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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磚混 寵物的項圈

2026-04-27 作者:放鶴山人

第35章 磚混 寵物的項圈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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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食堂門口, 一排水龍頭的槽,牆面貼滿白色的方磚。

許酆吃完兩袋泡麵,過來洗塑膠飯盒。

他個子高, 要一直彎著清瘦的背脊和腰, 才能把飯盒洗乾淨。

今天羊城的天氣不好,陰雲慘慘, 飯盒上殘餘的自來水冰涼,許酆在住院樓外站了一會兒,把手上的水吹乾,再雙手交握, 讓自己的體溫聚攏, 掌心快速暖起來。

實在沒有餘錢請護工,照顧許母的事都是他自己來, 每天這個時候, 他要給許母擦身,手不能涼。

許酆進了住院部大樓,上樓梯,又被人叫住。

那人長相毫不起眼,惟有一口豁牙叫人印象深刻,但說話倒是比常人還要利索。

“靚仔靚仔,你可千祈不要再猶豫了呀, ”

大豁牙往許酆的手心塞了兩個蔫巴巴的椪柑,

“事情早點定下來,你也不用到處比價啦。靚仔放心放心, 我保證給你,你在我這裡定,絕對是這四周圍20公里最便宜的。”

許酆濃密的眼睫低垂, 看著兩個蔫巴巴的椪柑。

“別看它醜,香又甜呢,趕緊拿上去,跟你媽媽分著吃吧。”

大豁牙拍了拍許酆的肩膀,

“你後生仔,一個人照顧媽媽不容易。你媽媽的病有你支撐到今日,已經好不容易了,你看你媽媽那麼辛苦,最後這段路,你捨得讓她孤零零走?”

這個大豁牙是做殯葬一條龍生意的,專門在這附近幾家醫院的後樓住院部招攬生意,記性是極好的,幾乎對每個病房的大小情況都很熟悉,許酆母子那些事,他葉門清。

久病床前無孝子,那些病人家屬,無論來時怎麼樣,在醫院待久了,都會有一種默契的麻木,對生死,對親情——

也因此,大豁牙軟磨硬泡了一個多星期,自信覺得差不多把許酆這單拿下來了。

“謝謝你的橘子,”許酆卻只是微微點頭,抬步,往樓梯上走,“我再看看。”

許母的病房在頂樓,許酆走到的時候,兩個椪柑已經被他的手掌捂熱了。

他當然不知道這不是橘子而是椪柑,平時很少接觸水果。

過轉角,空蕩蕩的走廊,有個女孩在徘徊張望。

人很難不被美麗的人和事吸引目光,這間醫院只是普通的二甲,住院部更是有些年頭了,到處悶著陰沉沉、急匆匆的死氣。

女孩只穿普通的白T牛仔褲,套一件最普通的薄外套,側著身,露了小半張側臉,但已經足夠把這周遭蕭索的環境,襯出了幾近於破敗。

聽到他的腳步,女孩回頭。

在踏進醫院的時候,看著這裡的環境,何霏霏心口發堵,堵出了一絲厭煩。

這個情緒其實很可恥。

她出身普通工薪家庭,從小到大看病,也就是這種醫院裡,不過跟著祁盛淵見識過幾次上流社會的生活,就已經開始潛意識裡厭煩這種環境。

你看,就算是接受過良好教育的她,也不能完全克服人類本性裡那些嫌貧愛富和好高騖遠。

她把注意力放在許酆身上。

昨晚,在Jasmine那裡,她見過許酆的照片。

他真人比照片上還要清瘦,他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背心,面板是曬出來的黑,肩胛骨兩塊關節盂凸起,像兩把磨鈍了的刀。

同樣洗得發白的短褲包裹修長的大腿,膝蓋以下的小腿輪廓清晰,就算穿著開了膠的帆布鞋,彷彿下一秒就能原地起跳,摸到2米5的高點。

Jasmine酷愛攝影,最擅長捕捉細微的表情。

在她的照片裡,許酆大多數時候很淡,那種淡,並非高高在上的淡漠和無情,而是相反,正因為不敢辜負世間哪怕最細微的美好,才偽裝自己,刻意保持著與周遭所有人和事的距離。

然而滾滾紅塵,誰又能真正做到超凡出世呢?

但讓何霏霏想不明白的是,她竟然在許酆的眼裡,找到了祁盛淵的影子。

明明是完全不同、又毫不相干的兩個人。

祁盛淵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到大過於優秀而耀眼,除了性別和年齡,還有甚麼能跟許酆類似?

“我來了。”

何霏霏輕聲對許酆說。

Jasmine已經跟許酆講過她的事,現在是醫院的走廊,公共場合,儘管第一次見面,她收起自己的侷促和所有旁的心思,不可以暴露她跟許酆幾乎是陌生人。

這會讓人生疑,繼而順藤摸瓜,查到Jasmine的身上。

許酆長著凌厲的眉眼,眼下卻有著毫不相稱的烏青,高挺的鼻樑下兩瓣偏厚的嘴唇,隱隱翻起了白皮。

何霏霏知道他要獨自照顧在死亡線上掙扎的母親,每晚趁母親睡著,還要出去抓緊時間打夜工掙錢,儘管他身體疲憊,漆黑的瞳仁卻炯炯有神。

“辛苦你。”許酆朝她略微點頭,握了握手中的椪柑,遞上來,“請你吃。”

許母的病房裡有四張病床,另外兩張都空著,何霏霏走進去的時候,最裡面那張床上的阿婆翻了個身,盯著她看了幾秒,又把視線落在她身後的許酆身上。

許母的病床最靠近房門。

許母四十五歲上下,此時半褪著衾被,露出瘦得只有皮包骨頭的肩膀和手臂,兩邊鼻孔都插了管,一動不動,幾乎感覺不到她還在呼吸。

其實何霏霏從沒有真正靠近過絕症病人,就連從小到大去醫院的次數都寥寥,更不用說來這全是絕症的住院部。

她挪到病床跟前,拉起那床薄薄的衾被,小心給許母蓋上,攏好被角。

許酆從病床下面抽出摺疊椅,撐好,讓何霏霏坐下。

何霏霏說聲“謝謝”,又看了眼最裡面那張病床,那阿婆找到了個合適的睡姿,已經重新睡下了,她這才拉開外套口袋的拉鍊,掏出一樣東西,交給許酆。

那是一條矽膠材質的寵物項圈,黑色,許酆瘦削乾淨的手接過,甚麼也沒說,徑直將項圈環在自己左手手腕,兩圈,扣好。

早上出門前,Jasmine託她把這個交給許酆。

黑色的寵物項圈,是兩個人的信物。

他們相識,是在差不多兩年以前,Jasmine剛剛開始做自媒體博主,舉著相機在羊城的大街小巷採風,路遇一貓一狗。

貓趴在狗的身上,狗馱著貓走路,貓兩條前腿都斷了,狗瞎了眼睛。

所以,貓做狗的雙眼,狗做貓的雙腿,一貓一狗自成一體,在城中村裡走街串巷,樂得自在。

Jasmine的眼睛和相機都被深深吸引,跟著它們,走近了城中村,穿過一條條狹窄的街巷,陽光在這裡被隱藏了稜角,頭頂的房屋密集到對門兩個窗戶的人能夠相互握手,她被黑暗和潮溼包圍,她以為已經走到死路,一轉彎,撞進另一條深巷,卻有兩邊的各色鋪面閃爍霓虹。

一貓一狗忽然躥不見,她急急找尋它們的身影,視野裡一雙修長有力的腿,她抬頭,看到穿工裝背心的少年。

他背後的牆面斑駁一半的漆,露出磚縫凌亂生長的苔蘚,牆上貼滿各式各樣的小廣告,少年有一米八出頭的個子,稍微伸臂,就能摸到頭頂那些密密麻麻的電線。

“請問……”Jasmine被他渾身的煞氣鎮住,她猶豫著,最終選擇說普通話,“你有沒有看到一隻瞎眼的狗和一隻瘸腿的貓?”

少年搖頭,他手裡握一把長柄扳手,銀亮的光反射在他漆黑的瞳孔裡,他手指沾滿了黑色的油汙,Jasmine小時候見過一次給爺爺修車的師傅,那雙手,也是這樣。

他頭髮很短,一根根直立,是旺盛生命力的體現。

Jasmine強忍住對他按下快門的衝動,盯著他線條凌厲還泛著青的下巴:

“我……我第一次來這裡,找不到路出去,你可以帶我麼?”

後來她才知道,那一貓一狗,其實是跟著他的。

說寵物就過分奢侈了,不過給一口飯,讓它們像他一樣不至於餓死——

許酆很小的時候,就跟著父母離開老家、遠赴羊城打工,初中時許父在工地事故中喪生,緊接著許母查出腎病,很快用光了許父那筆賠償款t,許酆於是被迫輟學,成為了家裡的頂樑柱。

何霏霏想完這些,把目光從許酆腕子上那黑色項圈收回。

許母病床的床頭放了顯示器,是監控,黑白的螢幕上,幾個偏小的數字顯示著許母微弱的體徵,病房內過分安靜,只有緩慢的“滴”聲,和時間一樣流淌。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跟我一個同學是老鄉。”

何霏霏找話題說。

她並沒有提及“大學室友”的字眼,怕會讓初中輟學的許酆聽了難受,她說了個地名,是簡昕的老家:

“人傑地靈的好地方,你和我同學都生得特別好,要是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

“謝謝。”許酆微微點頭。

他聽得出來。

因為汪家欣跟他講過,他也能猜得到,何霏霏所指的應當是她在北城大學的同學。

謝謝她照顧他的情緒。

他幼年跟隨父母出來,再沒有踏足過家鄉,他無意去窺探他人的人生,只是,如果那裡真是何霏霏口中人傑地靈的好地方,為甚麼他們都回不去了呢?

他從床下抽出臉盆,拉了床尾上晾乾的毛巾,對何霏霏輕聲:

“我媽媽快醒了,可以……幫她帶一份艇仔粥回來麼?”

到了該給許母擦身的時候,每次擦完,還要伴隨著換紙尿褲、清理排洩等工作,許酆要把何霏霏支開。

但他並未察覺,何霏霏出門的時候,順手把床尾塑膠袋裡裝的資料拿走了。

那是許母的身份證、病歷卡等等,何霏霏先去了找了主治醫生,給許母開了更好的止痛藥和營養液,再繞遠了路下到大廳去,用自己的錢交了費。

生命的最後幾天,讓許母過得更舒服些吧。

她提著艇仔粥回來時,許母真的已經醒了,病床被搖起來,許母陷在寬大的枕頭和衾被裡,僅餘的頭髮被小心收進毛線帽,兩頰深陷,朝何霏霏投過來的目光,卻溫和得過分。

不知道為甚麼,何霏霏突然想到自己的父母。

如若哪天他們也這樣,脆弱又無助地躺在病床上,她該怎麼辦?

每個人都有生老病死,那是她從小就知道的道理。

但知道並不代表理解,理解並不代表接受。

陰陽兩隔的後果,是有多麼痛苦?

何霏霏幾乎瞬間溼了眼眶。

許酆又拜託何霏霏跑一趟。

也許是因為看到了她,許母今天難得特別清醒,絮絮叨叨地念,想要看一本相簿。

在溫飽線掙扎的人,沒有那麼多錢和時間用照片事無鉅細記錄,那本相簿裡的照片都是許父還在的時候拍的,之後許母為了防止睹物傷情,把相簿藏了起來,快要十年過去,一次沒有拿出來過。

走下樓梯的時候,何霏霏被中年男人纏住。

是那個做殯葬一條龍生意的大豁牙,何霏霏從沒有接觸過這些,又聽對方對許酆母子的情況很瞭解,心念一動,就此停了一會兒,等對方說完,問了問大致的價格。

“靚女對男朋友這麼好,掏心掏肺的,我肯定要再給一點優惠啦,”

大豁牙伸出一隻手示意,

“這麼多,不能少,真的不能再少了,但我保證,這絕對是附近最划算的價格。”

何霏霏懷揣著那個數上了車。

計程車穿過羊城繁華的街頭,她發了會兒呆,拿出手機。

剛才她的媽媽在他們的三人小群裡又催,讓何霏霏趕緊過問何巍巍的事,她問了司機到達的時間,撥通何巍巍的電話。

今天是週六,幾乎等到最後一秒,何巍巍才接起電話。

何霏霏問起他期中考試的成績。

“姐,我是真的沒事,”何巍巍那股焦躁的不耐煩,隔著電話傳到何霏霏的耳朵裡,

“你不用再跟我說那些,我是在實驗新的學習方法,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姐,你連我你都不信麼?”

何巍巍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原以為能等到堂姐信任的支援。

誰知道,電話那頭,卻安靜了下來。

“姐?姐?”

何霏霏的計程車被堵在了老街裡。

昨晚的事再次發生,因為臨時封路3天,所有的社會車輛都不得不繞行,從大院這片區域狹窄的老街透過。

何霏霏又看到了祁盛淵從小長大的地方。

昨晚光線不好,她只是粗略看了看,現在再看,只見幾乎完全一樣的混磚樓連成幾片,都是五六層的樓高、樓間距大,整齊的一排排窗戶看不出任何區別,這種五六十年代的老樓,何霏霏在北城見過很多。

外表平平無奇的樓房,誰能想到,裡面住的人隨隨便便一句話,都是普通老百姓一輩子的大事呢?

終於到達目的地,羊城最大的一片城中村。

不到平方公里的地盤,擠著近20萬外來打工人。

何霏霏看著近乎不見天日的矮樓,拿出手機,給祁盛淵打電話。

Jasmine之所以從獅城匆匆趕回來,是因為接到許母的電話,許酆為了湊齊許母的醫療費,鋌而走險參加非法的賽車比賽。

比賽的獎金極高,但風險也極大,黑夜的盤山公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那晚若不是Jasmine即使趕到,許酆已經連人帶車翻下懸崖。

許酆沒有錢支付許母身後事的費用,Jasmine的賬戶暫時不能動,這筆錢,何霏霏自己的積蓄也不夠。

找祁盛淵借錢。

從昨天開始,他一條訊息都沒有,彷彿從世界上消失了。

何霏霏站在城中村門口,給祁盛淵打了三個電話。

他都沒接。

身家遠超千億的頂級富豪,不會在意這些平凡如螻蟻之人的生死。

作者有話說:碎碎念比較多,大家不要嫌我囉嗦啊

這章的畫風跟前文不太一樣,我寫了很久很久,反覆寫、反覆修改、反覆猶豫,到底要不要實寫在羊城裡發生的這些事

所以這章雖然很短,但我其實寫了好幾天才確定寫完

最後決定還是這麼呈現出來

去羊城這件事,無論霏霏還是祁狗都有自己的立場

祁狗不必說了,他不想自己的女人為了另一個男人奔走,但他不能直白說出來,最後還是妥協(安排了飛機)不過表明了自己不搭理人的態度

霏霏就要複雜一點

透過前文的諸多鋪墊,能看出來她是個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Jasmine有困難,她當然義無反顧幫忙(何況祁狗還明確表示不出手)。至於找祁狗借錢算是救急,因為祁狗安排了飛機,她猜想祁狗並未絕情到連表妹的忙都完全置之不理的程度,畢竟他是整個汪家唯一不反對的人

對於霏霏來說,獅城是追求學術和浪漫的幻想之地,羊城就是柴米油鹽的現實之地,要實寫許酆的窮且益堅,才能與祁狗這種天龍人有極致的反差效果,許酆和Jasmine這條線也是一個小小的對照組,如果大家看著不太舒服……那我只能嗚嗚嗚嗚

關於我的手,感謝寶子們的關心,經過超聲波+艾灸+膏藥的綜合治療,已經消腫了不少,就是抹的藥膏裡有辣椒堿,半夜迷迷糊糊弄到了眼睛裡不過單手碼字確實讓右邊肩膀壓力更大了,之後這幾章還是暫時只能隔日更(我也好想快點寫過去啊啊啊啊),謝謝大家的不離不棄

下一章還是後天(30號週五)晚9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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