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南方的冬雨與石頭的記憶
南方的冬天,是以另一種方式滲入骨頭的。
不再是北方那種乾爽、銳利、帶著哨音的、物理性的、刀子般的嚴寒,而是一種陰溼的、纏綿的、無孔不入的、帶著鏽蝕和黴爛氣息的、心理上的冷。它不像北方的風那樣,刮在臉上是清晰的、短暫的刺痛,而更像一張浸透了冰水的、巨大無朋的、沉甸甸的、散發著陳舊木頭和潮溼泥土氣味的毛氈,從早到晚,從裡到外,緩緩地、持續地包裹著你,滲透著你,直到你感覺自己的面板、關節、甚至骨髓,都吸飽了那沉滯的、帶著淡淡腥氣的溼冷,變得沉重、僵硬、似乎隨時會生出青綠色的苔蘚來。
天空很少有晴朗的時候,總是那種均勻的、暗沉的、帶著鉛灰和鐵鏽混合色調的、低垂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溼漉漉的、反著水光的黛瓦屋頂、光禿的梧桐枝椏、和行人弓起的、帶著潮氣的背上。雨是常客,但不再是夏天那種狂暴的、傾瀉般的、帶著雷聲和閃電的驟雨,而是那種細密的、無聲的、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灰濛濛的雨絲,或者,更惱人的,是那種介於雨和霧之間的、牛毛般的、沾衣欲溼的溼氣,在空氣裡無聲地懸浮、流動,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模糊的、陰冷的、令人情緒低落的水汽氤氳之中。
梧桐葉徹底落盡了,只剩下最高處幾根最倔強的、光禿的枝椏,像老人嶙峋的手骨,以一種痛苦而沉默的姿態,伸向那永遠灰濛濛的、彷彿觸手可及的天空。地上堆積著厚厚的、被雨水反覆浸泡、已經變成深褐色、近乎腐爛的落葉層,踩上去不再有北方枯葉那種清脆的“咔嚓”聲,而是發出一種沉悶的、令人不快的、類似擠壓海綿的“噗嗤”聲,濺起冰冷的、骯髒的泥水。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氣味——雨水、泥土、腐爛的植物、遠處河道泛起的淡淡腥氣、老房子牆壁滲出的潮黴味、以及家家戶戶為了驅溼而燃起的、質量不佳的煤炭或木柴,未能充分燃燒所散發出的、帶著硫磺味的、嗆人的煙氣。
這就是邱瑩瑩“回來”的南方。和她記憶裡的、或者說,和她“離開”時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更潮溼,更陰冷,更……陳舊,也更真實地,散發著一種屬於“故鄉”冬天特有的、黏稠而滯重的、帶著淡淡哀傷和頹敗氣息的真實質感。
母親很高興。那種高興是具體的,忙碌的,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想要補償和撫平一切的急切。她把邱瑩瑩的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床上鋪著新曬過的、散發著陽光和樟腦丸混合氣味的被褥,書桌上擺著洗得發亮的水果,廚房裡從早到晚飄出她拿手的、各種邱瑩瑩“以前最愛吃”的菜餚的濃郁香氣。她的話變得很多,不停地問著大學裡的生活,北方的飲食氣候,同學相處,小心翼翼、拐彎抹角地,試圖打探女兒這半年來的心緒,卻又不敢觸及任何可能引起不快的、關於“過去”的話題。她的眼神裡,總是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深切的擔憂和心疼,尤其是在看到女兒越發清瘦、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青影、眼神也常常是空洞而疏離的時候。
邱瑩瑩盡力扮演著一個“回家了”的、正常的女兒。她努力吃飯,即使胃口全無,也強迫自己吞嚥下母親精心準備的食物,然後對母親擠出一個勉強的、說不上是笑的表情,說“好吃”。她回答母親那些瑣碎的問題,用最簡短、最安全的詞語:“還行。”“挺好的。”“習慣了。”她儘量待在房間裡,或者幫母親做一些簡單的家務,避免長時間的、需要更多情感投入的交談。她甚至,在一個雨勢稍歇的午後,陪著母親去了一趟附近的市場買菜,聽著母親和熟悉的攤販用本地話熟稔地討價還價,感受著周圍潮溼、嘈雜、充滿市井生活氣息的環境,心裡卻一片麻木的平靜,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過於真實的紀錄片。
她做到了“回來”。物理意義上的。但心理上的“抵達”和“融入”,卻遠遠沒有發生。她像一顆被強行塞回舊殼的、但已經在別處長出了新稜角的石子,與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和“故鄉”之間,存在著一種微妙的、難以彌合的縫隙和不適感。
這不適感,在夜晚,在母親睡下、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面對著一室寂靜和窗外永無止息的、淅淅瀝瀝的雨聲時,變得格外清晰、格外令人窒息。
她睡不著的毛病,在南方陰冷的冬夜裡,變本加厲。北方宿舍的暖氣燥熱,至少是“幹”的,是“暖”的。而南方的家裡,雖然開了空調,但那暖風是悶的,窒息的,帶著一股塑膠和灰塵被烘烤後的、令人不快的焦糊味,根本無法驅散從牆壁、地板、甚至空氣本身滲透出來的、那種深層的、陰溼的寒意。她躺在被母親曬得蓬鬆溫暖的被窩裡,手腳卻依舊是冰涼的,身體深處彷彿有一個不斷散發著寒氣的、冰冷的泉眼。耳朵裡充斥著各種細微的聲響: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雨水敲打窗外雨棚的、單調的“啪嗒”聲,遠處深夜未歸的車輛駛過溼滑路面時,輪胎碾壓出的、溼漉漉的摩擦聲,以及,更清晰的,自己胸腔裡那沉重、緩慢、彷彿每一次跳動都需要耗盡巨大力氣的心跳聲。
然後,那些她以為已經被北方的寒冷、期末的壓力、以及那兩枚沉默的石頭和那幅畫所暫時覆蓋、鎮住了的、關於“過去”的記憶,便會像這南方的溼氣一樣,無孔不入地、悄然地從心底那片荒原的每一個縫隙裡,重新瀰漫、滲透、翻湧上來。
不再是那種尖銳的、撕裂般的、關於車站雨夜、強吻恥辱、車棚漠然、輔助線冰冷的具體疼痛。那些尖銳的稜角,似乎真的被時間和距離磨得圓鈍了一些。而是一種更瀰漫的、更黏著的、帶著溼冷氣息的、關於“失去”本身、關於“不再可能”、關於“十七歲那個夏天和秋天徹底死了”的、深沉的、緩慢的鈍痛和悵惘。
她會想起陳屹。不是刻意去想,而是那些記憶的碎片,會不受控制地、在她意識渙散、精神疲憊的深夜裡,自動浮現。想起他穿白T恤、在梧桐樹下對她笑、露出虎牙的樣子。想起他在暴雨的屋簷下,溼漉漉的頭髮和亮得驚人的眼睛。想起他在牛肉麵店裡,用筷子攪動著麵條,低聲說“我喜歡你”時,微微發紅的耳廓。想起他在車站沒有出現的那個夜晚,手機螢幕上永遠沒有回覆的簡訊,和心裡那片冰冷死寂的絕望。想起後來在車棚、在補習班、在物理樓與文科樓之間,那些沉默的、平靜的、視她如陌路的擦肩而過。
這些畫面,不再帶來最初那種令人暈厥的、尖銳的心痛,而是變成了一種冰涼的、沉重的、彷彿浸透了南方冬雨的、溼漉漉的悲傷,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她喘不過氣,卻又流不出一滴眼淚。彷彿所有的眼淚,都在那個夏天和秋天,在那個北方的車站和寒冷的冬夜,流乾了,凍結了。只剩下這片黏稠的、無聲的、令人窒息的鈍痛,像這南方的冬雨一樣,永無止境,卻又無力掙脫。
每當被這種溼冷的記憶和鈍痛淹沒,幾乎要窒息的時候,她就會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下地。地板是冰的,溼氣透過腳心,瞬間蔓延到四肢。但她不在乎。她走到書桌前,開啟臺燈。暖黃的、但在這潮溼寒冷的冬夜裡顯得格外微弱無力的燈光,照亮了書桌一角。
那裡,放著那個深藍色的、邊角磨損的絨面盒子。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地,開啟盒蓋。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
盒子裡的深紅色絲絨襯墊上,安靜地躺著那兩枚小小的鵝卵石,和那張對摺的、邊緣已經有些被溼氣浸潤得微微發軟起毛的畫。
她先拿起那枚深灰色的石頭。在臺燈暖黃的光線下,它不再像在北方的自然光或圖書館的白熾燈下那樣,泛著幽暗溼潤的、玉石般的光澤,而是呈現出一種更沉鬱的、近乎墨黑的、吸飽了光線的、敦實的質感。但指尖傳來的觸感,依舊是熟悉的。光滑,溫潤,堅硬。那道細微的、橫向的紋理,清晰地烙印在指腹之下。她反覆地、用力地摩挲著,彷彿要將那堅硬的、恆定的質地,透過指尖的神經,刻進自己因為溼冷記憶而變得黏稠、混亂、近乎失控的意識和情緒裡去。
然後,是那枚乳白色的。在暖黃燈光下,它更像一塊被捂熱了的、溫潤的羊脂玉,裡面的雲霧狀紋路似乎也更加清晰、柔和。觸感比深灰色的那枚更細膩,更圓潤,像一枚小小的、凝固的、冰冷的月亮。
她將兩枚石頭,一左一右,緊緊地攥在手心裡。堅硬的稜角,硌著掌心柔軟的皮肉,帶來一種清晰、具體、甚至有些疼痛的實感。那疼痛,是當下的,是物理的,是來自這兩枚“物”本身的。它奇異地,對抗、抵消、或者說,暫時地“覆蓋”了心裡那片黏稠的、無形的、關於“過去”的溼冷鈍痛。彷彿這來自北方的、堅硬的、沉默的、恆久的“物”的存在本身,就在無聲地宣告:看,除了那些溼冷的、黏著的、屬於“過去”的記憶和悲傷,你的生命裡,還有別的、不同的、更“真實”和“堅硬”的東西存在著。它們就在這裡,在你的手心裡,沉默地、堅定地存在著,不會被南方的溼氣腐蝕,不會被時間的洪流輕易沖走,也不會被那些關於“失去”的悵惘所消解。
這“存在”的實感,透過掌心那堅硬、微痛的觸感,緩慢地、但確實地,滲入她冰冷、混亂、瀕臨崩潰的神經,帶來一種極其微弱、但至關重要的、關於“穩定”和“不被吞噬”的心理支撐。
接著,她會放下石頭,拿起那張畫。
畫紙因為南方的溼氣,比在北方時顯得更加柔軟,邊緣也有些微微卷曲。她小心地、緩慢地,將它展開。
黑色的、極細的鋼筆線條,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意。那座高聳的、爬滿枯藤的、紅磚砌成的水塔,那片荒蕪的、線條簡潔的地平線,那遼闊蒼涼的、只用淡墨橫掃出的天空,天空極遠處那一點朦朧的、水綠色的雪光光暈,以及,塔頂欄杆邊,那兩個極其微小、並肩而坐的、黑色的、沉默的人形輪廓……
這幅畫,像一扇突然在南方潮溼陰冷的冬夜裡開啟的、通往另一個時空的窗戶。窗外,是北方的寒風,高處的荒涼,鉛灰色的天空,遙遠的雪光,和那杯捧在手心、帶著微甜辛辣的薑茶的、短暫而真實的暖意。是那個沉默的、有著平靜目光的、名叫陳華璽的陌生人,和他那種奇異的、抽離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存在”方式。
看著這幅畫,邱瑩瑩彷彿又能感覺到水塔頂層那呼嘯刺骨的寒風,刮在臉上的、真實的、物理的疼痛。能聞到空氣裡混合的鐵鏽、塵土、和遠處雪光帶來的、清冽的寒意。能嚐到舌尖那紅糖薑茶殘留的、微甜辛辣的滋味。能“看到”陳華璽指著那片遙遠天際,用平靜的語調說“雪光”時,那沉靜的側臉,和深褐色、近乎空寂的眼睛。
這個“北方”的、高處的、寒冷的、荒涼的、但同時又是異常“清晰”和“真實”的時空,透過這幅畫,與此刻這個“南方”的、低處的、潮溼的、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充滿了陳舊記憶的時空,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近乎割裂般的對比和映照。
彷彿這幅畫,這兩枚石頭,是來自那個“北方時空”的、沉默的、但異常堅固的“座標”或“信物”,被她帶回了這個“南方時空”。在這個她被溼冷記憶和茫然未來雙重圍困的、令人窒息的冬夜裡,它們像兩顆被投入深潭的、堅硬的石子,在她心裡那片黏稠的、近乎停滯的、悲傷的泥沼中,激起了雖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關於“彼處”和“不同”的漣漪。
這漣漪,並不帶來安慰,也不解決任何實際問題。但它“存在”。它以一種沉默的、視覺和觸覺的方式,提醒著她:世界並不只有眼前這片溼冷的、令人窒息的、充滿了“過去”陰霾的泥沼。在別處,在更高的地方,在更冷的風裡,在更荒涼的景色中,存在著另一種“真實”,另一種“寂靜”,另一種“聯結”的可能。即使那種“聯結”是沉默的,是抽離的,是難以定義的,但它發生過,並且,以石頭和畫的形式,留下了具體而微的、可以觸控和凝視的“證據”。
這“證據”,在此刻,對她來說,比任何言語的安慰或空洞的鼓勵,都更加有力。因為它不試圖“治癒”或“抹去”那些溼冷的記憶和鈍痛,它只是“並存”。以一種更加堅硬、沉默、恆久的姿態,與那些溼冷的、黏著的悲傷“並存”於她的生命裡。像荒原上並立的兩塊石頭,一塊冰冷潮溼,一塊堅硬溫潤,彼此並不融合,但共同構成了這片荒原的、新的、更加複雜的景觀。
她會對著那幅畫,和手心裡的石頭,出神地看上很久。直到手腳凍得麻木,直到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直到心裡那片因為溼冷記憶而掀起的、黏稠的波瀾,在這沉默的、來自“彼處”的、堅硬的“存在”的映照和“對峙”下,慢慢地、一點點地,平息、沉澱下去,重新變成一種深沉的、冰涼的、但至少不再令人窒息的平靜。
然後,她會將石頭小心地放回盒子裡,將畫重新對摺好,也放回去。關上盒蓋,發出那聲熟悉的、輕微的“咔噠”聲。
像完成了一場無聲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對抗內心溼冷寒冬的、秘密的“儀式”。
這場“儀式”,在回到南方的頭幾天夜裡,幾乎每晚都會重複。它成了她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充滿溼冷記憶的環境裡,唯一能夠抓住的、可以暫時獲得喘息和“穩定”感的、私密的、救贖般的時刻。
白天,她繼續扮演著“正常”的女兒。陪著母親去市場,聽母親絮叨家長裡短,偶爾在母親的催促下,穿上厚厚的、在南方顯得過於臃腫的羽絨服,去樓下附近的便利店買點東西,或者,只是在家附近的、落光了葉子的梧桐樹下,漫無目的地走一走。
街道是熟悉的,卻又透著陌生。那些她曾和陳屹無數次並肩走過的梧桐道,此刻在冬雨的浸泡下,顯得格外蕭瑟、冷清。牛肉麵店還開著,從玻璃門裡透出昏黃的光和氤氳的熱氣,但她沒有進去的勇氣。物理樓和文科樓所在的中學,她甚至沒有走近。只是遠遠地,看著那些在灰濛濛雨幕中顯得模糊而遙遠的建築輪廓,心裡是一片冰涼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沒有特別的疼痛,也沒有特別的懷念,只有一種“過去了,都過去了”的、沉重的、帶著溼氣的確認。
她遇到過一兩個高中同學,在街上。彼此都愣了一下,然後有些尷尬地打招呼,寒暄幾句不痛不癢的、關於大學和專業的客套話,便匆匆告別。沒有人提起陳屹。彷彿那個曾經將他們(至少是將她和某些人)以一種微妙方式聯絡在一起的、閃耀的名字,已經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需要被刻意迴避的禁忌。這回避,本身就像一層薄冰,覆蓋在表面平靜的寒暄之下,提醒著她那段過往的真實存在,和它帶來的、持續的、隱形的隔閡。
只有一次,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小型超市裡,她碰到了林西。
林西似乎是和家裡人一起來採購年貨,推著滿滿一購物車的東西,看見她,先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然後幾乎是尖叫著撲過來,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帶著室外寒氣和超市複雜氣味的擁抱。
“邱瑩瑩!你回來了!怎麼不告訴我!你這個沒良心的!”林西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和抱怨。
邱瑩瑩被她抱得有些僵硬,但心裡那層因為連日陰雨和溼冷記憶而結起的、厚厚的冰殼,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真實的、帶著溫度的擁抱和熟悉的大嗓門,輕輕地、撬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我……剛回來沒幾天。”她有些笨拙地回應,聲音因為久未與人這樣親近地交談,而顯得有些乾澀。
“走走走,別買東西了,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好好聊聊!”林西不由分說,把她從母親身邊“劫”走,對母親抱歉地笑了笑,說“阿姨,我把瑩瑩借走一會兒,保證完璧歸趙”,然後拉著邱瑩瑩,衝出了超市,拐進了附近一家她們高中時常去的、小小的、生意清淡的奶茶店。
店裡很暖和,放著舒緩的、有些過時的流行音樂。空氣中飄浮著奶精和香精混合的、甜膩的氣味。人不多,她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細雨如絲,行人匆匆。
林西點了一大堆吃的喝的,然後,用她那雙依舊明亮、但似乎也多了幾分屬於大學生活帶來的、微妙變化的眼睛,仔細地、毫不掩飾地打量著邱瑩瑩。
“你瘦了。”林西說,聲音低了一些,帶著真實的擔憂,“也……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北方很苦吧?吃得慣嗎?冷嗎?”
“還好。”邱瑩瑩捧著溫熱的、廉價的奶茶杯,指尖傳來一點虛假的暖意,“習慣了。”
“陳屹呢?”林西突然問,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裡充滿了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關切,“你……還有他的訊息嗎?”
聽到這個名字,邱瑩瑩的心臟,還是條件反射般地,微微緊了一下。但不再是那種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冰涼的、沉重的、類似於“哦,是他”的、遙遠的鈍感。她搖了搖頭,聲音很平靜:“沒有。考上大學後,就沒聯絡了。”
這是實話。自從那次在補習班,他平靜地指出她“輔助線畫錯了”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過任何形式的、直接的交流。直到他消失在她的生活裡,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林西看著她平靜(至少表面上是平靜的)的臉色,似乎鬆了口氣,但又有些難以置信。“真的……放下了?”
放下?邱瑩瑩在心裡咀嚼著這個詞。甚麼是“放下”?是遺忘嗎?是心如止水嗎?是提起時毫無波瀾嗎?
不,不是。她放不下。那些記憶還在,那些溼冷的鈍痛還在,只是它們被時間、距離、北方的寒冷、期末的壓力、以及那兩枚沉默的石頭和那幅畫,暫時地覆蓋、鎮住、變成了心底一片更深沉、更黏稠、但也更“穩定”的、荒原的底色。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變成了她生命景觀的一部分,一塊冰冷、潮溼、但已經不再流血、也不再輕易被觸痛的、巨大的疤痕。
“談不上放下不放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依舊很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淡淡的疏離,“就是……過去了。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林西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這麼想就好。我就怕你還鑽牛角尖。陳屹他……後來聽說去了清華,學物理,好像還參加了甚麼很厲害的競賽,拿了大獎。他那種人,註定是要往那種地方飛的。咱們……過好咱們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清華。物理。競賽大獎。
這些詞彙,像幾顆冰冷、堅硬、閃著遙遠寒光的星辰,從林西的口中說出來,再次清晰地界定了陳屹所在的那個、她永遠無法觸及的、高遠而冰冷的世界。也再次確認了,他們之間那道由“差距”、“沉默”、和一道“畫錯了的輔助線”所築起的、無法跨越的鴻溝,是真實存在,並且,隨著時間,只會越來越寬,越來越深。
“嗯。”邱瑩瑩點了點頭,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甜膩的、帶著香精味道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種虛假的、令人不適的暖意。“我知道。”
接下來,林西開始興奮地講述她自己在大學裡的生活,新的朋友,有趣的課程,對未來的憧憬……她的聲音洪亮,表情生動,充滿了屬於這個年紀的、真實的活力和對未來的熱情。邱瑩瑩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或者“嗯”一聲,心裡卻一片平靜的、帶著距離感的疏離。
林西的世界,是鮮活的,向外的,充滿煙火氣和人際溫暖的。而她的世界,在過去半年,似乎被強行向內壓縮、凍結,變成了一片寂靜、寒冷、荒涼、只與少數幾樣沉默的“物”和更少的人(幾乎只有陳華璽那一個沉默的側影)產生微弱“聯結”的、內部的景觀。這兩者之間,似乎也隔著一層透明的、但難以穿透的冰層。
但她並不感到羨慕或失落。只是平靜地接受著這種“不同”。彷彿經過那個水塔的下午,和之後那些獨自面對石頭和畫的深夜,她已經部分地接受了自己內心的這片荒原,和它與外部“正常”世界之間的這種疏離感。
告別時,林西又用力抱了抱她,說“常聯絡,有事一定跟我說”,然後才依依不捨地離開。邱瑩瑩站在奶茶店門口,看著林西撐著傘、消失在灰濛濛的雨幕中的背影,心裡那層因為這次會面而被短暫撬開的冰層裂縫,又緩緩地、無聲地,重新合攏、凍結。
但這次,冰層之下,似乎不再是純粹的、令人窒息的寒冷和死寂。那裡,沉著兩枚堅硬的、溫潤的石頭,和一幅凝固了北方高處寒風與雪光的、沉默的畫。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像冰層下兩枚沉默的、恆久的、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座標”,讓她知道,在這片溼冷的、黏稠的、充滿了“過去”記憶的南方冬雨之下,她的生命深處,還保留著一小塊來自北方、來自高處、來自寂靜和荒涼的、堅硬而清晰的、不同的“疆域”。
這“疆域”,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她自己。是她用整個痛苦的高三、一場心碎的初戀、一個北方的冬天、一次高處的“約會”、兩枚沉默的石頭、和一幅更沉默的畫,所換來的、冰冷而私密的、內心的“領地”。
雖然這片“領地”依舊荒涼,寒冷,充滿未解的謎題和未愈的傷痕。但至少,它是“真實”的。是她可以觸控(透過石頭)、可以凝視(透過畫)、可以退守、可以暫時獲得喘息和“存在”確認的、一個具體的、內部的“地方”。
這就夠了。至少,對於這個回到南方、面對溼冷冬天和舊日記憶、心裡依舊充滿茫然、但似乎也多了那麼一絲微弱而堅硬“核心”的、十八歲的邱瑩瑩來說,暫時,夠了。
她轉身,撐開傘,走進了綿綿不絕的、灰濛濛的南方冬雨裡。腳步不疾不徐,踩在溼漉漉的、反射著天光和水光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清晰而沉穩的、屬於“歸來者”的聲響。
手,不自覺地,再次伸進了羽絨服的口袋。雖然石頭和畫不在那裡,但指尖,似乎還能回憶起它們堅硬溫潤和冰冷光滑的觸感。
而心裡,那片荒原,在南方冬雨無聲的浸潤和舊日記憶緩慢的侵蝕下,依舊空曠,寒冷,潮溼。但荒原深處,那兩枚沉默的石頭和那幅沉默的畫所構成的、微小而堅硬的“座標”周圍,似乎有一小圈極其微弱的、冰涼的、但異常清晰的“力場”或“疆界”,在無聲地抵禦著、界定著、也確認著她內心這片景觀的、複雜而真實的存在。
雨,還在下。彷彿永遠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