛就扛。扛不住就回來。”
“家裡窮,但飯還是有的吃。”
林枝鼻子酸了一下,使勁忍住了。
“知道了。”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別苦著臉。你剛才說五百萬是吧?”
“嗯。”
“那我這藥錢夠了?”
“夠,綽綽有餘。”
“那你自己留點,買件好衣服。女孩子別整天穿得跟要飯的似的。”
林枝被逗笑了。“我這叫簡約風。”
“簡約個屁,袖口都磨毛了。”
祖孫倆說了會兒閒話。林枝把酸奶插好吸管遞給奶奶,幫她調了床頭的角度。臨走的時候,奶奶又叫住她。
“墨鏡。”
林枝回頭。
“好看倒是好看。”奶奶的語氣淡淡的。“但下次來別戴了。”
林枝站在門口,沉默了兩秒。
“好。”
出了醫院大門,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林枝站在臺階上,把墨鏡重新戴好,深呼了一口氣。眼眶有點熱,她仰頭看了會兒天,等那股勁過去了才掏出終端。
三條未讀訊息。
陸青葵:晚上吃甚麼?我查了幾家店。
江鑄:枝哥,積分到賬了沒?我的勞務費——
沈逐影:院長的茶,你喝了沒有?
林枝先回了陸青葵:你定,別超五百。
又回江鑄:三個工作日,急甚麼。
最後看著沈逐影那條,想了想,回了三個字:沒喝。
沈逐影的回覆很快:聰明。他的茶葉裡摻了微量的精神感應介質,喝了之後二十四小時內情緒波動會被他捕捉到。
林枝捏著終端,嘴角抽了一下。
好傢伙。
老狐狸是真一點虧都不肯吃。
她把終端收回口袋,往學校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經過一家成衣店,櫥窗裡掛著一件灰藍色的薄外套,版型不錯,袖口乾乾淨淨。
價籤標著三百二。
林枝在櫥窗前站了五秒鐘。
然後掏出終端看了一眼賬戶餘額,轉身走了。
還是算了。
五百的預算得留給晚飯,不然陸青葵又要翻白眼。
走出十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件外套。
等積分到賬再說吧。
回到學校已經下午三點。別墅區很安靜,大部分人這會兒在訓練場。林枝進了地下室,關上門。
她坐在地板上,閉眼沉入識海。
冰晶靈象的虛影安靜地伏臥在那裡,本源完整度穩在59%。源晶的修復效果還在持續,但速度很慢,照這個進度,回到80%以上至少還要一個月。
封印的裂縫比上次又寬了一點。
那道灰白色的古老紋路沉默地橫亙在識海最深處,裂口邊緣偶爾會洩出一絲極淡的藍光。不疼,但林枝能感覺到它在呼吸——像一頭睡著的東西,隨時可能翻個身。
她睜開眼,拿出終端,開啟院長給的那份協會年度評選的資料。
參加資格:各學院推薦,或協會內部提名。
評選內容:實戰能力、寵獸契合度、綜合素質、臨場應變。
規模:京都四大學院加上六個地方分院,總參選人數約一百二十人。
淘汰賽制,最終前十進入決賽。
決賽地點——
林枝把頁面往下拉了一截,看到地名的時候動作停了。
京都北郊,協會直屬訓練基地。
編號:717設施。
這個編號她在別的地方見過。
她翻出之前陸青葵發給她的鄭愷安資料——那個因寵獸本源歸零而精神崩潰的前輩御獸師,入院前最後一次出勤記錄,地點就是717。
巧合?
林枝盯著螢幕看了十秒鐘。
然後關掉終端,站起來。
不管是不是巧合,該去還得去。奶奶的藥錢、靈象的本源、封印的秘密、協會的質疑——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冰裂紋的痂已經脫得差不多了,右手握拳的時候不再發酸。
終端震了一下。
陸青葵:定了,校門口那傢俬房菜,人均兩百三。
林枝:行。
陸青葵:你到底甚麼時候把墨鏡摘了?戴著吃飯像黑社會收保護費。
林枝想了想,回了一句:快了。
她把終端放進口袋,上樓換了件乾淨衣服。
袖口確實有點毛了。
私房菜館藏在校門口一條窄巷子裡,沒招牌,門口掛了串幹辣椒算是標識。
林枝到的時候,陸青葵已經點好了菜。
四菜一湯,擺得整整齊齊,筷子都給她架好了。
“人均兩百三,你說的五百預算剛好卡住。”陸青葵把溼巾遞過來。“感動嗎?”
“感動。”林枝坐下,拆開溼巾擦手。“感動得想把預算降到三百。”
“你試試。”
林枝識趣地閉嘴,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味道不錯,酸甜比例剛好,比食堂那種齁嗓子的版本強出三條街。
“院長那邊到底怎麼談的?”陸青葵問。
林枝一邊嚼一邊簡單說了:內丹交出去換積分,附帶條件是十天一次識海檢測,外加下個月去京都參加協會年度評選。
陸青葵筷子停了。
“年度評選?”
“嗯。”
“那個一百多人打淘汰賽、前十進決賽的年度評選?”
“對。”
陸青葵放下筷子,表情像在斟酌措辭。
“你知道那個評選是甚麼性質的吧?”
“知道,協會最高規格的新人選拔。”
“不是這個。”陸青葵壓低了聲音。“那玩意兒說是評選,其實是各大世家、學院、地方勢力的年度站隊表演。誰家推了誰,誰跟誰組了局——檯面上打比賽,檯面下全是交易。”
林枝咬著排骨骨頭,含糊道:“我又不站隊。”
“你不站,別人會替你站。院長把你推上去,本身就是一種表態——迦南今年壓的是你。”
“那挺好,省得我自己宣傳了。”
陸青葵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你真不擔心?”
“擔心也得去。”林枝把骨頭吐到碟子裡。“奶奶藥錢靠院長那邊的資源對沖,我現在翻臉等於自斷財路。而且——”
她停了一下。
“評選決賽的場地編號是717。”
陸青葵愣了兩秒,然後臉色變了。
“鄭愷安最後出勤的那個717?”
“同一個。”
桌上的菜冒著熱氣,兩個人都沒再動筷子。
陸青葵拿出終端翻了翻,半晌才說:“我再查查717設施的底細。你別一個人往裡鑽。”
“放心,我現在窮得很理智。”
陸青葵被她這句話氣笑了,端起湯碗喝了一口,不再多說。
吃到快結束的時候,門被推開,一股涼風灌進來。
江鑄頂著一張劫後餘生的臉走進來,後面跟著一臉臭的蕭野。
“枝哥!”江鑄看到林枝眼睛就亮了。“我聞著味兒找來的,您不介意多兩雙筷子吧?”
林枝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蕭野。
“他怎麼跟你一塊兒的?”
“在校門口碰上的。”江鑄拉開椅子坐下。“他說出來透氣,我說我去找你蹭飯,他就跟過來了。”
蕭野把椅子拉到離林枝最遠的位置坐下,面無表情。
“我不是來蹭飯的。”
“行行行,你路過。”林枝翻了翻選單。“坐都坐了,加兩個菜,錢你倆AA。”
“憑甚麼?”蕭野終於有了表情。
“憑我請的是陸青葵,不是你。”
江鑄趕緊打圓場,舉手示意老闆再來一份水煮魚和一碗蛋炒飯。
四個人坐了一桌。畫面很詭異——三天前還在副本里互相嫌棄的隊友,現在圍著一張圓桌吃糖醋排骨。
江鑄嘴沒停過,從聯考的精彩瞬間聊到五百萬獎金的分配,又聊到自己打算用勞務費買甚麼裝備。
蕭野全程沒怎麼說話,埋頭吃了兩碗飯。
林枝注意到他夾菜的時候左手微微抖——血清反噬的後遺症還沒完全消退。
她沒提。
快吃完的時候,蕭野忽然開口了。
“評選的事,我也收到通知了。”
林枝抬頭。
“韓宗霖今天下午找我談的。”蕭野放下筷子。“迦南一共推三個人,你、我,還有一個大三的學姐。”
“你答應了?”
“我為甚麼不答應。”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林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到時候場上見。”
蕭野沒接話,站起來扔了兩張鈔票在桌上,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江鑄趴在桌上嘆氣。
“你倆就不能正常對話超過三句?”
“三句已經是極限了。”陸青葵幫林枝倒了杯水。
結完賬出來,巷子裡的路燈泛著暖黃色的光。
林枝走了幾步,忽然往回看了一眼。
巷子口,蕭野的背影已經拐進主幹道,左手插在口袋裡,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
江鑄跟陸青葵在前面聊天,林枝落在後頭,掏出終端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