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句到尾 “我們重新開始。……
chapter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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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 北城的初雪比往年格外早到。
何霏霏至今仍清晰記得,大一的那年,北城的第一場雪。
她的家鄉錦城在秦嶺以南的盆地中, 幾十年都很難在冬天裡看到真正的雪花, 即便是偶爾天氣預報有雪,也只是零星的飄灑, 落地就成水。
那天,她和簡昕一起上了一堂昏昏沉沉的宏觀經濟學,中午下課鈴響,有兩個專業合一起上課的大教室裡突然人聲鼎沸,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大學生們的歡呼聲清澈、又朝氣蓬勃,實在振奮人心, 何霏霏和簡昕也被感染, 一起擠在人流裡出了教學樓。
兩個小時之前,她們從上一節課的教學樓輾轉至此,也是這樣匆匆忙忙踏過這道樓門;兩個小時之後,記憶中一片蒼涼肅殺的破敗被漫天銀雪覆蓋,光禿禿的樹幹和枝丫,長椅、垃圾桶、墨綠色枯萎的灌木叢、同學和老師的腳踏車電瓶車,還有上百年古老教學樓的屋簷, 甚至懶洋洋揣手的貓咪, 都覆上了一層白雪。
來自南方的何霏霏第一次見到真實的雪景,被眼前的一切震撼, 甚麼都顧不上了,和身邊需要南方來的同學一起衝進了雪中,把毛手套和圍巾舉高高, 小心翼翼地把接到的雪花捧到眼前,細細觀察它們的形狀和紋理,看看是否與課本上教的一樣。
轉眼已有七年,再次於北城賞見初雪,何霏霏獨自在家,守著陽臺上那一排被自己照料得枝繁葉茂的綠植,推開窗,朔風夾雜著溼意拍在她的臉上。
從睡衣口袋掏手機出來,原本想拍一拍眼前的雪景,先看到了微信訊息。
祁盛淵:【[圖片]】
祁盛淵:【又一年北城的初雪】
他發來的照片,拍攝的是機場的雪景,從私人飛機的舷窗往外看去,揚揚白雪之下,寬闊無垠的停機坪上幾架龐然大物的民用客機正在做起飛前的工作,周圍忙碌著的,是地面的工作人員和他們的裝置。
祁盛淵又要乘自己的私人飛機離開北城。
何霏霏在輸入框中打下了“一路順風”的祝願,正要點傳送,察覺不妥,刪除的時候,對方又發過來:
【要降溫了注意保暖】
跟遠在錦城的何父何母,對她說一樣的話。
但她笑不了他,今天早上,她自己也對正在準備著大一期末考試的何巍巍,發了這樣的話。
是誰說愛撈到就是中老年人的專屬?
她最後發過去:【好】
對方秒回:【下次我再來北城 可以請你吃個飯嗎?】
她想了想,隔10分鐘傳送:【下次再說】
是甚麼時候把祁盛淵從黑名單裡放出來的呢?
就在她生日的那晚。
在她發現,他竟然在大腿根部的內側,紋上了含有她名字意思的圖案。
雪花,F,霏霏。
她承認,那一刻自己的心跳停止。
他牢記她的生日,為她準備了一車稀有的藍色玫瑰,而他又剛剛才為了自己打了一場激烈的架,腿上有好幾處頗深的傷口,血痕斑駁,快要浸到那青色的雪花裡,他向她大方展示這樣毀天滅地的浪漫,卻不用道德綁架的招數,甚至不提與之相關的一個字,只拿過似乎早已被她遺忘的雙氧水和棉球,提醒她正事:
“又不是刮骨療傷、剜肉止痛,皮外傷而已,你下手再重,我都承受得起。”
後來,她的手上沾滿了他的鮮血。
其實是想問他的,紋身的圖案是你故意設計的嗎,紋的時候痛不痛,是不是也跟今天一樣,流了很多很多血?
她突然啞了。
“去年,我畢業典禮的那天……”何霏霏哽咽著發聲。
她還沾著他滿手的血,被他忽然輕輕握住了手腕,
她想提起的,是那天的獅城違反自然規律、在終年炎夏的赤道上飄起的雪t,時間、地點都剛剛好,似乎是專門為了慶賀她順利畢業。
“是,是我。”祁盛淵垂眸,專注地凝視著她的雙手。
他已經主動承認那些,不需要她問,不需要她講清楚。
“我們一起在Tekapo看雪的時候,你說過,你想在赤道也能看見飛雪。我知道,無論我做甚麼都沒辦法挽回你,不如實現你的願望,就算你不知道是我,也無所謂的。”
他的手和手指乾淨修長,骨節分明,這雙手可以夾煙、開車,簽下幾十億生意的合同,也曾經解她的衣釦,撫摸她每一處、留下存在的痕跡,在她堅持要分手的那天,扯住她的衫尾,不讓她走。
現在,還是這雙手,他用它們耐心又仔細地清理她手上沾著的、屬於他的血跡,連指甲縫裡都不放過,一點點不允許留下任何髒東西。
“霏霏,離開我這兩年,你過得好嗎?”
被問起的人,是垂著臉的。
她的視線也因此落在地面,她為他清理傷口的時候落了點血在地上,依次凝結住,就像綻開在寂夜的、暗紅色的花朵。
他賀她生日用的是藍色的玫瑰呀。
“除了,除了戒不掉煙癮,一切都還挺好的。”
何霏霏輕咳,她刻意隱去為甚麼會染上煙癮,
因為他的指腹還微微按住她的手腕,就好像在探著她的脈搏,而人在撒謊的時候,會不自覺心跳加速。
不能說,不能說。
“工作很順利,同事們相處愉快,領導也很賞識我,給我最好的機會,努力一定能得到回報,我已經是副科,明年,應該能升正科了。”
“生活上也很好,雖然沒有排上價格很低的公租房,但是陰差陽錯讓我租到一間很划算很舒服的房子,幾乎算我一個人在住;還有巍巍,你還不知道吧?他也考上了城大,計算機相關的專業,又跟我做了校友,他刻苦學習,還報了雙學位、參加學生工作,遇到了一家出手很大方的家長,給他的家教開了很高的價格,那筆錢,他已經還了我不少……我攢錢也挺快的,加上那100萬,”
她指的是她用原價賣原始股給他得到的那100萬,
“應該還有兩三年吧,我就能自己拿出買房的首付來,在北城買一套我自己的房子,算是落地生根的第一步了。”
還有甚麼能說呢,再沒有甚麼了吧?
蔣迪和簡昕都很關心她,嘗試給她介紹過很多人,但他們不是他,就算她勉強打起精神,就算她理智上想要真正地重新開始,但光一眼,還是無法說服自己。
這場祁盛淵下在她心裡的雪,好像永遠都不會化。
這些,她不會講給他聽。
而且今晚已經說得足夠多,巍巍的事也就罷了,她攢了多少錢、想買甚麼樣的房子、計劃多久買,為甚麼要告訴他?
為甚麼要告訴他?
明明都是沒有他參與的生活和未來。
她說得太多太多,再多就要露餡,露餡就是萬劫不復,“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她直起膝蓋,要抽回手,
“如果你的傷口——”
祁盛淵卻拉住她的手腕不放開。
這是要做甚麼,他不可以做。
該說的不該說的,她都已經說了。
該看的不該看的,她也已經看到了。
就當紋身從來沒有吧,就當那場雪不是他的手筆吧。
她垂下頭,不讓眼淚被看到,聽見他的聲音在她的頭頂:
“霏霏,霏霏,能不能不要再拉黑我?”
那天的次日,蔣迪給她打來了電話。
說起那場轟轟烈烈的打架,她走之後,場子裡很快恢復了熱鬧,Finn倒是多待了一會兒就走,滿身都是煞氣,誰來咬誰的架勢,也因此,無人再敢上去八卦他打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蔣迪還在回味,昨晚的一切都太太太勁爆了:
“霏霏,我的霏霏啊,你你你你,你跟祁盛淵學長,你們到底是甚麼時候搞到一起去的?!我真的完全想不到,他、他會為了女朋友動手打人!!不過呢,這一點我就要說你小小不厚道了哈,就算不方便告訴我具體的情況,好歹也要說你不是單身嘛,你看,昨晚上,那幾個我準備介紹給你的才俊,心都傷了呢。”
“他們真的傷心麼?”何霏霏聽出她話中的水分,揶揄著,
“本來嘛,談戀愛這個事就是看緣分的呀,就算昨晚上沒有後來打架的事,我也早就躲開他們了。”
蔣迪也笑:“那是自然,有了祁盛淵學長,誰還能入你的眼?對不對。別扯遠了,老實交代,你跟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嘛?你們是不是鬧矛盾了,還沒有和好,你在賭氣,所以答應我接受介紹其他人?昨晚呢,他追你出去,你們一起過夜了?”
“沒有,沒有過夜。”何霏霏先挑最重要的澄清。
蔣迪的問題太多了,自己的故事也很長,她盯著手心裡面那塊玻璃種翡翠,決定不講那麼複雜的:
“簡單來說呢就是,在獅城的時候,我在他公司實習,我們談過一陣,已經分手兩年了。”
“嗯?”蔣迪精準地抓住重點,“分手兩年了,他還為了你跟別的男人打架?打得你死我活?”
“是他要打的,我有甚麼辦法?”何霏霏很無奈,“千真萬確,沒騙你,我已經有兩年沒有跟他聯絡過了。”
請自動忽略三月在港城的那次,那次也不是她主動找他,她沒有說謊。
“學長他好痴情啊,新時代‘衝冠一怒為紅顏’誒……”
蔣迪由衷感嘆著,
“不過,都是你該得的。霏霏,講真,你那麼好,世間再怎麼罕有的好男人,都是你該得的,他們就該乖乖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嗯……不過我還是希望學長能夠得到最終的勝利,你們已經複合了嗎?我一想到昨晚學長看你的眼神,是真的有狠狠磕到!”
何霏霏捏緊了手中的翡翠:“還沒有複合。”
蔣迪從中品出了點東西:“那就是以後遲早會複合的。”
何霏霏越解釋越亂:“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別逼我了嘛,我也只是,同意把他從黑名單裡面放出來了而已。”
只是放出來了,卻從來沒有主動找祁盛淵說過一句話。
每次,都是他。
主動給她發訊息。
【去紐西蘭出差,順便又到Tekapo看看,原來這裡的夏天風也好大,幸好那次我們都在屋子裡看雪】
【聖誕到了,鍾大少非要我去港城,他還問起了你的近況,下次他帶他老婆到北城,我們一起吃個飯,好不好?】
【霏霏,新年快樂】
並不是每天都發,那樣就構成騷擾了,有時候會隔好幾天,除了分享他自己,也轉發一些有趣的見聞和軼事給她。
何霏霏會禮貌回覆,但從不會主動問起、或者轉移到別的話題上面去,兩個人的對話時常沒頭沒尾,她也絕不會實時分享自己的動向,每次,她覺得天已經聊死、他絕不可能再追過來的時候,心思昭然的男人又總會專挑她不忙的時候出現,聊另一個話題,絲毫不介意她的冷淡。
似乎,那種一開始兩個人互相不認識的戀愛,都是像這樣發展的。
到了過年,他卻有不一樣的轉折:【家欣的婚禮,到時候我派飛機去接你?】
Jasmine趕在農曆新年前跟許酆領了證,婚禮定在了五月初,地點就在馬亞一個以果凍海著稱的私人小島上,婚禮邀請的賓客不多,全是一對新人最珍視、親近的人,何霏霏是幾乎第一個被邀請的客人,甚至,Jasmine和許酆還專門確定過她的檔期,一定要把婚禮的日子定在她最方便的時候。
對祁盛淵的邀請,何霏霏這樣回覆:【我會跟簡昕一起,先去隆市和庇城玩一玩】
也不是她故意要拿簡昕做擋箭牌的。
這一年多中間發生了幾次亂七八糟的時候,何霏霏還沒想好,怎麼跟簡昕說,畢竟這位室友大人向來是旗幟鮮明地反對祁盛淵的。
不說甚麼安排私人飛機這種指向性明顯的事,哪怕讓簡昕知道她把祁盛淵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了,恐怕都要對她好一頓勸阻。
五一轉眼便至。
去往舉辦婚禮的私人小t島,從市區的碼頭乘船過去,要20分鐘左右,湊巧,何霏霏兩個人在這裡偶遇了同樣要上島的汪二及其女朋友。
何霏霏沒有料到,只是在大半年前吃了一餐飯,汪二的女友竟對自己印象深刻,碼頭上,她本只是打了個禮貌的招呼,從此被纏上,對方實在熱情,恨不得把她從頭髮絲誇到腳趾甲,又是加的好友、又是各角度合影自拍,最後,是對方的口紅有點脫妝了,在掏鏡子出來補的時候,忽然問起:
“我還以為,你會跟汪家禮他表哥一起來呢。”
汪二本名汪家禮,何霏霏差點都要不記得了。他把她與祁盛淵的事告訴自己的女朋友,她並不出奇,正要對女友澄清,簡昕從甲板上回來拿水喝,抓到了後面幾個字:“誰,你還能跟誰一起來?”
何霏霏見汪二的女友就要順嘴說出來了,不想節外生枝,只能誇張地盯著汪二女友手中的口紅:“這顏色好好看,也可以給我試試嗎?”
果然,兩個女生同時露出了驚喜的表情,簡昕最想要何霏霏稍微打扮一點點就豔殺四方、讓庸脂俗粉們聞風喪膽,汪二女友被誇挑口紅眼光好,連忙獻寶一樣給何霏霏塗上,話題就此轉移。
但事情沒這麼容易糊弄過去,到酒店入住後,簡昕還是沒打算放過:
“這個汪二啊,簡直跟他妹妹長得一模一樣,原來這就是龍鳳胎……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男生女相,他女朋友的口味也是很獨特呢。”
見何霏霏投過來不太友好的眼神,簡昕悻悻改口:“汪家出了那麼大的事,Jasmine倒是早就跟家裡面決裂,她自媒體事業紅火得很,沒受甚麼家裡的影響;但是汪二,他身份一落千丈,他女朋友對他還是不離不棄,這份共患難的情誼,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何霏霏仔細想了想:“他們是在汪家出事之後才在一起的。”
簡昕一聽更驚喜:“哇,那就是純粹圖汪二這個人了,對不起我剛剛不該說那種話,這姑娘真能處,要不我等會兒,就去找她玩?”
何霏霏猶豫是否有必要找小姑娘串一下口供,簡昕去展開自己的行李箱:“剛剛在大堂的時候,我還特意找了一下那誰,沒找到。”
“誰?”
“你哪位身家過千億的學長前男友祁盛淵呀,還能有誰?”簡昕是在行李箱中翻自己的泳衣,“你跟他有多久沒見了?兩年?”
“差不多吧。”何霏霏順勢含糊著。
按照簡昕所知道的,她最後一次見他,就是為了把原始股權轉賣給他的那次,確實有兩年多了。
“霏霏你知道嗎,說出來,你肯定要笑我的。”
“嗯?”
“接到Jasmine的婚禮邀請,我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恨你,恨你怎麼還沒找到新的男朋友!以男人的臭德行,無縫銜接都是好的,這種婚禮的場合避免不了舊情人見面,那必須要拿出氣死前任的架勢出來,他帶新歡,你也帶新歡,比他帥比他有錢最重要的是比他對你好……而他呢,他的新歡能是甚麼貨色,用腳趾甲蓋想都能知道,百分之一萬,哪裡都比不過你,到時候私人修羅場,表面禮貌溫和、體面客氣,實際上,渣男賤女都被你們比下去,背地裡氣得咬牙切齒又完全沒辦法,哇,哇,簡直不要太爽!!”
這腦補的內容實在有點太過了,何霏霏懷疑簡昕最近工作壓力太大所以狗血短劇看太多,自己又忍不住在腦海中勾勒那個畫面,但剛想到祁盛淵挽著另一個女人出現,她驀地搖頭,轉身看簡昕拎出來的泳衣:
“辦婚禮就是事情多,手忙腳亂的,我得去Jasmine那裡幫忙了,要不你跟汪二的女朋友一起下海游泳?”
何霏霏火速串好了口供,不過,對方表示要先跟汪二去拍果凍海的落日,路過她們這間房門口,汪二正好託何霏霏帶東西給妹妹:
“落在我房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甚麼要緊的,萬一到時候找不到,又要著急死。”
一對新人住另一棟的總統套房,何霏霏帶著東西過去,這會兒剛好人少,房門口,只能聽到Jasmine和祁盛淵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遺囑的事,你真的沒跟姑姑和姑父透過氣?我看,姑父生病以來,你們關係也比之前緩和太多,要是他們知道你這遺囑……”
“知道就知道了,誰能左右我?”
“當然沒人能左右你,不過就是,跟父母的關係鬧僵,到底不是甚麼好事嘛。”
“汪家欣,你覺得以你自己的所作所為,跟我講這些,是不是滑稽了點?”
“啊呵呵呵呵呵呵,我也是關心表哥的終身大事嘛……”
***
正式婚禮,在第二天一大早舉行。
這場處處精心的婚禮,雖然沒有新人雙方父母的見證,現場也只得少數嘉賓,但得到的關注和祝福卻一點都沒少——
經過幾年不懈努力,汪家欣已經成為了一名在各平臺累計擁有近千萬粉絲的自媒體博主,這場婚禮選在私人小島,是為了線下不受打擾,而線上,在徵得所有來賓同意的情況下,於幾個平臺同步直播。
汪家欣曾悄悄給何霏霏分享過,對這場婚禮,許酆表態是“你只管提要求和想法,剩下的一切都交給我”——
這個曾經差點連飯都要吃不起的小鎮少年,透過奮鬥,用自己的行動向全世界宣告他有資格有能力去愛自己心愛的女孩,給她最好的一切。
想到自己曾為了幫助他們兒受到質疑、阻撓甚至安全威脅,但到底她不動搖堅持了下來,何霏霏從婚禮一開始便淚流不止,她也是一對新人邀請的唯一一個上臺發言的人,流程走到這裡,她拿出了早就寫好的稿子,接受來自臺下齊刷刷的目光,直播間的好幾個鏡頭,也同時對準了她。
簡昕一直在關注直播間的彈幕。
【啊啊啊我沒猜錯 大美女是重量嘉賓仙女落淚太美了啊啊啊 說話也這麼溫柔 姐姐疼疼我】
【這發言也太感人了吧美女姐姐文筆這麼好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嘖只有我注意到那個神秘大帥哥了嗎?他也太不知收斂了只要鏡頭掃到他他就永遠都在盯著人家美女姐姐要不是長得過分帥氣 我都想替沒能姐姐報警了!】
簡昕深以為然。
這是她第一次見這位閨蜜前男友真人,早就觀察到了祁盛淵的目光,如果不是一早知道他與何霏霏之間那麼多一言難盡的瓜葛,光看他的目光,她早就要勸何霏霏複合了。
最是深情留不住。
這會兒,何霏霏結束髮言下臺,重新回到了簡昕的身邊,簡昕把她截圖的那些直播間彈幕給她看:
“霏霏寶貝,我覺得你這波要火,大家都在誇你呢,要不要考慮,多一個副業?”
何霏霏剛緩過勁,她緊繃的心絃才鬆了大半,從起床開始就沒吃東西,空腹了好幾個小時、這會兒才第一次感覺到餓,順手拿了面前餐檯上的小零食吃。
簡昕給她看的那些截圖,彈幕對她的誇獎太熱烈太直白,就算她從小聽慣了讚美,還是有些不習慣,只能勉強笑笑。
儀式還在繼續,但簡昕的注意力,卻無法不被直播間的彈幕完全吸引——
【說誰是夢女,你們說誰是夢女呢?我說錯甚麼了嗎?萬一大帥哥有女朋友呢,這個可能性很大的啊,看到你們在這兒盲目磕磕磕,人家正宮會怎麼想?注意點分寸好不好?】
【就是就是,美女姐姐漂亮嘛,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大帥哥也只是出於人類的欣賞共性,沒有甚麼其他的意思,你們算老幾,還替人家把婚都結上了】
【噢喲酸味都快飄出螢幕了,嫉妒美女姐姐你們就直說,別在這裡給自己貼金!當夢女就當夢女,當夢女也沒甚麼羞恥的,晚上做夢甚麼都會有,大帥哥跟你們結婚,美女姐姐不配,行了吧!】
【本來就不配,需要展開說說麼?誇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實績呢,有甚麼特別突出的嗎?髮質不好,妝容也亂七八糟,穿的甚麼菜市場淘來t的5塊錢老阿姨審美,還有,這發言稿有啥值得誇的啊?我六年級的小侄女都比她寫得好,怕不是用ai喂出來的吧!】
【我才懶得跟你們吵架,抱走我的大帥哥】
……
汪家欣很快得知變故,立刻讓幾個直播間禁言。
關於今天的婚禮是否同步直播,她曾猶豫不決,以她的粉絲數來說,直播的流量肯定會很大,何霏霏與祁盛淵兩個人又是那麼突出耀眼,這麼大的流量,恐怕會給他們帶來困擾。
徵求何霏霏的意見,對方回覆:“這是你的婚禮,一輩子只有這一次,當然要按照你的喜好來。到時候就算真有觀眾對我關注,這個世界那麼大、每天有那麼多的事情發生,那點關注,很快也會消失殆盡,沒有人記得我。”
徵求祁盛淵的意見,對方更是直接:“作為上市集團的董事長,我還怕這點曝光嗎?”
汪家欣追問自己的表哥,如果有優質的單身男性透過直播發現了何霏霏,開始猛烈追求,怎麼辦?
“霏霏她本來就值得更多人的喜歡,追就追吧,她身邊的位置需要競爭上崗,我贏了,更能體現我的無可替代。”
當時汪家欣感慨於表哥的蛻變,慶幸自己當時陰差陽錯留下了錄音,卻根本沒有料到,今天的婚禮直播間,彈幕竟然能為他們兩人爭吵不休,完全勢同水火。
好在,儀式只剩下最後一個手捧花的環節,汪家欣是瞞著何霏霏、準備直接把花送給她的,工作人員剛剛把捧花遞到新娘的手上,下面卻又有騷動——
何霏霏突然脖頸起了好多紅疹,呼吸也極為困難,就要從椅子直接滑到地上去。
在一片手忙腳亂之中,只見穿墨藍色手工定製襯衫的峻拔男人,大步跨過來,俯身一託,將已經無法說話的女孩,公主抱起,直往外奔。
不知道是哪一個工作人員,被這一幕震驚之餘,還看熱鬧不嫌事大,順手取消了幾個直播間的禁言。
直播間裡再次炸鍋,觀眾恨不得把手機屏搓出火星子來:
【啊啊啊啊啊!!事實勝於雄辯!!大帥哥就是喜歡美女姐姐!!他急得都快要哭出來了!!!】
【今日份狗糧吃飽了!!!】
【我磕的cp成真了】
【夢女滾出來道歉】
【夢女就死心吧!!】
【555美女姐姐可千萬千萬不要有事啊!!掂過碌蔗!!我還等著你們婚禮隨份子呢】
……
何霏霏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醫院裡。
簡昕守在她身邊,告訴她,她們已經轉移到了獅城的頂級私立醫院,先前在汪家欣的婚禮上,餐檯的小零食裡有一味配料是何霏霏很隱秘的過敏原,又偏巧,她從起床後空腹了好幾個小時,那會兒太餓吃了太多小零食,一下過敏病發,情況嚴重,好在及時送醫,已經沒有大礙了。
何霏霏是在後來暈倒的。
對於婚禮上的混亂,她記得清楚,在混亂之中,祁盛淵第一個衝過來,抱起她,瘋了一樣地往外面跑,就好像他哪怕晚了一秒鐘,她的宣告就會在他懷裡流逝一樣。
那時候她被過敏的反應折磨著,難受到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偏偏又說不出話來,著急,又遺憾,如果真的就此死去,她還沒有留給他,她真正想要說的話。
早知道,早知道,這兩天就不會假裝不認識他,甚至有刻意在躲避,偶爾碰見,也只是微笑寒暄……早知道,早知道。
“祁盛淵呢?”何霏霏問簡昕。
她的聲音顫抖,一股強大的預感幾乎將她吞沒,為甚麼偌大的單人病房裡只有簡昕一個人守著她,這很不對勁。
“他、他,”簡昕瞬間犯了難,囁嚅,“他就在送你——”
病房的門在這時被敲響,一名西裝革履的陌生男人提著公文包進來,他自稱是祁盛淵的律師,有十分重要的文件,需要何小姐過目。
“去年初,祁先生立下了遺囑,一旦他死亡,他名下擁有的所有個人財產,包括現金、不動產、高價值動產比如私人飛機和遊艇、金融資產,以及鉅恆集團他持有的所有股份,所有的財產,全部贈予何小姐。”
律師開啟了公文包,將厚厚一沓文件遞到何霏霏面前,
“這是上個月才更新的,祁先生的個人財產列表,請何小姐過目。”
何霏霏只抓到了“死亡”兩個字,心口像生生中了一槍,子彈打穿。
不可能,不可能的,一定是她聽錯了:
“他、他怎麼了,他到底怎麼了?”
簡昕看她臉色一瞬間白得像紙,整個人的靈魂都彷彿被抽走,趕忙抱住她:
“你過敏發病那會兒,他太著急,你已經暈倒了,他抱著你坐船回到市區,非要自己開車去醫院,太著急了,車速過快,半路上突然衝出來一個小女孩,他急剎不夠,只能打方向盤避讓,就撞到了路邊的障礙,安全氣囊都彈出來了……車禍倒是並不嚴重,但他腦裡面有淤血,位置很刁鑽,做手術的風險太大,醫生建議等淤血由身體自行清除,而他因此一直在昏迷中……”
簡昕的話還沒說完,何霏霏早已經翻身下床。
那份不知道總價值究竟有多高的財產清單,她一眼都沒有看,光著腳就跑了出去。
她只有一件事。
醫院裡,彷彿人人都認得她、知道她要去找誰,給她指明方向,她從來沒發現自己竟然能跑這麼快,這好像是一種償還,又好像身份位置發生調轉、她也嚐到了他抱著她焦急求醫時的滋味,她一口氣衝到頂樓,遠遠就看見特護病房門外站了好幾個人,汪家欣許酆、汪二兩個、高總助齊助理、甚至還有從港城過來的鐘肇非,萬幸並沒有汪凜——
是汪凜還不知情,還是祁盛淵車禍的事,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嚴重?
眾人資訊她已經完全恢復過來,又連連安慰她,告訴她病床上躺著的男人沒有大礙,這裡已經是全東南亞最好的醫院,也有最好的醫生,醫生都說了問題不會太大,等淤血散了就甚麼事都沒有,不用擔心。
“不用擔心,我怎麼能不擔心?他、他是為了我才……”
何霏霏這才察覺到腳底的涼意,原來她光著腳跑了這麼遠的路,這會兒站定,好像整個人都要栽下去了,全靠心口的那股絕望的倔勁支撐著,
“我可不可以進去看看他?我想看看他……”
空氣仿若凝固。
簡昕和律師也已經趕到,汪家欣心疼得不行,抱住了已經滿臉是淚的何霏霏,她輕輕拍她的後腦,告訴她這會兒還不能進去:
“表哥立的遺囑你還沒看,是不是?霏霏,不管結果怎麼樣,他都——”
“我不在乎這些,我不在乎的,”何霏霏拼命搖頭,
特護病房的中間有一道夾層,隔了兩扇玻璃,她快把病床上的男人盯穿,
“我不要他的錢。我如果在乎他的錢,我和他就不會走到今天……也許他,他不會出這次車禍,對,還是應該怪我……”
“霏霏、霏霏你聽我說,”
汪家欣緩緩撫著她的後頸,她知道好友處在極度的震驚和崩潰之中,思維混亂,胡思亂想,她安撫她,
“這一切,跟你都沒有關係。你重度過敏是意外,那個突然衝出來的小孩是意外,表哥撞車,更是意外,都跟你沒有關係,沒有人需要你負責,你也千萬別自責。我瞭解你的,我也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表哥的錢,你愛他,跟那些世俗的東西,甚麼金錢權勢地位,統統沒有關係。”
何霏霏大口大口地喘氣,早就沒有心思去想,汪家欣是甚麼時候知道一切的?
她聽她細說祁盛淵的遺囑:
“表哥他講,他很清楚、也能聊到,你不願接受這些,但他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求得你的原諒,也不配再談愛你,只能留下最俗的。他的財產是他唯一能夠拿得出手的東西,再沒有更好的了,你收到他心意的那天,意味著他已經離開了人世,就換這個方式守護你吧。”
“霏霏,霏霏聽我一句,”汪家欣自己都跟著流了滿臉的眼淚,“現在我們甚麼都做不了,你就看看遺囑吧,說不定你看完,表t哥他感知到了,就醒過來呢?”
***
祁盛淵做了一場漫長無際的夢。
他早慧,回想起來,是從他記事開始,經歷過的那些大事小事、好事壞事,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他壓抑和痛苦,想去抓住,那些令他恥辱的痛恨的羞愧的,不齒的滿足的虛妄的,亦或者快慰的難堪的憤懣的,一切的一切,他都抓不住。
唯有一樣。
那越來越清晰的少女身影,從黑暗的角落,步履款款,走到他心口的中央,她笑,她氣惱,她羞澀,她流淚,她期待,她失望,她憋著氣不服輸,她想要對他說甚麼——
不,他還欠她一句話,一直沒有機會說。
不能就此死去。
他還沒有告訴她。
祁盛淵緩緩睜開眼睛,病床圍了一圈的人,大家在為他的醒來而雀躍慶祝,他瞠著眼急急尋找,卻少了一個人。
最重要的一個人。
最掛念的一個人。
不,她在家欣的婚禮上突然過敏發病,還不知道究竟甚麼情況、是否有性命之虞,他們沒有一個人提起,難道……?
祁盛淵的心被挖走了。
他說不出話,渾渾噩噩地躺著,想到如果自己殉情的話,她會不會在奈何橋上等等他?
不,不行,霏霏得活著,她光明燦爛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必須要長命百歲。
吵鬧的人群離開,角落裡,有人在幽幽望著他。
是他做夢了麼?
她美麗,倔強,雙眸裡盛滿了憂愁,他和她視線對上,她卻站在原地不動。
不是夢。
祁盛淵的喉嚨好乾:“霏霏,霏霏……”
你過來好不好?
我想親你。
“祁盛淵,”她喊他的名字,“你做了好大的事。”
她杏眸婉轉,一顆晶瑩的淚水滑過她的面頰,了無痕跡,
“立那個遺囑是甚麼意思,北城的房子又是甚麼意思?”
“我、我,你一個人在北城打拼,我就想讓你過得好一點,住得舒服一點。你多清高多孤傲的人呢,你又不會接受我給你的幫助,所以,我就讓汪二去想了辦法。”
病床上的男人乾巴巴地解釋。
可惜,他現在也只有一點說話的力氣了,而有力氣也沒用,她這麼生氣,他強行去抱她,她肯定會把他推得更遠。
祁盛淵的心酸得發痛。
“還有,還有,還有你給我留那麼多錢幹甚麼?我不會要的。祁!盛!淵!”
何霏霏忽然崩潰地哭了出來,喊他的名字,好大聲,
哭著質問他,指責他,
“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把我襯得有多麼自私多麼虛偽多麼可惡!你為了救我出車禍死了,我還繼承你天文數字的遺產,好處都被我一個人佔了,你能得到甚麼?”
甚麼也得不到,沒關係的,只要她過得好,他甚麼都沒關係。
“說甚麼傻話,我這不是沒死嗎?”
他忽然就笑了,看她哭成淚人,又心疼得不得了,
“我活得好好的啊,醫生說了我已經沒問題,你看,”
他掀開被子,挪動準備下床,
“我沒事的,要不要看看我的紋身,你們不會趁我昏迷的時候,悄悄給我洗了吧?”
“你別動你別動!”
何霏霏幾步奔過來制止他,
“你要臥床靜養,我知道你的身體壯得像一頭牛一樣,但現在還是躺回去吧,你管那紋身做甚麼?誰要動你的紋身!”
“我的紋身意義非凡,就算我死了,進了火化爐,它也會一直伴隨我。”
“別講這種衰話行不行?”
何霏霏伸手去捂他嘴巴,靠近他,那種淡淡的藥味發苦,好在,是生龍活虎的苦,是會過去的苦,
“早點抽空,把遺囑改了,改了吧”
她正要收回手,卻被他捉住,他手心是滾燙的溫度:“如果我堅決不改呢?”
“你好煩。”目光只相觸一瞬她就偏頭躲開,可她很清楚,他還在灼灼盯著自己,“祁盛淵,你真的好煩好煩好煩。”
“我在向你求愛,霏霏,為甚麼要改?”
那個詞燙了她一下,她轉回來瞪他:“我,”
又語塞,“哪兒有你這麼說話的。”
“何老師教教我,這個話該怎麼說?”
他好溫柔,但說話又故意逗她,
他用指背拭去她眼角滑出的淚水,
“何老師會那麼多,妙語連珠,教教我吧,怎麼教我就怎麼說。”
怎麼有人能把無賴都耍得這麼好看呢,她無奈咬唇,想起無數次被他氣得跳腳,無論語言還是力氣上,她其實都不是他的對手。
不公平,怎麼就這麼不公平?
“我才不教,”何霏霏杏眸微微瞠開,再次把臉轉向一旁,“你一直都嫌棄我話多,我才不教。”
沒有這樣的老師,也沒有這樣的學生。
自稱學生的人,好像笑了一下。
“沒關係,不教沒關係的。”
男人捧住她半邊香腮,緩緩地,讓她重新迎接他的目光,
他的眸裡是一片深海,
“我自己發揮。”
“何霏霏小姐,善良的、優秀的、獨一無二的你,能不能再回頭看看我,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霏霏的回答毋須寫出來,大家都知道的,所以正文就停在這裡吧
整個故事從接觸到深入到交往,兩個人在很多方面碰撞、磨合,經歷了剜肉療傷的痛苦,為彼此改變了很多,最終重新在一起。祁狗做得怎麼樣呢?霏霏失望不滿於他的剛愎自用和過分的控制、從來沒有真正尊重過自己,祁狗花了三年時間去改、去證明自己,這份遺囑就是他毫無保留的愛,至於他是在甚麼時候、出於甚麼動機立下的遺囑,之後會寫的
當然啦,還有各種甜蜜日常和幸福的婚後、大家想看的嘿嘿嘿、生娃帶娃等等,都在番外會寫,可能我還會有一個純強取豪奪if線,看看心情寫不寫吧
這是我第一次寫現代言情文,也是我所有作品裡寫得最慢、最艱難的一本,感謝讀者寶寶們四個多月不離不棄追更,沒有你們的支援我根本堅持不下來,愛你們,也希望你們能從我的故事裡得到快樂和滿足(虐也好酸澀也好,總歸是豐富的情緒體驗吧)
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如果大家覺得這本書好看的話,能不能幫我推薦推薦小作者真的很想要自來水啊啊啊
大家番外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