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寒假的序章與石頭的餘溫
期末考試結束後的校園,像一個被驟然抽空了力場的、巨大而疲憊的巨人,陷入了一種奇異的、近乎真空的停滯狀態。
喧囂是迅速褪去的,像退潮後裸露出的、溼漉漉的、佈滿雜亂痕跡的沙灘。那些在考前擠滿了焦慮身影的圖書館、自習室、教學樓走廊,幾乎一夜之間,變得空曠、寂靜,只剩下零星幾個或許家在更北方、歸期未定、或乾脆選擇留校的、面目模糊的學生,像被遺忘在巨大棋盤上的、孤獨的棋子,散落在過於寬敞明亮的空間裡,越發襯出一種人去樓空的、清冷的寂寥。食堂的視窗關了大半,飯菜的種類和味道也變得更加敷衍,熱氣蒸騰的視窗前,不再有排成長龍的隊伍,只有三三兩兩的人,端著餐盤,在空曠的、回聲清晰的大廳裡,尋找著可以落座的位置,動作都顯得有些遲緩、落寞。
風,似乎也因為這驟減的人氣和活動,而變得有些無所適從,不再像期末時那樣帶著一股焦灼的、催促的勁頭,而是在光禿的枝椏和空曠的樓宇間,百無聊賴地打著旋,發出更加空洞、綿長的嗚咽。天空依舊是鉛灰色的,但或許是因為少了地面上那些匆匆步履和急切呼吸的映襯,顯得更加高遠、疏離,像一塊凝固的、巨大的、冰冷的、毫無情緒的穹頂。
寒假,像一張攤開的、巨大而空白的、等待被填寫的日曆,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同時也令人隱隱不安的方式,橫亙在所有剛剛結束煉獄般期末的學生面前。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張日曆上寫滿了具體的、溫暖的、充滿期待的內容:回家的車票,父母的擁抱,家鄉熟悉的氣味和食物,老友的聚會,慵懶的睡眠,或許還有一場計劃已久的旅行……那是“歸處”,是“休憩”,是“充電”,是錨定漂泊學子的、堅實而溫暖的陸地。
但對邱瑩瑩來說,這張寒假日曆,卻是一片更加茫然、空曠、甚至帶著一絲冰冷恐懼的、未知的海域。
回南方嗎?回到那個有母親等待、有熟悉街道、有梧桐樹(雖然冬天也落了葉)、有牛肉麵店、但也有著車站雨夜、強吻恥辱、車棚漠然、補習班冰冷、以及所有關於陳屹的、清晰的、疼痛的、沉默的記憶的城市?
這個念頭,光是想想,就讓她的胃部一陣生理性的痙攣。彷彿“回去”這個動作本身,就會將她強行拉回那個她拼盡全力才“離開”的、充滿了心碎和無力感的時空,讓她過去半年所有的掙扎、麻木、以及那一點點在水塔高處和掌心石頭間獲得的、微弱的、奇異的“平靜”或“存在感”,都變得可笑而徒勞。她像一個好不容易從泥沼中爬出、身上泥濘未乾、驚魂未定的倖存者,對重新靠近那片沼澤的邊緣,有著本能的、深切的抗拒。
可不回去,又能去哪裡?留在這個寒冷、陌生、節日期間會更加空曠寂寥的北方校園?獨自面對可能更加難吃的食堂飯菜,更加冷清無人的宿舍樓,更加漫長難熬的、只有寒風呼嘯的夜晚?而且,她該如何對母親解釋?說“學習忙,不回去了”?說“想體驗一下北方的冬天”?還是……實話實說,說她害怕回去,害怕面對那些記憶和目光?
無論哪種選擇,似乎都通向一片令人窒息的、孤獨的迷霧。
宿舍裡的氣氛,也因為這即將到來的、各自不同的去向,而變得微妙而疏離。李薇是最高興的,早早就收拾好了巨大的行李箱,嘴裡哼著跑調的歌,不停地刷著手機檢視車票資訊,和男朋友影片時聲音洪亮地規劃著回家後的各種約會。她的快樂是外放的、熾熱的,像一團過於旺盛的、不容忽視的火,灼烤著旁邊沉默的邱瑩瑩,讓她更覺自己的冰冷和格格不入。
周曉雯也默默收拾著行李,動作依舊細緻有條理,但臉上也帶著一絲即將歸家的、靦腆的喜悅。她小心地包好沒吃完的煎餅和醬菜,說要帶回去給家裡人嚐嚐。偶爾,她會抬頭看看對著窗外發呆的邱瑩瑩,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甚麼安慰或邀請的話,但最終,也只是遞過來一小包家裡寄來的、自家炒的南瓜子,細聲說:“瑩瑩,這個給你,看電視時候嗑。”
蘇棠是最淡定的。她的行李早就收拾停當,不過是幾件換洗衣物和膝上型電腦。她大部分時間都戴著降噪耳機,對著膝上型電腦螢幕,處理著甚麼郵件或文件,神情是那種一貫的、疏離的專注。只有當父母打電話來確認接機時間時,她才會用那種簡潔、標準的京腔,簡短地回應幾句,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回家”對她而言,和去另一個校區上課一樣,只是一件需要被高效、準確處理的、日常事務。
邱瑩瑩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在這片混雜著歸家喜悅、離別愁緒、和日常瑣碎的宿舍空氣裡,沉默地漂浮著。她沒有開始收拾行李,甚至沒有去想這件事。每天,她只是機械地重複著一些最基本的動作:起床,發呆,去食堂吃那頓食不知味的飯,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走,然後回到宿舍,繼續發呆,或者,乾脆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熟悉的水漬斑痕,直到天色再次暗下來。
時間,在這段考試結束、寒假尚未真正開始的、尷尬的“間隙”裡,變得異常粘稠、緩慢,彷彿停滯了一般。白天被拉得很長,長得令人心慌。夜晚,則因為失眠的加劇和宿舍裡逐漸減少的人氣(李薇和周曉雯相繼離開),而變得更加漫長、寒冷、死寂。
只有口袋裡那兩枚石頭,和那張摺疊的畫,是具體的,恆定的,沉默地存在於她的體溫和羽絨服布料之間。走路時,它們隨著步伐輕輕磕碰,發出極其細微的、幾乎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聲響。坐下時,它們沉在口袋底部,形成一個微小但清晰的硬塊。手冷或心慌時,她會不自覺地將手伸進去,指尖反覆摩挲著石頭光滑溫潤的表面,和畫紙冰冷堅硬的邊緣。
這觸感,成了她在這片茫然、停滯的時空裡,唯一的、實感的錨。石頭提醒著她水塔高處的寒風、雪光和那杯薑茶。畫則更加具體地,將那個下午的寂靜、荒涼、和兩個並肩而坐的、微小的黑色輪廓,凝固、再現。它們彷彿是兩個來自那個奇異下午的、沉默的“信物”,在這個更加空虛、寒冷的“現在”,持續地散發著一種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關於“彼時彼地”和“那個人”的、冰涼的“迴響”。
這“迴響”,並不帶來溫暖或安慰,反而常常讓她心裡那片荒原,泛起一陣更加複雜、冰涼的漣漪。她會反覆想起陳華璽那雙平靜到近乎空寂的、深褐色的眼睛,想起他遞筆、放薑茶、給石頭、以及最後留下這幅畫時,那種徹底剝離了社交含義和情感期待的、近乎漠然的、卻又異常清晰的“給予”方式。想起他在水塔頂層,指著遙遠天際那點微弱的雪光,用平靜的語調說“雪光”的樣子。
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為甚麼選擇那樣的方式“約會”?為甚麼給她石頭和畫?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也已經離校回家?還是……也像她一樣,留在了這個空曠的校園裡?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也無法詢問。他們之間,沒有交換過聯絡方式,沒有約定過再見。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兩個在圖書館的寂靜裡偶然“共存”,然後在一個更荒涼的高處,共享了幾個小時沉默和一杯薑茶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而這幅畫,這張更加“危險”的、帶有明確創作意圖和個人印記的“物”的出現,讓這種“熟悉的陌生人”的關係,變得更加曖昧、難以定義,也讓她心裡那份因為期末壓力而被暫時壓抑的、關於他的、複雜的好奇和……悸動,重新甦醒,並且變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不安。
她甚至開始無意識地,在校園裡那些他們可能“偶遇”過的地方(圖書館那個角落,教學樓之間的連廊,甚至去西區水塔的那條荒僻小徑附近)徘徊,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稀疏的人影,心裡懷著一種隱秘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期待。
但一次也沒有。陳華璽就像他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從這個時空裡消失了。圖書館那個靠窗的角落,現在坐著一個完全不認識的、戴著厚厚眼鏡的男生。教學樓、食堂、校園小徑……哪裡都沒有那個黑色的、沉默的、挺拔的、帶著奇異“靜”場的身影。
這“消失”,在意料之中,卻又讓她心裡那片因為茫然和期待而泛起的漣漪,最終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冰涼的失落和……自嘲。你在期待甚麼呢?她問自己。期待他會像那些浪漫小說裡的男主角一樣,突然出現在宿舍樓下,或者圖書館門口,對你說“寒假有甚麼打算”?期待你們之間,會因為一場水塔的“約會”和一幅沉默的畫,就發生甚麼天翻地覆的變化?
不,不會的。他是陳華璽。是那個會用最沉默、最抽離的方式,遞來一杯薑茶和兩枚石頭的人。是那個會畫出那樣一幅冷靜、精確、又充滿荒涼美感的畫,然後悄無聲息地放進你口袋的人。他的“表達”和“給予”,似乎永遠停留在“物”的層面,停留在那個特定的、被凝固的時空裡。一旦離開那個時空,他便退回到他自己的、與這個世界保持距離的、寂靜的維度中去,不留下任何可以追尋的痕跡,也不需要任何後續的、人際的回應和糾纏。
這或許,才是他最真實的樣子。也是他們之間,最“合理”的關係狀態。
想明白了這一點(或者說,強迫自己接受了這一點),邱瑩瑩心裡那股隱秘的期待和隨之而來的失落,便像退潮般,緩慢地、冰冷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認命的疲憊和麻木。
回去吧。那個聲音,再次在她心裡響起,這次,帶著更多的無奈和妥協。留在這裡,又能怎樣呢?面對更加難熬的孤獨和寒冷?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再出現的、沉默的陌生人?然後,在春節那個萬家團圓、鞭炮齊鳴的夜晚,獨自一人,躺在這間空蕩蕩的、暖氣不足的宿舍裡,聽著窗外淒厲的風聲,心裡揣著這片更加冰冷空曠的荒原,和口袋裡兩枚沉默的石頭、一張冰冷的畫?
那畫面,光是想象,就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絕望的寒意。
至少,回去,有母親。有熱飯熱菜。有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物理的遮蔽所。至於那些記憶……她可以躲在家裡,不出門,不見人。時間,總會讓一切變得模糊一些吧?就像這個學期,那些關於陳屹的、最尖銳的疼痛,不也被期末的壓力、北方的寒冷、和那兩枚沉默的石頭,磨損、覆蓋、變得不那麼清晰了嗎?
回去,至少,是一個“選擇”。一個可以暫時逃避眼前這片更加茫然、寒冷的、北方校園寒冬的、雖然不夠好、但至少是明確的“選擇”。
做出決定後,心裡那片停滯、粘稠的茫然,似乎被鑿開了一個小小的、可以行動的出口。她開始緩慢地、機械地,收拾行李。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項極其艱難、耗費心力的工程。要帶回去的東西不多,幾件貼身的衣物,幾本她覺得可能會在寒假看的閒書(雖然她知道大機率不會看),洗漱用品,還有……那兩枚石頭,和那張畫。
她將它們從羽絨服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書桌上,看了很久。石頭在臺燈下泛著溫潤的、內斂的光澤。畫紙平整,線條清晰。然後,她找出了一個很小的、硬殼的、用來裝首飾或重要小物的、深藍色絨面盒子。盒子是母親以前給她的,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但裡面襯著的深紅色絲絨還很柔軟。
她將兩枚石頭,並排放在絲絨襯墊上。深灰色的在左,乳白色的在右。然後,她將那張對摺的畫,小心地展開,又對摺成更小的、可以放進盒子的尺寸,放在了石頭的旁邊。關上盒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好了。她把那個裝著石頭和畫的、小小的、深藍色的盒子,放進了行李箱最底層,用幾件柔軟的毛衣仔細地包裹好。然後,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鍊。
“咔嚓”一聲,鎖釦咬合。像一聲沉悶的、關於“決定”和“暫時離開”的、最終的落鎖聲。
訂票的過程很順利。春運高峰還未完全到來,她買到了一張幾天後的、回南方省城的硬臥票。她沒有告訴母親具體是哪一天的車,只含糊地說“就這幾天,票買好了告訴你”。母親在電話那頭,聲音是掩飾不住的欣喜和如釋重負,絮絮叨叨地叮囑著路上小心,注意保暖,她買了她最愛吃的菜等著……邱瑩瑩握著電話,聽著母親那熟悉而溫暖的、帶著南方口音的絮叨,眼眶一陣發酸,喉嚨發緊,只能含糊地“嗯”、“啊”著回應,最後匆匆說了句“知道了,媽,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電話,她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在寒風中搖晃的樹梢,心裡是空的,冰的,同時又有一絲因為即將“回去”而產生的、難以言喻的沉重和……近鄉情怯般的惶恐。
離出發還有兩天。宿舍裡,李薇和周曉雯已經走了,只剩下她和蘇棠。蘇棠的飛機是明天下午。兩人之間的交流,依舊僅限於最必要的、關於水電、鎖門等事項的、簡短的對話,然後就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出發前一天的下午,天氣意外地好了一些。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了幾道縫隙,漏下幾縷稀薄的、有氣無力的、但畢竟是“光”的東西,將校園裡那些灰撲撲的建築和光禿的樹木,照得清晰了一些,也多了幾分冰冷的、銳利的質感。
邱瑩瑩覺得,自己應該最後去一次圖書館。不是去看書,也不是去那個角落尋找甚麼不切實際的“偶遇”。只是……想去告別一下。告別這個在過去半年裡,給了她最多庇護、寂靜、和逃避空間的地方。也告別那個,她和陳華璽唯一產生過“聯結”的、具體的物理座標。
她裹上圍巾,走出宿舍樓。寒風依舊凜冽,但陽光照在臉上,帶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暖意。校園裡比前幾天更加空曠,腳步聲在寂靜中傳出很遠。她慢慢地走著,看著那些熟悉的、此刻卻顯得格外疏離的景物,心裡是一片平靜的、近乎麻木的荒涼。
走到圖書館門口,她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那棟巨大的、灰白色的建築。然後,她愣住了。
圖書館門口,那幾級寬闊的臺階上,靠著一側的石柱,坐著一個人。
黑色的長款羽絨服,敞著懷,露出裡面淺灰色的毛衣。微微低著的頭,乾淨的黑髮。挺直的鼻樑,抿著的、顏色很淡的嘴唇。以及,那副沉浸在自己世界裡、彷彿與周遭一切隔絕的、沉靜的側臉。
是陳華璽。
他沒有消失。他還在這裡。在這個即將人去樓空的、寒假前的、空曠的校園裡。坐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微微低著頭,看著手裡拿著的一本很厚的、看起來像是古籍的書。午後的、稀薄的陽光,穿過雲層的縫隙,斜斜地照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蒼白的金邊,也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安靜的、孤零零的影子。
風吹過他額前的碎髮,吹動著他手中書頁的邊緣。但他似乎毫無所覺,只是專注地看著,翻動著。周圍是空曠的廣場,寂靜的風聲,和遠處偶爾駛過的、模糊的車聲。他坐在那裡,像一座被無意中遺棄在時光縫隙裡的、沉默的雕塑,與這片即將到來的、漫長的寒假和離別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
邱瑩瑩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心臟,在經歷了短暫的停滯後,開始以一種緩慢、但異常沉重、清晰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她的胸腔。血液衝上頭頂,帶來一陣輕微的暈眩和耳鳴。喉嚨發緊,手心瞬間沁出了一層冰涼的薄汗。
他……沒走。他還在這裡。在圖書館門口。在她決定“回去”的前一天下午。
為甚麼?是和她一樣,還沒決定去向?還是……也選擇了留校?或者,只是在等車,等時間,隨便找個地方看書?
無數個猜測,瞬間湧上心頭。但這一次,它們沒有帶來混亂,反而讓她的目光,更加專注、更加貪婪地,鎖定在那個坐在臺階上的、沉默的身影上。
她看著他。看著他微微低垂的、專注的側臉。看著他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翻動著書頁。看著他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柔軟的黑髮。看著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與這片喧囂(即便是此刻的寂靜,也是一種“空曠”的喧囂)世界格格不入的、奇異的、內斂的平靜。
這平靜,像一道無聲的、強大的力場,將她釘在原地,也奇異地,撫平了她心裡因為突然看見他而掀起的、最初的驚濤駭浪。讓她只是站在那裡,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安靜地,貪婪地,看著他。彷彿要將這個畫面,他此刻的樣子,這縷稀薄的陽光,這片空曠的廣場,和心裡這片因為他的“出現”而重新變得洶湧複雜、但又異常清晰的悸動,都深深地、刻進記憶裡。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甚麼,或者只是看累了,需要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目光從手中的書頁上移開,有些茫然地,掃過面前空曠的廣場。
然後,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站在不遠處、正怔怔看著他的、邱瑩瑩的身上。
四目相對。
在北方冬日稀薄的、蒼白的陽光下,在空曠無人的圖書館廣場上,在寒風依舊凜冽、但彷彿被這一刻的凝視所凝固的空氣裡。
陳華璽深褐色的、平靜的眼睛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類似困惑的、光芒閃動了一下。彷彿“看見她”這個事實,也需要他花一點時間,從書中的世界,切換、處理、確認。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種慣常的、近乎空寂的平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沒有驚訝,沒有喜悅,沒有“好巧”的表示,甚至沒有一個可以稱之為“打招呼”的、最微小的表情或動作的暗示。
他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她。目光穿過十幾米清冷的空氣,落在她的臉上。那目光裡,沒有情緒,沒有探究,只有一種純粹的、客觀的、彷彿只是在確認“那裡站著一個人,是邱瑩瑩”這一事實本身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然而,在這“漠然”的深處,邱瑩瑩卻奇異地、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以往的東西。不是溫度,不是親切,而是一種……更“確定”的甚麼東西。彷彿經過水塔那個下午,經過那杯薑茶、那點雪光、那兩枚石頭、和那張沉默的畫之後,他們之間那種“熟悉的陌生人”的關係,被錨定、確認、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雖然依舊沉默、但更加“具體”和“存在”的層面。
他“看見”她了。不是圖書館裡那個模糊的、共享寂靜的背景,而是“邱瑩瑩”這個人。而且,他平靜地接受了她的“出現”,就像接受陽光、寒風、和手中這本書的存在一樣自然。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只有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著,捲起地上細微的塵土,發出“沙沙”的聲響。
然後,陳華璽做出了一個讓邱瑩瑩心臟幾乎停跳的動作。
他極其輕微地,幅度小到幾乎無法察覺地,對著她,點了點頭。
不是“你好”的招呼,不是“過來”的邀請,甚至不是“我注意到你了”的示意。只是非常輕微、非常剋制、彷彿只是脖頸一個無意識的、微小的動作般的,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的目光,便重新落回到了手中攤開的書頁上。彷彿剛才那個點頭的動作,和與她的對視,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不需要被記住的、瞬間的插曲。他又重新沉浸到了他自己的、寂靜的閱讀世界裡去了。
但那個點頭。那個極其輕微、近乎幻覺的點頭。
對邱瑩瑩來說,卻像一道無聲的、但異常清晰的驚雷,在她心裡那片冰封的荒原上,轟然炸響。
他……對她點頭了。在圖書館門口,在空曠的廣場上,在寒假前這個離別的下午。用他那種特有的、沉默的、抽離的、但又無比清晰的方式。
這意味著甚麼?是回應她剛才的注視?是確認他們之間那點微弱的“聯結”?還是僅僅只是一個無意識的、禮貌性的動作?
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
因為就在那個點頭髮生的瞬間,就在他重新低下頭去看書的瞬間,邱瑩瑩心裡那片因為決定“回去”而產生的、沉重的、冰涼的茫然和惶恐,彷彿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同樣沉默但堅定的力量,輕輕地、但不容置疑地,撼動、鬆動了。
回去,是“離開”這裡,離開這片有他的、寒冷的、但也給了她石頭、畫、和那個奇異下午的北方土地。但同時,回去,也是“帶著”某些東西回去。帶著那兩枚沉默的石頭,帶著那張凝固了水塔和雪光的畫,帶著口袋裡似乎還殘留的薑茶餘溫,帶著……他剛才那個極其輕微、但確實存在的點頭。
她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只想逃離的、破碎的邱瑩瑩了。她口袋裡(或者說,行李箱底層),裝著來自這個冬天、這片土地、和這個沉默陌生人的、具體而微的、沉默的“印記”。這些“印記”,不會說話,不會安慰,但它們“在”。它們是她這半年北方生活的、冰冷的、但真實的“結晶”。是她與過去那段心碎記憶之間,一道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了的、新的、不同的“隔層”或“覆蓋”。
而剛才那個點頭,彷彿是對她即將帶著這些“印記”“離開”的、一個無聲的、來自“給予者”本人的、最終的確認和……“許可”?或者,僅僅是告別?
她不知道。但心裡那股沉重的、冰涼的茫然,卻因為這個點頭,和它所代表的所有複雜的、未言明的含義,而悄然發生了變化。變成了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但也更加……“有重量”的平靜。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重新沉浸在書頁中、對周遭一切(包括她的凝視)再次渾然不覺的、沉默的側影。將那個畫面,連同他點頭的瞬間,圖書館門口蒼白的陽光,空曠的廣場,凜冽的寒風,一起,深深地,刻進了心裡。
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背對著圖書館,朝著宿舍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腳步,不再像來時那樣虛浮、茫然。而是變得異常地沉穩,堅定。一步一步,踩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清晰、有力、向前的迴響。
手,不自覺地,再次伸進了羽絨服的口袋。指尖觸到的,不再是石頭和畫(它們已經被仔細收好,放進了行李箱),而是一片冰冷的、空蕩的布料。
但心裡,卻彷彿被甚麼東西,填滿了。不是喜悅,不是期待,不是解脫。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冰涼的、沉重的、但同時也異常清晰和“實在”的……平靜,或者說,是一種“帶著重量前行”的篤定。
她知道,回去的路,不會輕鬆。那些記憶,那些目光,母親的擔憂,南方的溼冷,以及自己心裡那片尚未真正回暖的荒原……都在那裡等著她。
但她也知道,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空手而回了。她的行李箱裡,裝著兩枚沉默的石頭,一張沉默的畫,和一個發生在北方冬日高處廢墟上的、關於寒風、雪光、薑茶、和一個沉默點頭的、寂靜的、奇異的下午的記憶。
這些,是她從這個冬天,帶走的,全部的東西。也是她即將帶回去的,對抗南方溼冷記憶和未來茫然的、唯一的、冰涼的、但無比真實的“行囊”和“武器”。
寒風,依舊在身後呼嘯。鉛灰色的天空,裂開的縫隙正在重新合攏,將那點稀薄的陽光,徹底吞沒。
但她沒有回頭。只是更緊地,握了握空空如也、但似乎還殘留著石頭觸感的手心,然後,挺直了背脊,朝著宿舍樓,朝著那個即將到來的、充滿未知和挑戰的南方寒假,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