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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2026-04-27 作者:邱瑩瑩

第 1 章

第一章舊郵差的門牌號

我搬回舊居的那個九月,颱風過境南方,整整下了一週的雨。小區圍牆外的梧桐被吹落了半樹葉子,積水漫過人行道地磚的縫隙,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碎了一整個夏天的餘溫。我的行李箱滾輪碾過溼滑的柏油,在積水裡拉出兩道歪歪扭扭的痕,最後停在單元樓鐵門前的時候,鏽跡斑斑的防盜門吱呀一聲開了,穿藏青色布衫的阿婆探出頭來,看我的眼睛彎成了兩道縫:“是……小遠吧?你媽媽去年還打電話來問,說你哪天回來。”

我點頭,把行李箱往臺階上拖了拖,雨水打溼了我的帆布揹包帶,涼意在鎖骨上漫開。這裡是我念高中的時候住了三年的老小區,那時候我媽在外地做生意,把我託付給遠房親戚,後來我考去北京念大學,畢業之後留在那裡漂了五年,直到上個月裸辭,收拾了全部家當回了南方,鬼使神差就租下了這套當年我住過的老房子。房東是阿公阿婆,兒子去了加拿大定居,老兩口不願意走,就把頂層閒置的這套小兩居租出來,租金比周邊便宜一半,只要求租客愛乾淨。我第一次來問的時候,阿婆拉著我的手說,這房子啊,之前住過一個女學生,後來畢業走了,空了快三年,就等著一個懂它的人來住。我當時看著窗外那棵伸到陽臺上來的鳳凰木枝椏,心裡忽然一動,當天就交了押金。

爬樓梯到頂層的時候,樓梯轉角的聲控燈壞了,我摸出手機開手電筒,光柱落在斑駁的牆面上,看見當年我用鉛筆畫的一個小小的星星,輪廓已經被油煙燻得發暗,卻還能看清五角星的五個角。那是我十七歲的時候畫的,我那時候總愛對著牆發呆,畫完了怕被阿婆罵,就用一張舊海報貼住,後來海報掉了,這個星星就露了出來,居然留到了現在。開啟門的那一刻,灰塵撲面而來,混合著舊木頭和樟木箱的味道,是那種被時間悶了很久的味道,卻一點都不討厭,反而像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撲得我鼻子有點發酸。

房間格局沒怎麼變,客廳靠窗的位置還是放著那張大松木板書桌,桌面被之前的主人燙出了好幾個圓圓的茶杯印,邊緣磨得發毛,摸上去溫溫軟軟的,像摸得到幾十年的時光。陽臺還留著當年我掛衣服的鐵絲,已經鏽得變了形,風吹過的時候,會發出輕輕的嗡嗡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哼歌。我把窗戶全部開啟,雨絲飄進來,打在我的手背上,遠處珠江的潮水味順著風飄上來,混著鳳凰木的花香,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十七歲的那個秋天。

那時候我每天早上六點半就要起床,繞著小區跑三公里,回來的時候在樓下阿婆的腸粉店買一份雞蛋腸粉,加兩勺辣椒醬,蹲在樹底下吃完,再揹著書包去學校。學校在三公里外的老城區,我每天騎一輛二手的山地車,車胎總是容易漏氣,所以我書包裡永遠放著一個打氣筒。秋天的時候梧桐葉落滿整條街,我的腳踏車輪碾過去,葉子發出脆生生的響,那種聲音到現在我都記得,像咬了一口剛從冰箱拿出來的脆蘋果,清清爽爽的。

也就是在那個秋天,我認識了陳嶼。

他那時候是轉學生,插班到我們班,坐在我後排。第一天來的時候,他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穿一件洗得發藍的白襯衫,頭髮很短,額角有一道淺淺的疤,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低,自我介紹的時候只說了一句“我叫陳嶼,島嶼的嶼”,就坐下了。那時候我們班盛行傳小紙條,我前桌的女生轉過來偷偷跟我說,你看他那個樣子,肯定是家裡窮,不然怎麼會高二才轉過來,聽說還是從鄉下中學轉來的。我回頭看了一眼,他正低著頭翻課本,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他的發頂,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他的手指很長,翻書的時候,骨節分明,很好看。我那時候沒說話,把手裡的草稿紙揉成了一團,扔回了抽屜裡。

真正說話是在一個雨天。那天我放學晚了,出校門的時候才發現下起了暴雨,我沒帶傘,正蹲在校門口發愁,一把黑格子雨傘遞到了我面前。我抬頭,就看見陳嶼站在我面前,褲腳已經溼了一半,他說,我住城北,順路,一起走?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住哪裡,我那時候住這裡,明明是在城南,可我鬼使神差就接過了傘,跟他一起走進了雨裡。雨很大,傘不大,他一直把傘往我這邊斜,走到分岔路口的時候,他半邊肩膀都溼透了,我要把傘給他,他笑了笑,說沒事,我家就在前面,你明天再還給我就行。那天我看著他跑進雨裡的背影,白色襯衫貼在背上,勾勒出薄薄的肩胛骨,風一吹,就鼓起來,像一隻快要飛起來的鳥。

第二天我把傘還給他的時候,給他帶了一份我媽從外地寄回來的桂花糕,包裝紙是黃牛皮紙,綁著紅色的棉線。他接過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耳朵紅了,說謝謝你,我不愛吃甜的。我那時候有點尷尬,伸手要拿回來,他又趕緊說,不過我可以留著給我奶奶吃,她愛吃甜。我才知道,他轉來這裡,是因為爸媽都在南方打工,奶奶得了癌症,在這裡治病,他過來陪著奶奶讀書。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可我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輕輕的疼。

從那之後我們就熟了。那時候我偏科,數學很差,每次考試都不及格,他數學很好,每次都是年級前幾名,所以每天晚自修下課,他都會留在教室裡給我講題。他講題很耐心,一道題講好幾遍,我聽不懂的時候他也不著急,只是換一種方法再講一遍。教室的鐘擺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他的聲音很低,就在我耳邊,混著窗外的蟲鳴,我常常聽著聽著就走神,盯著他握筆的手指看,看久了,臉就發燙,趕緊低下頭假裝抄筆記。

他那時候很窮,每個月的生活費都是爸媽打工寄來的,除去奶奶的醫藥費,剩下的沒多少,所以他從來不在學校食堂吃晚飯,都是自己帶飯,一個搪瓷飯盒,裡面裝著米飯和一點鹹菜,有時候會有一個煎蛋,是奶奶給他煎的。我那時候總說我吃不完,把我的滷蛋分給他,他一開始不肯要,後來推的次數多了,也就收下了,下次會給我帶一顆奶奶醃的鹹梅,酸酸甜甜,非常開胃。

高三那年冬天,他奶奶病情惡化,住進了醫院,他每天上完課就要去醫院陪床,常常很晚才回來,衣服上總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有一天晚上下著雪,南方很少下雪,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一場雪,他很晚才回學校,走進教室的時候,頭髮肩膀都白了,手裡拿著一個烤紅薯,遞到我面前,說,路過門口看見阿伯賣,還熱著,你吃吧。我接過烤紅薯,燙得在手裡來回倒,掰開的時候,金黃的薯肉流出來,甜香一下子瀰漫了整個教室。那天我們都沒說話,就分著吃那個烤紅薯,窗外的雪落得很大,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教室裡的暖氣不太熱,可我拿著那半塊烤紅薯,從手心暖到了心口,覺得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高考前一個月,他奶奶走了。那天他請假去辦喪事,三天沒來上學,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睛紅紅的,卻沒掉一滴眼淚。他坐在我後排,安安靜靜地翻書,像甚麼都沒發生過,可我能感覺到,他翻書的手指一直在抖。那天晚自修下課,我跟著他走出校門,走到那條種滿梧桐的路上,我拉住他的袖子,說陳嶼,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沒關係的。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眼睛裡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掉,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那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辦,伸手抱住了他,他的身體很涼,身上有梧桐葉的味道,還有淡淡的菸草味,後來我才知道,他奶奶走了之後,他偷偷買了一包煙,躲在操場的看臺上抽了整整一夜,嗆得一直咳嗽,卻還是一根接一根地抽。

那天他跟我說了很多話,說他從小跟著奶奶在鄉下長大,奶奶會編竹籃,會醃鹹梅,每年春天都會給他摘山上的野草莓,裝在玻璃罐裡,甜得像蜜。說他奶奶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不肯手術,說要把錢留給他上大學,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考上名牌大學,畢業之後帶奶奶去北京看天安門,可現在奶奶等不到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眼淚把我的校服襯衫打溼了一大片,我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就像奶奶哄小時候的我那樣,我說都會好的,陳嶼,都會好的,以後我陪著你。

那是我第一次說那樣的話,那時候我十七歲,根本不知道“以後”是多麼沉重的兩個字,我只知道,我不想看見他哭,我想讓他好起來。

高考結束那天,我們全班去江邊吃燒烤,大家都喝了酒,很多人都哭了,說捨不得。那天晚上我和陳嶼沿著江堤走了很遠,江風很大,吹得我的頭髮都亂了,他牽著我的手,他的手手心全是汗,卻握得很緊。走到江灘那塊空地上的時候,他停下來,轉身抱住我,他說小遠,我喜歡你,從第一次給你送傘那天就喜歡了,等我們上了大學,畢業之後,我就娶你,好不好?我趴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像鼓點一樣敲在我的心上,我點頭,眼淚把他的T恤都打溼了,我說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江灘的石頭上,看遠處的船亮著燈,一艘接一艘地開過去,江水拍打著岸邊的石頭,發出嘩嘩的聲音。他給我唱了一首歌,是陳綺貞的《旅行的意義》,他唱歌很好聽,聲音低低的,江風吹過來,把他的歌聲飄得很遠。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天上的星星,那時候的天很藍,星星很亮,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從十七歲走到七十歲,從這條江堤走到世界的盡頭。

成績出來的時候,他考得很好,滿分七百五,他考了六百八十多,夠得上北京最好的大學。我考得一般,只夠得上廣州的一所一本院校。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們去了舊城區的冰室,他點了兩份雙皮奶,我的那份加了紅豆,他的那份不加糖。他坐在我對面,把錄取通知書攤在桌子上,北京大學的校徽金燦燦的,亮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他說,小遠,我想去北京,我奶奶生前一直想讓我去北大,我不能不去。我拿著勺子攪著碗裡的雙皮奶,奶都碎了,我說我知道,你去吧,我在廣州等你,放假了你可以來看我,畢業了你回來,我們就在一起。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說對不起,小遠,等我四年,畢業我一定回來找你。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距離算甚麼呢,我們有電話,有書信,有一整個未來等著我們,四年很快就過去了。

他去北京那天,我去火車站送他,那時候高鐵還沒通,都是綠皮火車,要走二十多個小時才能到北京。他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站臺裡,我給他塞了一大罐我自己醃的鹹梅,我說你想我的時候就吃一顆,跟你奶奶醃的一樣甜。他抱著我,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說照顧好自己,我每個星期給你寫信。火車開動的時候,他趴在車窗上跟我揮手,我站在站臺裡,看著火車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軌道的盡頭,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站臺上的人都走光了,我才站起來,擦掉眼淚,慢慢走出了火車站。

一開始的那一年,他真的每個星期都給我寫信。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字是用藍黑墨水寫的,他的字很好看,清瘦有力,像他這個人一樣。他會跟我說北京的秋天有多美,銀杏葉黃了整條街,北大的未名湖有多漂亮,他會說他選修了甚麼課,他的導師是多麼厲害的教授,他會說他每天都去圖書館自習,賺了一點獎學金,攢著放假來看我。我每次收到信,都小心翼翼地夾在我的日記本里,那本日記本我寫了四年,寫滿了對他的思念,每次想他的時候,就拿出來讀一遍,那些字裡,好像都帶著他的味道。我也每個星期給他回信,跟他說廣州的木棉花開了,江邊的鳳凰木又開了一季,我說我去做了家教,賺了錢,攢著去北京看你,我說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我。

大一放寒假,他沒有回來,說要留在北京做實習,賺學費,我沒有怪他,只是給他寄了一堆廣州的臘味,還有一件我給他織的圍巾,灰色的,我織了整整一個月,織錯了好幾次,拆了又織,最後手指都扎出了好幾個洞。他收到之後給我打電話,聲音很開心,說圍巾很暖和,北京下雪了,我戴上它,就像你在我身邊一樣。那天我們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電話卡都打完了,才依依不捨地掛掉,掛掉電話之後我抱著手機,笑了很久,覺得異地戀也沒甚麼,只要心裡有對方,就甚麼都不怕。

大二那年,他的信越來越少了,從一個星期一封,變成半個月一封,後來變成一個月一封。我給他寫信,他回得越來越慢,有時候我寄出去一封信,要等兩個月才能收到回信。我給他打電話,他總是說在忙,在實驗室,在幫導師做專案,說不了幾句話就掛了。我那時候心裡有點慌,訂了火車票去北京看他,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站票,我擠在過道里,腿都腫了,終於到了北京。我給他打電話,說我在北京,我在你學校門口。他沉默了很久,才說,小遠,我現在有事走不開,我最近真的很忙,你要不先回去?我站在北京的太陽底下,手裡拿著給他帶的鹹梅,玻璃罐都被太陽曬得發燙,我聽見電話那邊有女生的聲音,輕輕的,問他,陳嶼,誰呀,要不要過來吃飯了?我那時候一下子就涼了,從頭頂涼到腳底板,我說沒事,我就是路過,你忙你的,我回去了。

那天我沒有進去找他,轉身買了回程的火車票,又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回了廣州。火車上我一直靠窗坐著,看著外面的風景從北到南,從光禿禿的白楊樹,變成鬱鬱蔥蔥的榕樹,我沒有掉一滴眼淚,只是心裡像被挖空了一塊,空空的,風一吹,就疼。回到學校之後,我收到他的一封信,他跟我說對不起,他說他導師的女兒,也是他們系的,一直在追他,他說對方能幫他留在北京,能幫他找好工作,他說他奮鬥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走到這裡,他不想回去了,他說小遠,你是個好女孩,你值得更好的人,是我對不起你。

我把那封信讀了三遍,然後夾回日記本里,給他回了一封信,我說我知道了,沒關係,祝你以後一切都好。我沒有問他為甚麼,沒有鬧,沒有哭,我覺得既然他選擇了,那我就成全他,十七歲的喜歡,原來真的抵不過現實的洪流,我們都長大了,都要為自己的未來打算,我沒有資格怪他。

從那之後,我們就斷了聯絡。我再也沒有給他寫過信,他也再也沒有給我回過信。我把那一大摞信,還有那本日記本,都鎖進了一個木箱子裡,放在宿舍的床底下,後來畢業,我把那個箱子帶回家,放在雜物間的角落,就再也沒開啟過。

畢業之後我去了北京,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就是鬼使神差地投了北京的簡歷,然後就去了。在北京漂了五年,做過策劃,做過運營,每天加班到深夜,擠地鐵,住地下室,後來慢慢攢了錢,換了好一點的房子,升了職,可我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點甚麼。我談過一次戀愛,對方是公司的同事,對我很好,溫柔體貼,可我就是沒辦法愛上他,相處了一年,最後還是分手了。他問我,你是不是還想著那個叫陳嶼的人?我那時候沉默了很久,我說我不知道,我就是沒辦法再對別人像當年那樣了。

上個月公司裁員,我被裁了,拿到一筆賠償金,我想都沒想就買了票回了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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