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沸騰的麻雀 力道不輕
chapter 05
----
“甚麼?”
薛湄芷懷疑自己聽錯了,幾乎破了音。
得到對方複述,她眼珠快要瞪出來:
“誰?是誰?”
“不好意思薛小姐,這是顧客的隱私,我們t不能透露。”領班禮貌回答。
薛湄芷又看向何霏霏。
穿著禁果紅連衣裙的大美女,顯然也驚愕,雙耳紅得發燒。
薛湄芷跺了跺腳。
難道是自己剛才在試衣間裡挑來挑去、耽誤了太久,因此錯過重要的東西了?
怎麼就沒有哪個男人給她當冤大頭呢?
哪怕又老又醜還有家室。
“麻煩你,我要退掉它們。”
何霏霏知道,是祁盛淵買下的這條裙子。
她下意識捏緊了裙角,又瞬間鬆開。
這條裙子不屬於她,她不能留下痕跡。
但領班卻搖頭:“抱歉何小姐,我們沒有這個許可權。”
“可是,怎麼……”
何霏霏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努力去理解,並讓對方通融。
但薛湄芷卻開始撫摸她光裸的肩膀,力道不輕:
“你不認識那個人,是吧?”
何霏霏垂了垂眼,長睫擋住遲疑和心虛。
薛湄芷根本沒注意這種細節,她已經想明白了:
“也是,你是肯定不可能認識圈子裡的人。我猜,這個人很老、很醜,肚子比胸還大,說不定孫子都有了,看你胸大,也跟我一樣想摸,所以替你買單了。”
薛湄芷的家境優渥,是何霏霏在出國前從沒有機會接觸到的一類人。
但她們是全班年齡最小的兩個,也是全班唯二還沒有拿到本科學位、就開始讀碩士的。
甚麼時候開始熟悉的呢?
大概是薛湄芷大小姐做派,被班上幾個國人抱團排擠,何霏霏向她釋放了溫柔的善意。
之後,她們每次上課都坐在一起。
“但是吧,這個人捨不得出大價錢,寒酸死了,”
薛湄芷滿臉都寫著嫌棄,
“區區一條裙子,就想泡到城大的妹子?霏霏,你就收著,等他下一步出招,到時候我來會會他。對了,你可千萬不能給人當小三哦!這是底線!”
***
由於長久沒有人說話,名叫【城大社聯人·星星之火】的群聊,已經被埋在了訊息列表的很下面。
何霏霏翻出來。
介面在申請新增好友那頁停留很久,她反覆敲打,幾乎每句話都寫了三遍。
【祁學長:
我是北城大學XX級經濟管理學院的何霏霏
今日很感謝您慷慨買下YSL的裙子和首飾
但我深知無功不受祿您已經請我們吃了頓非常豐盛的美餐
裙子和首飾太貴重我不可以收
請您回復我您的銀行卡賬號或者支付寶賬號
我將盡快把錢款轉給您】
“叮”
祁盛淵長指夾煙,剛吸了一口,撈手機出來看。
“咁後生個女,見工都冇咁長氣……”
(這麼年輕的女孩子,去面試話都沒這麼多)
高總助正在看港城分公司的報告,突然聽到老闆“嗤”一聲笑。
並非輕蔑的笑,更像是出乎意料,帶著點玩味的尾巴。
他忍不住抬眼。
自家老闆黑髮濃眉,穿秋波藍的襯衣,領口和袖口俱敞著,露出冷白的面板——
無論甚麼姿態,都英俊得賞心悅目。
他睨著自己的手機屏,眼尾微微上挑,不知被甚麼吸引。
高總助猜想,
是老闆評價的這位,小小年紀,卻很囉嗦的女生?
按往常慣例,高總助在靜靜等待祁盛淵別的吩咐。
但沒等到。
只見老闆往後靠,舒展放鬆的姿態,長指夾著煙,另一隻手的大拇指點了幾下手機螢幕。
高總助繼續工作,收到了信用卡賬單的郵件。
“祁生,”
他看到不尋常,斟酌了,開口詢問,
“YSL哩條裙同埋哩套——”
(YSL這條裙子和這套——)
“系我,”祁盛淵好像一早就知道他會來問自己,
抬頭睃過來,柔和的目光早已變得凌厲,
“咩問題?”
(有甚麼問題嗎?)
高總助哪敢說有甚麼?
一條連衣裙、一套裝飾首飾,祁盛淵想買,把整個北城的奢侈品買空都可以。
只是,跟隨老闆多年,他是第一次見他買女人的東西。
【我透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空蕩蕩的聊天介面,那方雲山藍頭像“發”完這一條,沒了下文。
何霏霏為難。
好友申請是可以直接回復的。
她的本意是,祁盛淵用那裡回覆,把賬號發過來就好。
無拖無欠,這樣他才不會誤會,她是藉機要加他好友。
這是他的私人微信。
“看起來,今晚又只有我們兩個獨守空房啦。”
背後有人說話,是那個被逼著結婚的室友,
“我這會兒去澡堂,霏霏,一起嗎?”
臨近畢業的最後幾天,就算是北城大學這樣全國頂尖的高校,畢業生們也難免浮躁。
同宿舍的其他四個人都好幾天沒回來住了,也只有何霏霏,陪人逛完街回來,還能開著電腦安安靜靜自習。
室友看何霏霏腦袋低垂,反覆咬著唇瓣,指尖在緊盯的手機螢幕上劃來劃去,似之間切換,核對甚麼。
“啊……我晚點自己去。”何霏霏回過神來,抬眸回答她。
“霏霏,是有甚麼事嗎?”室友放下洗澡的籃子。
“沒事沒事,獅城的同學找我。”
何霏霏清楚這個室友的經濟情況,不可能告訴她,自己想要借錢。
給祁盛淵發的訊息還是衝動了,剛才她把每個地方的錢湊了湊,發現不夠還。
還差一半多。
其他幾個室友都在外面玩,她不好打擾她們借錢。
剩下那些相熟的同學,馬上畢業了,她也不方便開口。
薛湄芷倒是有錢,但一定會逼問她的用處,她先前撒謊說不認識祁盛淵,就要露餡。
……至於家裡,從小管她太嚴,不管她怎麼編這個謊,最後都是被批到體無完膚的。
【請收款:
抱歉學長,我暫時只有這麼...】
祁盛淵銜在唇心的香菸只剩半截。
從手機震動那刻開始,
直到指尖懸在橙色的轉賬訊息上,
這支菸就被忘了。
高總助聽到老闆又問自己:
“如果要睇後邊啲嘢,系咪淨系篤‘收款’先得?”
(如果要看到後面的東西,是不是隻有點‘收款’才可以?)
他抬頭想細看,卻發現老闆似乎有意遮掩,螢幕在他眼前一晃,他勉強看出來,那是微信的聊天介面。
有人要給他老闆轉賬?
透過微信,轉賬?
高總助的經驗事無鉅細豐富,瞬間明白老闆這麼問的意思——
那條轉賬附帶有說明,但超過12個字,剩下的話都被...給省略。
老闆想看後面的內容,卻以為點開就是要收款。
“唔使,”他不忘職責,認真解釋,
“裡邊仲有一個收款鍵,篤咗先至系收款。”
(不需要,裡面一頁還有一個收款鍵,點了才是確認收款)
他看祁盛淵似乎立刻點了橙色的地方,又想起甚麼,對老闆補充道:
“如果唔收,超過廿四鐘頭,筆數自動退翻。”
(如果不收款,超過24小時,這筆錢會自動退回)
“我知。”
“我梗系知。”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此時的何霏霏當然想不到。
電話那頭,資產超過千億的祁盛淵,正在向自己同樣日理萬機的總助,請教微信轉賬有關的問題。
而且,祁盛淵還對高總助的熱心“補充”不滿。
否則,他不會先說一句“我知道”,又立刻接一句“我當然知道”了。
此時的何霏霏,剛從蔣迪那裡借到剩下的錢。
她翻出商場的小票,找好角度,拍了張清晰的照片。
手機震,有訊息來,大約是祁盛淵回覆了。
但列表頂部,是那個【城大社聯人·星星之火】群聊。
【[圖片]】
【@祁盛淵 祁總後天本科生畢業典禮 您要作為往屆優秀校友發言嗎?】
圖片是表格的一角,明顯來自於內部的通告。
發訊息的學姐,剛好在工作保研去了相關的部門,能看到這些。
沉寂了兩天的群聊一下子又活躍起來。
蔣迪:
【哇一把子期待住了!】
【當年祁總做主席全員大會上的發言 我還記憶猶新呢】
【所以 @祁盛淵 祁總是因為接受了學校的邀請才同意跟我們吃飯嗎?】
螢幕上快速滾過很多條訊息。
何霏霏手機一直震,但群聊左上角那個返回按鈕,卻並未多一個帶數字的圓點。
祁盛淵沒有回覆她的私聊。
她要劃出的一秒,滿屏的聊天忽然往上一滾。
雲山藍的頭像跳了出來:
【實在抵不過校長的熱情上去給學弟學妹們胡說幾句】
本尊終於出現,群聊再次沸騰。
有幾個不怎麼愛發言的人,都忍不住出來跟著附和。
蔣迪最激動,一連發了好幾條,還有長長的表情包——
幾分鐘以內,雲山藍的頭像,就已經被米白色的群聊頂部欄吞沒。
何霏霏返回列表。
獅城有位留學生急著要轉租床位,向每一個獅城的群聊裡,傳送了一模一樣的訊息。
那個雲山藍的頭像,也因此被擠出了列表第一頁。
【[圖片]】
【轉賬:請收款】
這次,何霏霏沒有把話放在轉賬說明裡,而是單獨發了一條訊息:
【學長:
抱歉讓您久等
請您核對一下賬單確t認收款
再次感謝您的慷慨
感謝
感謝】
手機又震,還是【城大社聯人·星星之火】的群聊。
蔣迪:【@祁盛淵 祁總會給我們撥穗嗎?】
星星眼閃閃.gif
可以說,整個畢業典禮,最重要的環節就是撥穗。
何霏霏看過電視劇裡演。
終於拿到學位的學生,虔誠微躬脊背,由面前的長者,將其帽子上的穗子,從右邊撥到左邊。
著代表著:學業有成,踏入社會。
【我只有本科學歷,是沒資格給你們撥穗的】
雲山藍的頭像再次出現。
何霏霏返回列表,她與祁盛淵的私聊,仍然沒有音訊。
是群聊訊息太多,還沒忙到她的私聊?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反扣在桌面上。
六人間的上下鋪,她睡上鋪。
爬了梯子,鑽到床簾裡,拿出祁盛淵付款的裙子和首飾——
現在,這些東西是她付款的了。
連衣裙被小心翼翼攤開。
她偏好清淡簡單的顏色,床單、被套、枕巾,還有將上鋪圍出一方小小天地的床簾,都是淡草色。
禁果紅的連衣裙曲線婉轉,就算甚麼都不做,也像極了誤闖佛門清淨的妖冶精靈。
可能,她這輩子都沒機會穿它。
何霏霏從枕下抽出一方絲帕,開啟。
那天祁盛淵打碎的翡翠,玻璃種,淡淡的藍,淡淡的綠,與禁果紅毫不相稱。
包在帕裡、放在枕下,始終不合適。
只有開啟首飾盒,那裡早就躺好了金色的項鍊和耳飾,才是它該有的歸宿。
“霏霏,你還不去洗澡嗎?”門口傳來室友的聲音。
北城大學歷史悠久,至今還是公共澡堂,全校的本科生都只能到一處洗澡,現在是夏天,又是期末周,快到澡堂關門的時間,最容易排隊擁擠。
而由於宿舍樓齡幾十年,房間內不允許使用吹風機這類高功率的電器,每次吹頭髮,都要在一樓大廳,為那寥寥幾個插座排隊很久。
“馬上馬上,”
何霏霏的頭從淡草色的床簾裡鑽出來,
她頭頂那360°吃力旋轉的小風扇,吹開她額前的碎髮,
“麻煩把手機遞給我一下。”
伸臂去接手機的時候,何霏霏瞥見訊息中心,已經被微信塞滿了。
裡面一定有一條,如同乾燥有力的大手,按住被暴雨淋溼的麻雀,上下撲騰的浮躁——
99+鮮紅的圓點,卻只標在了和蔣迪所在的四人小群。
【怎麼可能啊!祁盛淵居然沒讀研?】
【而且他好坦蕩這就直接說出來了?】
作為頂尖高校,北城大學的本科畢業生,一般不是保送本校就是隔壁華大,或者出國留學,只有很少一部分會選擇考研或者直接工作。
能進社聯主席團的,都是翹楚,尤其祁盛淵這樣空降的主席,他說他只讀了本科,確實足夠“驚世駭俗”。
【……是我記憶出現偏差了嗎?】
【那一年,全校瘋傳,託福120、GRE330,他績點接近滿分,堪稱全球頂尖高校offer收割機,祁盛淵一個都沒去?】
何霏霏掃著三人的聊天記錄。
大一時,全員大會結束後,她趁難得一個人在宿舍,偷偷搜尋過“祁盛淵”的名字。
他在羊城的頂尖高中就讀,校內榮譽欄常客。
不知為甚麼,參加過兩次高考。
第一次是全省19名,中間隔了一年,第二次是全省第4。
【他跟我們一般人不一樣吧】
【那些MBA之類的不都是為了給自己鍍金嗎?他在商界已經足夠成功了有沒有碩士學歷根本不重要】
【果然是我等凡夫俗子理解不了的】
【不管了不管了這麼粗的大腿後天畢業典禮 我一定要穿著學士服找他合影!!就算我男朋友吃醋我也不管了!!】
【@何霏霏到時候一起?】
何霏霏這才第一次加入討論:【他那麼忙 說不定發完言就走了】
蔣迪信心滿滿:【那我去加他好友 直接問他】
有人鼓勵她:【你加油哦!】
熱火朝天的群聊戛然而止,何霏霏放下手機。
距離澡堂關門只剩10分鐘了,再耽誤,今晚就洗不了澡。
她下床,拿起自己的澡籃。
在開啟房門的時候,她忽然轉身回來。
手機是靜音的。
但她就是要再看一眼。
微信聊天列表裡,雲山藍的頭像,因為新訊息,到了最上面。
祁盛淵:
【錢我不會收】
【就當是我作為學長送給高材生的畢業禮物】
作者有話說:
祁狗第一次叫霏霏高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