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半邊霓虹 如從前純熟地碰我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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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何霏霏以父母查崗的理由要提前離開酒吧, 薛湄芷和Jasmine都表示很不理解。
但她實在堅持,兩人也沒再多說甚麼,放她離開。
出了門, 何霏霏特意從外面繞了很大一個圈子, 看到一大群國人遊客,藉著他們的遮擋, 來到了對面。
但她進對面那間酒吧,在裡面找了一圈,卻沒看到人。
祁盛淵發了訊息來,原來是她走錯了。
是酒吧旁的小巷, 拐角, 一個小門,上二樓。
比樓下和對面的酒吧還要昏暗的地方, 幽深, 未知,卻也沒有它們的嘈雜,反而算鬧中取靜。
所謂“大隱隱於市”。
前臺打眼不俗,言談間,何霏霏猜想,這裡應當不是花錢就能消費的地方。
連酒吧也有這樣隱秘的私人會所。
前臺驗了她手機中的祁盛淵發來的口令碼,指引她入內。
走廊兩側都是包間, 一扇扇緊閉的門, 每一扇,也許背後都有一個祁盛淵。
真正的祁盛淵換了身衣服。
和在Bukit Timah的豪宅不同, 他穿休閒裝。包廂不大,臨街一面有整體落地窗,雖然房間並未開燈, 但街頭燈火幢幢,透過玻璃,在祁盛淵英俊的臉上打出流光溢彩。
以他座下的長長沙發為分界,正面光輝絢麗,背後深黑茫茫。
連他自己穿的一身黑,都是茫茫的一部分。
前臺把人送到就關上房門離開,何霏霏捏緊了手機,聽到窗邊男人的聲音:
“過來坐。”
她靠近,再靠近,說不出此刻的感受如何,然後不止從聲音裡,察覺到祁盛淵的醉意。
何霏霏對酒沒有敵意,酒像一個工具,能勾出人心底真實的模樣,無論是善是惡。
但酒氣卻並不是甚麼好聞的氣味,而在這條几乎整街都浸泡在酒精發酵出的虛妄和浮躁中,祁盛淵身上的酒氣,就被他自己那毫不收斂的陰森,憑空壓下去了大半。
只剩下最純粹的、叫人捉摸不透的淡然和疏懶。
何霏霏坐在長沙發的另一頭。
由這個角度看,對面一樓酒吧臨街的座位盡收眼底,薛湄芷和Jasmine還在卡座上,兩人都彎著眉眼,卻不知在說笑甚麼。
所以——
“祁先生,是故意挑了這個位子的嗎?”
很多事不方便問,比如她從豪宅到這裡一共那麼些時間,祁盛淵是幾時喝醉的?在來之前嗎?他又為甚麼喝醉?還有,為甚麼剛剛巧,她來了這裡,他也來了?
她反覆思量,最後挑出了這一個。
“想請你吃個飯,”
祁盛淵轉過臉,
“不可以嗎?”
接近10點的晚飯,被他抬出來,當做轉移話題的筏子。
何霏霏忽地莞爾:“為了提前感謝祁先生沒有出爾反爾,這頓飯,還是讓我來請吧。”
其實她也想不明白,自己這沒來由的勇氣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明明——
在北城時,他開玩笑讓她請吃飯,她霎時間如臨大敵;
何況,她能夠答應過來,是因為害怕他真的跑去Jasmine面前胡亂說些甚麼,讓Jasmine發現她在騙她。
果然,祁盛淵的眼中溢位疑惑,被街市的霓虹燈放大。
他醉意醺醺,手邊是半杯看不出是甚麼的酒:
“其實,我更好奇的是,你為甚麼不願意讓我表妹知道呢?”
何霏霏自己,從接到他電話的那刻開始,也沒有想清楚這個問題。
甚麼關係呢?
學長和學妹,老闆和實習生,再加一層,無外乎朋友的表哥。
是乾乾淨淨的關係。
“我請客我要點菜,”
何霏霏學著他轉移話題的生硬,
她坐在沙發的那頭,手邊的几案上有個平板,她劃開,掃視菜品和價格,
“學長還要甚麼酒,我一起加了。”
祁盛淵的酒杯嗑到檯面,悶悶鈍鈍的一聲。
包廂內有音箱,這時切了一首歌,鋼琴彈出不算急促的前奏,何霏霏一聽就知道,這是古巨基的《必殺技》。
「你近來又再有空」
“再來半打。”祁盛淵的聲音和歌聲同時響起,反手用指甲蓋敲了敲酒杯。
何霏霏瞥過他手邊只剩一半的酒瓶。
是她見過的麥卡倫12年,就在北城,畢業典禮的那天晚上,班長帶他們聚餐,喝的就是這種酒。
那晚的後來,餐廳裡,她偶然遇到祁盛淵,被他載去北城另一個角落,再後來,她忽然想起來,查過這種酒。
威士忌,不列顛人的“生命之水”,酒精濃度43。
她收起平板,聽到音箱播放歌曲的聲音,小了不少。
剛好唱到那句「求你別要如從前純熟地碰我」,
這首歌她很喜歡,反覆品咂琢磨歌詞,知道在唱甚麼:
在關係裡用情更深的那個人,總是更容易投降妥協。
另一個人招一招手,就是「必殺技」。
唱的是誰呢?
但手機鈴響,她看一眼來電。
包廂裡的音箱徹底靜了音,房內安靜到,好像她已經回到租住的地方。
她手捂著聽筒,用背對祁盛淵,完成了又一次對媽媽電話查崗的撒謊。
收線的時候,安靜到過分的包廂之內,有輕聲的嗤笑迴盪。
何霏霏當然知道來源是誰,斜眼t睃過去:
“多謝學長沒有早兩秒笑出聲來,否則,我就穿幫了。”
祁盛淵用下巴指了指落地窗對面:
“我表妹回去了。”
何霏霏也看過去,Jasmine和薛湄芷正勾肩搭背,推開酒吧門。
姐妹之間,天南海北,也有說不完的話。
本也是賞心悅目的畫面,但隱約的擔憂,從何霏霏心底鑽出來——
不知道還好,一旦知道薛湄芷用假懷孕單敲詐的物件汪家棟是Jasmine的親哥,她就忍不住想把這場事情平息。
可惜她並非長袖善舞。
包廂門被敲開,何霏霏點的單到了。
這間酒吧,客人們主要也是為了喝酒而來,吃東西只是順便點綴,所以包廂內沒有餐桌。
帶輪的餐檯上放兩盤食物,被推進來,祁盛淵示意侍者停在自己面前。
這樣,何霏霏只能坐近過來。
好在餐檯有長度,她與他隔了一人的距離。
蒜蓉粉絲蒸蝦,加一例芝士焗扇貝。
祁盛淵不起筷,專心喝酒,看何霏霏一點不客氣,碎髮挽到耳後,不是狼吞虎嚥卻也不端著淑女的做作儀態,只當尋常,一口一口入肚。
上次看她吃飯,還是在北城,素食餐廳偶遇,她一聽要請客買單,明明早就吃不下,還是片刻不停,把雙頰塞得鼓鼓滿滿。
時隔兩個月,她面對他,也有這種變化。
“學長怎麼不吃?”
何霏霏吞嚥,她的手邊是玻璃杯,裝滿常溫礦泉水,仰臉喝了一大口,
“有點意外,這酒吧裡的菜,味道真不錯。”
祁盛淵又給自己倒滿一杯:“第一次到酒吧?”
當然不是,但何霏霏不想說實話:
“是第一次,而且第一次就連續轉場,說出去,瞭解我的人,都會以為我突然轉性。”
不痛不癢的語調,倒是把祁盛淵的杯中酒哽了哽,他啟唇:“倒是可惜。”
視線掃到餐檯上的兩盤,都是清淡的海鮮菜,祁盛淵嚐了幾口,迎著何霏霏期待的目光,他評價:
“還不錯。”
只是有些話不能說早了。
他從下了飛機就再沒吃過東西,在房間與何霏霏糾纏那會兒後,就開了一支酒窖裡的羅曼尼康帝,不知不覺喝完,聽說人早就走了,這會兒應該去到Clarke Quay消遣這最後週末的晚上。
祁盛淵就讓司機開車過來。
被他隨意評價“不錯”的蝦肉和扇貝,滑過口腔和食道,滾落脾胃,卻點起了火。
辣是一種痛覺。
他仰頭將一杯酒喝乾,那股辣意非但未褪,反而越燒越旺。
兩道菜看起來都是清淡的。
祁盛淵其實難得有狼狽或失控的時候,他強行將濁氣壓下去,餘光瞥見,始作俑者雙眸裡閃著星星,還在用期待的目光看他。
他轉眼回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何霏霏像看穿他的疑惑:
“本來……這確實是兩道很清淡很清淡的菜式。”
街市的霓虹透過落地窗,照亮祁盛淵發紅的面板,緊繃的下巴。
何霏霏欣賞男人的俊朗無匹:
“但是呢,我看他們選單上有額外加辣的tag,就想試試看,反正是我買單嘛。”
清麗嫵媚的美人,難得露出狡黠的笑容:
“也許是我愛吃辣?真的沒覺得辣,反而很好吃……不過,學長你怎麼了?是被辣到了?”
她手邊是一壺清水,拎了乾淨的玻璃杯,倒滿,
稍稍往過坐,把玻璃杯推到他空了的酒杯旁邊:
“需要我叫一杯奶嗎?牛奶或者酸奶,都很解辣,我從小就知道。”
也很難說她是不是故意為之,祁盛淵含著濁氣,幽幽轉頭睃了她一眼。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卻只死死捏住自己的酒杯:
“不用了。”
然後再斟滿,仰頭,喝乾。
因為仰頭,他小山尖一樣的喉結隨著吞嚥上下滾動,何霏霏收回視線,重新拿起筷箸:
“那,我就把剩下的都吃完了?”
祁盛淵悶悶地“嗯”出聲。
何霏霏吃得愜意,看對面酒吧玻璃門被推開,一大群穿著熱褲背心的男女簇擁著出來,勾肩搭背,有人無法剋制,開始抱在一起,放肆接吻。
都是酒氣上頭的人,一看情不自禁的香豔戲碼,也開始起鬨,偏偏主角兩個人大大方方,就享受這種矚目,周圍越起鬨,就吻得越熱辣越纏綿。
情慾可以傳染,又有人相擁,或者埋在倮出的肩窩,磨蹭撫慰。
樓下的他們與樓上的他們,只隔了一扇落地玻璃窗。
接吻能有多長時間?
只是這畫面彷彿在反襯出甚麼,才過了多久,何霏霏心裡那點小小的雀躍來不及回味,早已滾成了煩躁。
她勉強把剩下的食物吃乾淨,閉上眼一口一口喝水。
但對面那群人還在。
她心頭只有離開這一個念頭,要起身去埋單,卻聽到“哐當”的悶響。
祁盛淵的大手拿不穩,喝乾的酒杯墜在沙發。
隨著慣性往前滾,兩圈,停在何霏霏白色連衣裙的裙襬。
兩個人都看著那隻酒杯。
像一個糟糕的作者筆下的故事,明明費盡心思、鋪墊好伏筆和前情,寫到高潮,卻讓他們各自都無法找到自己的位置——
何霏霏伸手去抓酒杯,
手背卻被複住。
“何霏霏。”
祁盛淵力氣極大,擎住她的腕,卻只操縱她把酒杯放回餐檯。
但酒杯安穩落定,男人卻沒有放手。
“何霏霏。”
這一句,他在講粵語。
兩道菜的辣一定加得太多了,現在輪到何霏霏,火從脾胃燃起來,迅速燎原。
從他握住的手腕開始。
到他落在她臉上的目光。
“你其實有冇認真咁諗過,我究竟繫個咩人?”
(其實你有沒有認真想過,我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
“你識咗我幾耐?”
(你認識我多久?)
“加加埋埋,淨系得兩個幾月。”
(加起來,也只有兩個多月)
祁盛淵靠得並不近,兩個人相連,只是她的手腕他的手,僅此而已。
是篤定她聽不懂所以肆無忌憚攻擊,
還是有些話,習慣用更親切的母語表達?
祁盛淵的酒氣蕩過來:
“我一早提過你。”
(我早就提醒過你了)
何霏霏聽他混在酒氣裡,那惡狠狠的腔調:
“你當我盲?真系睇唔出?就算俾家欣知道又點嘛?你係都要過嚟咩?系都要坐埋咁遠,成心俾辣嘢我食?”
(你當我瞎了嗎,真的看不出來?就算讓家欣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你非要過來嗎?非要坐那麼遠,故意給我吃辣的東西?)
何霏霏真恨自己能聽懂,
更恨他此時的口不擇言:
“個兩條友打茄輪,好睇系咪?你都想試下?都唔系,”
(那兩個人接吻,是不是好看?你也想試下?不對,)
男人卻突然湊上來,另一隻手,捏住她瑩白的耳垂,嘲諷:
“你連耳仔穿個窿都冇膽,喺我面前威咩水啫?”
(你連穿耳洞都沒膽量,在我面前逞甚麼威風?)
濃濁酒氣混在熱息,燠燙了她半邊的臉頰,何霏霏只能扭過頭,麻木聽他說。
她聽得懂。
即使是粵語,他說的每一句她都聽得懂。
“酒,你也是不會喝的。”
“你自己說過的話呀,家裡人管你很嚴,但你也很認同那些。”
“其實你根本就沒有勇氣。”
“沒有勇氣,你來惹我幹甚麼?”
“有多少女人來招我惹我,我看過她們哪怕一眼嗎?”
“你居然還敢質問我?”
“如果我回答你,我真的有過情人,或者我現在還有很多很多情人,你怎麼樣?你會徹底離開獅城嗎?”
“我還是太縱容你了,讓你對我還有幻想。”
“其實根本沒意思,談情說愛對我來說,根本沒意思。”
“我也不需要這些無用的東西。”
“浪費時間。”
“我從前沒有,將來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女人。”
“你聽得懂嗎?”
說到這裡的時候,祁盛淵驀地一頓。
他飛薄又燠燙的唇幾乎貼在她的耳垂上,何霏霏只能僵直著。
街市的霓虹透過落地窗晃呀晃,晃在心口,碎成抓不住的剪影。
到底徒勞。
“我差點就忘了,你都聽不懂白話,何霏霏,你聽不懂的。”
祁盛淵自嘲地長嘆一聲,
他仰後,但仍攥住她手腕,
“我在這裡浪費口舌幹甚麼?”
他的話太多太密,從沒有這樣過,因為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他也終究露出了她好奇卻又不敢深窺的,心底真正的模樣。
好奇是因為喜歡,不敢深窺,是害怕結果令她失望。
矛盾如她。
何霏霏屏息,聽到他沉濁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包廂裡,音箱的音量,卻忽然放大。
大約是他倒下去的時候,按到了遙控。t
播放她熟悉的歌曲,悲傷到絕望的《小城大事》。
祁盛淵說:“你根本不知道我是甚麼樣的人。”
歌裡面唱:「無回憶的男人」
祁盛淵說:“就算你不走,我也不會對你負任何責任。”
歌裡面唱:「就當偷厄與瞞騙」
可是他閉上了眼,被醉意淹沒的男人,聽不到下面的詞句。
對面的燈牌換了顏色,他沉睡的面容如俊朗的雕塑,任由波光盪漾放肆的打量和凝視。
何霏霏聽到歌裡面在唱。
「吻下來豁出去」
是反駁他對她沒膽量的定義,還是被歌詞鼓動?
祁盛淵睡著了。
唇瓣輕觸的一瞬,歌曲卻唱到:
「再回頭你不許」
作者有話說:《必殺技》和《小城大事》作詞都是林夕,這兩首歌都很好聽,我都聽了十五六年還沒膩,尤其喜歡《必殺技》中的一句:
能勉強戒絕傷痛 但喉嚨還在痛
猜猜以後誰會掌握這必殺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