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8章 第 38 章

2026-04-27 作者:邱瑩瑩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深秋課堂與名為“華璽”的陌生人

十月的最後幾天,北方的深秋終於徹底展露出它凜冽、乾燥、近乎嚴苛的本來面目。

風不再是九月那種爽利中帶著試探的涼,而變成了一種持續的、帶著哨音的、刮骨般的冷。它不再滿足於搖晃樹梢,而是貼著地面盤旋,捲起枯黃的落葉、細碎的沙塵、以及任何沒有被固定好的輕飄物件,在空曠的校園裡打著尖嘯的、充滿破壞慾的旋。天空不再有高遠的湛藍,而是被一層均勻的、鉛灰色的、厚重低垂的雲層所覆蓋,像一塊吸飽了水、隨時可能坍塌的、髒汙的棉絮,沉沉地壓在屋頂、樹冠、和每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弓起的背上。陽光成了稀罕物,偶爾從雲層縫隙漏下幾縷,也是蒼白、無力、轉瞬即逝的,非但帶不來暖意,反而映照出萬物在冬□□近前、那種了無生氣的、灰敗的底色。

白楊樹幾乎掉光了葉子,只剩下最高處幾片頑固的、徹底乾枯捲曲的殘葉,在強勁的冷風中瑟瑟發抖,發出細碎、尖銳、類似骨頭折斷的悲鳴。地面上堆積著厚厚的、踩上去“咔嚓”作響的枯葉層,混雜著被風吹來的沙塵和紙屑,呈現出一種骯髒的、凌亂的、屬於季節尾聲的、狼藉的蕭瑟。空氣是乾的,冷的,吸進肺裡像吸入無數細小的冰碴,帶著一股清晰的、屬於遙遠西伯利亞荒原的、凜冽的鐵鏽和冰雪的氣息。

邱瑩瑩裹緊了身上那件在南方足以過冬、但在這裡顯然單薄了的灰色呢子大衣,將臉深深地埋進母親臨行前硬塞給她的、一條印著俗氣大牡丹圖案的羊毛圍巾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腳下被風吹得不斷翻滾的枯葉,快步走在去往教學樓的路上。寒風從圍巾的縫隙、大衣的下襬、褲腿的開口,無孔不入地鑽進來,帶走面板表面最後一絲可憐的暖意,讓她裸露在外的臉頰和手指很快變得麻木、刺痛。她開始理解,為何北方同學早早便穿上了臃腫的羽絨服,戴上了厚厚的棉帽和手套——這裡的寒冷,是物理的,直接的,不容分說的,帶著一種要將所有裸露的生命跡象都驅逐、封存的、不容置疑的蠻橫。

這寒冷,和她心裡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在某種層面上,形成了一種奇異的、令人不適的共鳴。彷彿外部世界的嚴寒,只是她內部世界那場漫長冬季的、遲來的、但更加具體和宏大的外顯。不同的是,內心的寒冬或許可以靠麻木和逃避來勉強忍受,而外部的嚴寒,則需要具體的、物質的抵禦——更厚的衣服,更快的腳步,更緊閉的門窗,以及一種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停下、不能倒下”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意志。

上午三四節,是“中國現代文學史”。這是中文系的基礎大課,在能容納兩百多人的階梯教室裡上。邱瑩瑩到得不算早,教室裡已經黑壓壓坐了大半。她習慣性地低著頭,從後門溜進去,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找了個空位坐下。這個位置離講臺最遠,光線昏暗,但足夠隱蔽,可以讓她在需要的時候(比如注意力無法集中,或者被某些不合時宜的回憶碎片侵擾時),暫時地、安全地“消失”在人群和陰影裡。

講課的老師姓秦,是個五十歲左右、頭髮花白、身形清瘦、戴著一副老式黑框眼鏡的女教授。據說學術造詣很高,但講課風格極其嚴肅、嚴謹,甚至有些刻板。她不茍言笑,語速平緩,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晰,邏輯嚴密得像一篇寫就的論文。她很少與臺下學生互動,只是對著麥克風,一板一眼地講述著文學史的脈絡、流派的更疊、作家的生平與作品分析。ppt做得簡單至極,只有白底黑字的關鍵詞和引用原文,沒有任何花哨的圖片或動畫。

這種講課方式,對很多習慣了高中填鴨式教學、或者期待大學課堂更加生動活潑的新生來說,無疑是一種催眠和折磨。開課不到二十分鐘,教室裡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哈欠聲,和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划動的、窸窣的噪音。不少人已經低下頭,開始偷偷玩手機,或者對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發呆。

但邱瑩瑩卻奇異地、能夠跟上秦教授的節奏。或者說,她需要這種節奏。這種緩慢、平直、不帶任何情緒渲染、只關注冰冷“事實”和“邏輯”的講述方式,恰好契合了她此刻內心那種拒絕情感投入、只求機械接收的麻木狀態。她不需要生動,不需要互動,甚至不需要完全理解。她只需要一個聲音,一些文字,一個具體的、需要被“記錄”和“處理”的物件,來佔據她聽覺和視線的通道,防止那些不受歡迎的、來自“過去”的溼冷幽靈,趁虛而入。

她攤開筆記本,握緊筆,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將秦教授那些清晰的、但對她來說依然陌生的名詞和概念,一字不差地抄錄下來。“文學研究會”、“創造社”、“語絲派”、“魯迅的《吶喊》與《彷徨》”、“郁達夫的‘自敘傳’抒情小說”、“周作人的‘人的文學’主張”……黑色的字跡,一行行,在空白的紙張上延伸,像一條條試圖在荒原上踩出的、筆直但脆弱的路徑。

筆尖沙沙,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窗外風聲隱約。時間在一種沉悶的、凝滯的節奏中,緩慢流淌。

直到秦教授講到“新月派”,提到徐志摩,並開始分析他那首著名的《再別康橋》時,邱瑩瑩握著筆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秦教授用她那平直無波的語調,念出這耳熟能詳的詩句,然後開始逐字逐句地分析其中的意象、節奏、情感,以及它在新詩格律化探索中的意義。

詩句是美的。輕盈的,惆悵的,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節制的浪漫。邱瑩瑩在高中語文課上就學過,當時還曾被其中那種“悄悄的別離”的意境,觸動過少女善感的心絃。

但此刻,在北方深秋這間昏暗、悶熱、充斥著兩百人呼吸和細微噪音的階梯教室裡,在秦教授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學術分析聲中,這些詩句,卻像一把生鏽的、並不鋒利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心裡某扇她以為早已焊死的、佈滿灰塵的門。

門後湧出的,不是具體的、關於陳屹的記憶畫面。而是一種更模糊、更瀰漫的、屬於“離別”本身的氣味和質感。是火車站月臺上,那種混合了鐵鏽、機油、汗水、淚水、以及遠方未知氣息的、複雜的、離別的氣味。是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地面時,發出的、沉悶的、向前的滾動聲。是父母站在檢票口外,那兩道牢牢釘在她背上、滾燙的、充滿不捨與牽掛的目光。是車窗外的景物,以一種均勻的、不容置疑的速度,向後退去、最終連成一片模糊背景的、視覺的暈眩。是那張夾在錄取通知書裡的、印著陌生大學校門的、邊緣割手的硬紙。是躺在北方宿舍堅硬床板上,聽著窗外陌生風聲、心裡那片無邊無際的、冰涼的茫然……

所有關於“離開”和“抵達”的、感官的、情緒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首關於“別離”的詩,奇異地、不合時宜地勾連、啟用,變成一股冰冷而粘稠的暗流,瞬間淹沒了她勉強維持的、名為“專注聽課”的脆弱的堤壩。

筆尖停滯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視線開始模糊,那些黑板上的白色字跡和ppt上的黑色文字,在她眼前晃動、重疊、變成一片毫無意義的、蠕動的光斑。耳朵裡,秦教授那平直的聲音漸漸遠去,被一種由自己心跳聲、血液衝上太陽xue的轟鳴聲、以及內心深處那片荒原呼嘯的風聲所組成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內部噪音所取代。

她猛地低下頭,將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裡,閉上眼睛,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也試圖將那突然失控的、洶湧的內心暗流,強行鎮壓下去。手指緊緊攥著筆,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不能在這裡。不能在這個時候。她對自己說,聲音在心裡尖銳地嘶鳴。不能在這間坐滿了陌生人的教室裡,在講臺上那個嚴肅的教授面前,因為一首詩,就崩潰,就失態,就露出裡面那個不堪一擊的、軟弱的、還沉溺在“過去”和“離別”情緒裡的、可悲的自我。

深呼吸。她命令自己。一下,兩下……冰冷的、帶著粉筆灰和兩百人呼吸氣味的空氣,被強行吸入肺部,帶來一陣刺痛,但也讓她混亂的神經,稍微清醒了一點點。

她重新抬起頭,坐直身體,強迫自己將視線重新聚焦在講臺上秦教授那張嚴肅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彷彿只要足夠用力地盯著那個客觀的、不容置疑的“知識權威”,就能將內心那些不合時宜的、私人的、混亂的情緒,重新拉回“正軌”。

秦教授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臺下某個角落裡的微小異樣,依舊用她那平直的語調,繼續分析著:“……‘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這裡運用了比喻和擬人,將普通的景物賦予了濃烈的個人情感色彩,體現了詩人內心對康橋的無限眷戀……”

眷戀。邱瑩瑩在心裡咀嚼著這個詞。對康橋的眷戀。對故鄉的眷戀。對過去的眷戀。對那段已經結束的、充滿疼痛的、名為“青春”和“初戀”的時光的……眷戀?

不,不是眷戀。她立刻否定了這個過於溫柔、也過於奢侈的詞彙。是疼痛。是恥辱。是冰冷。是沉默。是畫錯了的輔助線。是被扔進垃圾桶的、骯髒的筆記本。是……需要被“離開”、被“遺忘”、被狠狠甩在身後的、沉重的負擔。

可是,為甚麼,當“離開”已經成為物理事實,當新的生活(儘管充滿不適和茫然)已經展開,當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時,這些關於“過去”的陰冷氣息,還是會像附骨之疽,在不經意間,透過一首詩,一陣風,一種氣味,猝不及防地襲來,將她重新拖回那片寒冷的、令人窒息的泥沼?

她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自我厭惡的無力感。為甚麼就不能“正常”一點?像李薇那樣,熱情洋溢地擁抱新生活?像周曉雯那樣,踏實認真地過好每一天?哪怕像蘇棠那樣,冷靜疏離地保持著自己的節奏和界限?為甚麼偏偏是她,像個永遠無法真正癒合的傷口,像個攜帶了致命病菌的載體,在這個嶄新的、理應充滿希望的環境裡,持續地散發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陳腐的、悲傷的“不合時宜”的氣息?

下課鈴響了。尖銳的鈴聲在沉悶的教室裡炸開,帶來一陣短暫的、帶著解脫意味的騷動。學生們如蒙大赦,紛紛起身,收拾東西,桌椅碰撞發出嘈雜的聲響,交談聲、說笑聲瞬間充滿了空間。

邱瑩瑩還坐在座位上,動作遲緩。她需要一點時間,來平復剛才那陣突如其來的、幾乎將她擊垮的情緒餘波。也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戴上那副名為“正常”的、麻木的面具。

她慢慢地收拾著筆和本子,低著頭,不想與任何人有目光接觸。直到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來,將書包背在肩上,低著頭,朝門口走去。

走廊裡人聲鼎沸,剛下課的學生們擠擠挨挨,喧譁著湧向樓梯和出口。邱瑩瑩逆著人流,貼著牆邊,想快點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擁擠和嘈雜。但人流太密,她的肩膀不小心撞到了旁邊一個正側身和同學說話的男生。

“抱歉。”她頭也沒抬,含糊地低聲道歉,腳步不停。

“沒事。”一個聲音在她身側響起,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平和的質感,像一塊被溪水沖刷得溫潤的玉石,輕輕叩擊在嘈雜的背景音上。

邱瑩瑩下意識地抬起眼,看向聲音的來源。

撞到的是一個男生。很高,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穿著簡單的黑色長款羽絨服,敞著懷,露出裡面淺灰色的毛衣。肩很寬,但並不顯得壯碩,而是有種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而挺拔的骨架感。頭髮是乾淨的黑色,略微有些長,軟軟地搭在額前,髮梢掃到濃密的眉毛。他的面板是北方人常見的冷白,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過於蒼白,甚至能看見面板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紋路。鼻樑很高,唇形清晰,但嘴角沒有甚麼表情,顯得有些疏離。

但最讓邱瑩瑩微微一怔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非常……安靜的眼睛。瞳仁是極深的褐色,近乎純黑,在走廊不甚明亮的光線下,像兩口深不見底、但異常平靜的潭水,沒有波瀾,沒有情緒,甚至沒有大多數這個年紀男生眼中常見的、或明或暗的躁動、好奇、或者野心。只是平靜地,甚至是有些空茫地,看著她。那目光裡,沒有因為她撞到而產生的不悅,也沒有對陌生女同學的好奇或打量,只有一種純粹的、客觀的、彷彿只是確認“碰撞發生”這一事實本身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這平靜,不同於陳屹那種後期帶著冰冷和距離感的、刻意為之的漠然。也不同於蘇棠那種帶著天然疏離和傲氣的、居高臨下的冷靜。而是一種更……內斂的,甚至有些抽離的,彷彿他的靈魂有一部分並不在此處,只是暫時寄居在這具好看的皮囊裡,平靜地觀察著周遭一切的、旁觀者般的寂靜。

邱瑩瑩撞見過很多目光。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不屑的,熱烈的,冰冷的……但像這樣純粹的、空寂的、彷彿沒有任何“人”的情緒和慾望摻雜其中的平靜目光,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目光,莫名地,讓她心裡那陣剛剛平復一些的、混亂的波瀾,奇異地、又平息了幾分。彷彿這過於喧囂的世界,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也被暫時地過濾掉了一部分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真的沒事。”男生見她沒動,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是那種平和的、玉石般的質感。然後,他微微側身,似乎是想為她讓出更寬的路,動作自然,沒有任何刻意或殷勤。

邱瑩瑩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盯著對方看了太久,臉微微一熱,慌忙低下頭,含糊地又說了聲“抱歉”,便加快腳步,從他身邊擠了過去,匯入前方湧動的人流。

走出教學樓,深秋凜冽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像一盆冰水,將她臉上那點不自然的微熱和心底殘留的、最後一絲波瀾,徹底澆滅。她拉緊了圍巾,縮起脖子,快步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將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和那雙異常平靜的眼睛,連同課堂上那陣不合時宜的情緒失控,一起拋在了身後,拋在了教學樓那棟灰撲撲的、巨大的、不斷吐出和吞沒著年輕生命的建築裡。

不過是一個陌生的、偶然撞到的同學罷了。有一雙比較特別的眼睛而已。沒甚麼值得在意的。她對自己說。當務之急,是趕緊去食堂,在人潮湧來之前,打到一份還能下嚥的飯菜,然後回到宿舍,在下午的課開始前,爭取能有一個短暫的、不被打擾的午休——如果失眠允許的話。

然而,有些“偶然”,似乎並不甘心僅僅止步於“偶然”。

第二天下午,“古代漢語”課。同樣是基礎大課,在另一個稍小些的階梯教室。邱瑩瑩依舊踩著點,從後門溜進去,在靠後的位置坐下。這次,她沒有再選最角落,而是坐在了中間偏後的、一個前後左右都暫時沒人的空位上——或許是潛意識裡,昨天那陣情緒失控讓她心有餘悸,覺得離人群稍近一些(但又不至於太近),能給她一種虛假的、但聊勝於無的“安全感”。

課上了一半,講臺上那位說話慢條斯理、喜歡引經據典的老教授,正講到某個古文字的通假用法。邱瑩瑩低頭記著筆記,筆尖忽然沒水了。她擰開筆桿,想換支筆芯,卻發現備用筆芯不知何時用完了。她微微蹙眉,習慣性地伸手進書包側袋摸索——通常她會習慣性地在那裡放一兩支備用筆。

沒有。側袋是空的。她這才想起,昨天好像把最後一支備用筆借給了李薇,李薇還沒還。

講臺上,老教授還在不緊不慢地講著,黑板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板書。周圍的同學都在埋頭記錄。她坐的位置不前不後,突兀地站起來出去買筆,顯然不合適,也會打斷課堂節奏。

一絲細微的、熟悉的焦慮感,像冰冷的蛛絲,悄悄爬上心頭。不是因為沒筆這件事本身有多嚴重,而是這種“失控”的感覺——計劃外的,準備不足的,暴露出她“不合時宜”和“無法應對”的微小缺口——讓她感到不適。她不喜歡任何“意外”,任何打亂她勉強維持的、脆弱有序的日常節奏的事情。

就在她猶豫著,是否要用手指蘸著唾沫(一個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噁心的想法),勉強在筆記本邊緣記下幾個關鍵詞時,一支黑色的、看起來極其普通的中性筆,從她的左側,悄無聲息地,遞到了她的眼前。

筆是橫著遞過來的,握筆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面板是那種沒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能清晰地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和指關節處細微的紋路。指甲修剪得很乾淨,邊緣整齊。

邱瑩瑩愣了一下,順著那隻手,抬起頭,看向左側。

是他。

昨天在走廊裡撞到的那個男生。此刻,他就坐在她左邊隔了一個座位的位置。不知他是甚麼時候坐過來的,她完全沒有察覺。他依舊穿著那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敞著懷,裡面是淺灰色的毛衣。此刻,他微微側著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依舊是昨天見過的那種——空寂的,平和的,沒有任何情緒波瀾的,彷彿只是遞過來一支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與“幫助”或“善意”都無關的、客觀的物件。

見邱瑩瑩看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拿著筆的手,極其輕微地,又向她這邊示意了一下,動作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然後,他的目光便重新回到了前方的講臺和黑板上,彷彿剛才那個遞筆的動作,只是他聽課過程中一個無意識的、順手而為的、不需要被回應和關注的小插曲。

邱瑩瑩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半拍。不是因為“被幫助”而產生的感激或窘迫,而是因為……他遞筆的方式,和此刻重新歸於寂靜、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的狀態,都太……“自然”了。自然到近乎漠然。沒有言語,沒有表情,沒有“給你用”的眼神暗示,甚至沒有一個完整的、面對她的姿態。就好像……他不是在“幫助”一個陷入窘境的陌生同學,而只是……恰好有兩支筆,而旁邊的人需要,就遞過去一支,如此而已。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賦予意義,更不需要因此產生任何人際的漣漪。

這種徹底的、剝離了所有社交含義和情感附著的“自然”,反而讓邱瑩瑩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因為她不需要為此感到負擔,不需要立刻道謝(他似乎也並不期待),不需要在接下筆後,還要努力去解讀對方可能存在的、後續的意圖或暗示。這只是一支筆,一個純粹的工具,一個解決了當下小麻煩的、客觀的物件交換。

她伸出手,接過了那支筆。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微涼的、乾燥的手指面板。很輕,一觸即分。

“謝謝。”她還是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混在講臺上老教授慢悠悠的講課聲和周圍筆尖的沙沙聲中,幾乎聽不見。

男生似乎沒有聽見,或者聽見了但並不在意。他沒有回頭,沒有任何表示,只是依舊微微抬著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的黑板上,側臉在教室偏暗的光線下,輪廓清晰而安靜,像一尊線條流暢的、但缺乏生命熱度的石膏像。

邱瑩瑩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那支還帶著一絲他指尖微涼溫度的筆,重新低下頭,開始記錄講臺上老教授那些晦澀的古文例句。筆尖流暢,出墨均勻。剛才那絲細微的焦慮,隨著這個微小“麻煩”的解決,和她心裡對這次“幫助”那過於“自然”和“無意義”性質的解讀,而悄然消散了。

課間休息時,男生起身出去了,大概是去洗手間。邱瑩瑩看著手邊那支黑色的中性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立刻還回去。等他回來再還吧,她想。

然而,直到下課鈴響,男生都沒有回來。或者回來了,但邱瑩瑩沒有注意到——她後半節課一直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試圖跟上那些越來越複雜的文言虛詞用法,沒有再分心去看旁邊。

下課了,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離開。邱瑩瑩拿著那支筆,坐在座位上,猶豫著。是放在他座位上?還是帶回去,下次上課再還?但下次上課,他還會坐在附近嗎?如果他不來,或者坐得很遠,怎麼辦?

她不喜歡欠別人東西,哪怕是一支微不足道的筆。這種“未完成”的狀態,會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試圖保持秩序和清淨的心裡。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那個黑色的、挺拔的身影,從教室前門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他已經背上了書包,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保溫杯,正擰開蓋子喝水。他走得很穩,目光平視前方,似乎並沒有在尋找甚麼,或者期待甚麼。

邱瑩瑩立刻站起身,拿著筆,迎著他走來的方向,快走兩步,在他面前停下。

“你的筆。”她將筆遞過去,聲音比剛才課上說“謝謝”時,稍微清晰了一點。

男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筆上,似乎反應了一秒,才想起這回事。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了筆。動作依舊很自然,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或話語。只是接過,然後隨手放進了自己羽絨服外側的口袋裡。

“謝謝。”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依舊是那種平和的、玉石般的質感,但這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禮貌性的溫度?還是隻是她的錯覺?

“不,是我該謝謝你。”邱瑩瑩連忙說,說完又覺得這話有些多餘和客套。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

男生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平靜的眼睛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類似困惑的光芒,一閃而過。彷彿“道謝”和“回應道謝”這種最基本的人際互動程序,對他而言,都有些陌生和……需要稍作處理。但他很快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嗯。”他應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後,他側身,從她旁邊走了過去,繼續朝著教室後門的方向走去,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

邱瑩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湧出的人流中,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悸動,不是好奇,甚至不是普通同學間幫忙後的那種簡單的“友好”或“認識”。而是一種……類似於“確認了某個存在”的感覺。確認了在這個龐大、陌生、充滿喧囂的校園裡,存在著這樣一個……“特別”的個體。特別不在於外貌(雖然他確實長得很好看),而在於他身上那種近乎“非人”的、抽離的、空寂的平靜。這種平靜,像一片絕對的、無聲的真空地帶,突兀地存在於這個充滿各種聲音、慾望、躁動和情感的世界裡,反而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引人(或者說,引她)注目的“存在感”。

她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甩出腦海。不過是一個有點“怪”的同學罷了。借了一支筆,還了一支筆,僅此而已。以後大概也不會再有交集。就像兩條在龐大校園裡偶然相交、又迅速分開的、微小的軌跡,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她背起書包,也隨著人流走出教室。深秋傍晚的天色,已經暗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寒風凜冽,捲起地上的枯葉和沙塵,打在臉上生疼。她拉緊了圍巾,加快了腳步。

幾天後,在“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又一次課上,邱瑩瑩走進教室,習慣性地朝著自己常坐的、靠後牆角的那個位置走去。走到近前,她卻發現,那個位置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是那個男生。

他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靠著牆,微微低著頭,看著手裡攤開的一本書。黑色的羽絨服搭在旁邊空著的椅背上,他只穿著那件淺灰色的毛衣,側臉在教室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沉靜而專注。周圍的位置基本都空著,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片區域的中心,像一座漂浮在寂靜海面上的、孤獨的島嶼。

邱瑩瑩的腳步頓住了。心裡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於“領地”被侵佔的、不自在的感覺。但她隨即意識到,教室是公共場所,座位沒有固定歸屬,誰先到誰坐,天經地義。她無權,也無意,去“捍衛”一個所謂的“常坐位置”。

她移開目光,在附近掃視了一圈,在離他隔了兩排、但依舊靠後的另一個角落,找到了一個空位。她走過去,坐下,放下書包,拿出筆記本和筆。整個過程,她儘量不發出聲音,動作也放得很輕,彷彿不想打破那片以他為圓心的、奇異的寂靜氛圍。

上課鈴響,秦教授準時走進教室,開始講課。邱瑩瑩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隔著兩排座位、靠著牆的、安靜的身影。

他聽得很專注。至少看起來是。背挺得很直,但姿態並不僵硬。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講臺上,偶爾低頭,在面前攤開的書上做著筆記。他的動作很輕,很緩,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不像周圍其他學生,翻書時會發出“嘩啦”聲,寫字時筆尖會“沙沙”作響,或者因為坐姿不舒服而輕微地調整、晃動椅子。他安靜得……像一幅被定格在教室背景裡的、動態的靜物畫。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但持續的背景輻射。不強烈,不干擾,但你能感覺到。感覺到那片區域的“空氣”,似乎都因為他的存在,而變得格外凝滯、安靜、甚至……有些稀薄。彷彿他周身的空間,被他那種抽離的、內斂的平靜所影響,也暫時地剝離了普通空間所攜帶的、那些嘈雜的、充滿人際張力的“場”。

邱瑩瑩發現自己很難完全忽略這種“存在感”。尤其是在她試圖集中精神、卻總是不自覺走神的時候,眼角的餘光捕捉到那個安靜的側影,心裡那片因為走神而產生的、短暫的慌亂和空茫,似乎也會被那奇異的平靜所感染,而稍稍平復一些。彷彿他的“靜”,在無聲地、被動地,吸收、中和著周圍(包括她心裡)那些過於喧囂的、混亂的“噪音”。

這種感覺很微妙,難以言喻。並非好感,也非吸引,更不是任何與“浪漫”或“期待”相關的情愫。更像是一個在漫長、寒冷、孤獨的旅途中跋涉的人,偶然發現前方有一塊巨大的、沉默的、散發著恆定低溫的岩石。岩石本身並不溫暖,也不提供庇護,但它的存在,它的沉默,它的恆常,似乎本身就構成了一種參照,一種座標,一種讓旅人意識到自身微小、躁動、和疲憊的……安靜的背景。旅人不會去擁抱岩石,也不會期望從岩石那裡得到甚麼,但只是知道岩石在那裡,靜靜地存在於那片荒原上,似乎就能讓旅人心裡那份無邊無際的、冰涼的茫然,獲得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虛無的……慰藉,或者,僅僅是“確認”。

確認在這個過於喧囂、也過於寒冷的世界上,並非只有自己在孤獨地、無聲地忍受著某種內部的寒冬。或許,在別的、同樣沉默的角落裡,也有其他生命,在以他們自己的、不為人知的方式,面對著他們內心的荒原和嚴寒。

這個念頭,讓邱瑩瑩心裡微微一顫。她猛地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用力地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試圖用這個動作,來斬斷那過於飄渺、也過於危險的聯想。

她對他一無所知。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專業,他的來歷,他內心是否真的如外表那般平靜空寂,還是暗藏著不為人知的洶湧波瀾。她無權,也不應該,將自己的孤獨和困境,投射到一個偶然遇到的、只是有點“特別”的陌生人身上。那是一種自我感動,也是一種對他人的、不負責任的臆測。

但……他的名字呢?邱瑩瑩的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划著。直到下課,她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目光無意中掃過他剛才坐過的位置。桌面上很乾淨,他帶走了所有東西。但在椅子腿旁邊的地上,似乎有一小片白色的、對摺的紙片。

大概是哪個粗心的同學掉的草稿紙吧。邱瑩瑩本不想理會,但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彎腰撿了起來。

紙片很普通,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印著橫線的便籤紙。上面用黑色的、非常工整、甚至有些過於一板一眼的字跡,寫著幾行字,似乎是某本書的摘抄,或者是他自己隨手記下的甚麼:

“……華者,光也,文采斐然;璽者,印也,信諾之憑。然光華易逝,璽印蒙塵,名實之間,徒增虛妄耳。”

字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寫著一個日期,是今天的日期。但在日期旁邊,有兩個更小的、幾乎被忽略的字,像是無意識寫下的名字縮寫,或者代號:

“陳華璽”。

陳華璽。

邱瑩瑩的目光,落在這三個字上,停頓了幾秒。

華璽。原來他叫……陳華璽。

名字聽起來,有些古意,甚至帶著點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文縐縐的書卷氣。華,光華。璽,印信。組合在一起,似乎寓意著“光彩的印記”或“美好的信諾”,但旁邊那幾句略帶消沉和虛無意味的批註,又給這個名字,蒙上了一層與他本人氣質頗為契合的、沉靜的、甚至有些灰暗的底色。

光華易逝,璽印蒙塵。名實之間,徒增虛妄。

這像是一句對“名字”本身的解構和嘲弄,也像是一種對“存在”意義的、冷靜而悲觀的審視。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過早的透徹和……倦怠。

邱瑩瑩拿著這張紙片,站在原地,心裡那片荒原,彷彿被這寥寥數語,輕輕地、但極其清晰地,劃開了一道細微的口子。透過這道口子,她似乎窺見了那個名叫“陳華璽”的、有著異常平靜目光的男生,其內心世界那冰山一角之下,可能存在的、更深沉的、與某種“虛無”和“倦怠”搏鬥的暗流。

這發現,並沒有讓她感到親近,反而讓她心裡那絲剛剛萌芽的、關於“同類”的微弱聯想,迅速冷卻、凝固。不,他不是“同類”。他的“靜”,他的“空”,或許並非源於與她相似的、關於“過去”的心碎和“現在”的茫然,而是源於某種更本質的、對世界和存在本身的、冷靜而悲觀的洞察。那是一個更深、更冷、也更孤獨的層面。是她此刻疲憊、脆弱、只想求得片刻麻木安寧的心,所無法、也不願去真正觸碰和理解的領域。

她將那張紙片,輕輕地、對摺,再對摺,然後,放回了原來椅子旁邊的地面上。彷彿從未撿起過。

然後,她背起書包,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將那個名字,那張紙片,那個安靜的身影,和心裡那點剛剛泛起、又迅速沉沒的、微弱的漣漪,都留在了身後,留在了那間光線昏暗、空氣沉悶的階梯教室裡。

窗外,北方深秋的寒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呼嘯著,捲起漫天枯葉和沙塵,將天空染成一片渾濁的、令人窒息的鉛灰色。

而那個名叫“陳華璽”的、有著平靜目光和奇怪名字的男生,就像一片偶然落入她視野的、顏色質地都異常特別的落葉,在空中短暫地打了個旋,留下一個模糊的、帶著古意和倦怠的剪影,然後,便消失在了這無邊無際的、寒冷的秋日風景裡,不知所蹤。

或許,再也不會遇見。或許,下次遇見,也依然只是陌生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