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她是他的神明,而他是她……
客廳的暖光燈下, 江知野正坐在沙發上。
他兩條長腿大咧咧地敞著,雙手卻規規矩矩地放在大腿兩側,仰著腦袋, 望著正在給他處理傷口的樂以棠,活像只剛闖了禍的大金毛。
他原本線條鋒利的左側臉頰此刻高高聳起,連帶著左眼都被擠小了。嘴角破裂的地方結了血痂,周圍亦是一圈青紫。
真的快腫成豬頭了。
“嘶……” 當沾了酒精的棉籤觸碰到嘴角的裂口時,江知野倒吸了一口涼氣, 腦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別動。” 樂以棠一隻手捏住他的下巴,固定住他的臉,語氣雖然嚴厲, 但手上的動作卻放輕了許多:“現在知道疼了?剛才不是還挺能耐的嗎?”
江知野被迫仰著頭,聲音因為嘴角的疼痛含糊不清, 卻依然嘴硬: “不能輸了氣勢。”
“氣勢?” 樂以棠氣笑了。
她把那根染了血的棉籤扔掉,重新拿了一根乾淨的蘸上消腫藥膏。
棉籤帶著涼涼的藥膏,輕輕滾過他顴骨上聳起的青紫。
“江知野, 你今年幾歲了?三歲嗎?要是打得不巧真出了問題怎麼辦?”
江知野垂下眼皮, 小聲嘟囔:“我有分寸,又不是不會打架……”
“你還頂嘴?” 樂以棠聲音提高了八度。
江知野終於閉嘴。樂以棠處理完最後一個傷口,把醫療箱重重合上。
隨後, 她目光嚴肅地審視著他,語重心長:“用自殘的方式去報復別人, 是很愚蠢的行為。”
“你不能總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
她離他好近,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此刻滿是他的倒影。
江知野眼神微動, 可下一秒,胸中的酸澀讓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幾分嘲弄的冷嗤:“那誰把我當回事?你嗎?”
樂以棠被他這陰陽怪氣噎得心口發堵。
“你非要這麼說話是嗎?”
江知野被她問住。明明心裡想聽她說在乎自己,嘴上卻非要用帶刺的話去激她。
他張了張嘴, 喉結滾動了兩下,最後別過頭,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無所謂。反正也沒人在乎。”
像只流浪狗,明明渴望被帶回家,卻在有人伸出手時,本能地想要咬一口來試探對方的誠意。
“江知野。” 樂以棠再度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轉過頭看著自己。
這一次,她手上的力道很重,並且有意按在了他下頜骨的淤青邊緣。
“嘶……” 江知野疼得眉頭緊皺,下意識想躲,“疼!鬆手!”
樂以棠沒鬆手,反而逼近了他,目光死死鎖住他的眼睛: “你過得好,對我很重要。”
江知野可以不是她的愛人,但她需要他過得好。就像她需要喬星晚過得好,也想沈肆年過得好。
樂以棠從小看似眾星捧月,可真正能在她生命中駐足的人不多,尤其在那場變故之後,她更加明白真正能記掛的人這一輩子都很有限。所以她才會離開之後,偷偷透過喬星晚繼續匿名資助江知野。
客廳的暖光燈傾灑下來,把樂以棠籠罩在柔和的光暈裡,頭髮、衣服都暖融融的。
江知野掉進了樂以棠的眼睛裡,像從前的無數次那樣。
他緩緩抬起手,寬大的手掌穿過她腰側的衣料,貼上她纖細的腰身,然後收緊。
他將鼻尖貼在她的腹部,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他低著頭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卡在喉嚨裡、想問又害怕知道答案的問題:
“那你會回去嗎?”
你會……回到那個男人身邊嗎?
樂以棠知道他在問甚麼。
“我會先找個房子自己住。如果和穆勒的經紀公司簽下合約,我就會向濱城樂團辭職,搬去維也納。”樂以棠告訴了他真實的打算,“但這些都還不確定,我唯一確定的是,江知野,我想過我自己的人生。”
樂家沒倒的時候,她需要顧及林曼。樂家剛倒的那一年多,她要顧及債務,隨後,她要顧及沈肆年。從沈肆年家搬出來後,她才驚奇地發現,原來這麼多年,她沒有真正做過主。
上甚麼學校、住在哪裡、去甚麼樂團,都有人替她安排。
她是樂以棠,卻又好像只是在扮演樂以棠。
江知野不說話,但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卻明顯收緊了,勒得樂以棠有些發疼。
就在樂以棠以為他又要鬧脾氣時,她的腹部感覺到一陣溫熱的震動。
江知野依然維持著那個埋首在她懷裡的姿勢,聲音隔著衣料傳出來,悶悶的,卻帶著一股如釋重負的慶幸:
“還好樂團的贊助費沒給……”
樂以棠被他沒來由的逗笑了。
他抬眉,她的笑容有幾分像從前,在一切混亂沒有開始的時候,簡單的笑。
“幾千萬呢,樂以棠。”他抱著她晃了晃。
“你也知道啊。”樂以棠白眼,講出了時隔許久的吐槽,“為了氣我砸那麼多錢。你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嗎?”
“日子好的時候,確實像大風颳來的。但不好的時候,也會被大風颳走。所以還不如花掉。”江知野終於抬起頭,雖然頂著一張滑稽的“豬頭臉”,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想起了甚麼,他鬆開手。
“你等我一下。”他趿拉著拖鞋往主臥走去。
沒過一會兒,他拎著一個黑色的碳纖維琴盒走了出來。
“喏。” 他把琴盒立在沙發旁的地毯上,“這個沒被大風颳走。”
樂以棠的瞳孔微微一縮。光看這個定製琴盒的形狀,她便知道這是江知野拍走的那把瓜達尼尼,她最初想要的那把琴。
即便斯特拉迪瓦里是大提琴界公認的巔峰,也是完美的代名詞,可樂以棠從學琴初期開始,就夢想擁有一把瓜達尼尼。
瓜達尼尼不如斯特拉迪瓦里那般甜美、平衡、高貴,甚至帶著一點粗糲的“噪點”,可它的聲音極具侵略性與野性,尤其是在中低音區,擁有強大的近乎蠻橫的穿透力。
樂以棠雙眼晶晶亮,三兩步走到琴盒前,問江知野:“你把它放在哪兒?有沒有恆溫恆溼的儲存?”
“衣帽間。我一直把中央空調開著,恆溫24度。應該……不會壞吧?”
樂以棠此刻滿心滿眼都是琴,趕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開啟琴盒的鎖釦。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琴盒開啟。深紅色的琴身在暖黃的燈光下流淌著溫潤的歲月光澤,美得令她窒息。
樂以棠第一時間去看琴盒裡的溼度計:48%。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琴碼,又撥動了一下琴絃。琴絃雖然有些鬆弛,但依然保持著必要的張力,音柱穩穩當當地立在琴腹中。
樂以棠這才鬆了一口氣,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帶著笑意:“儲存得還不錯。”
江知野揉了揉鼻子,小聲嘟囔:“兩千萬呢,壞了我找誰賠去。”
見樂以棠一直盯著琴看,手指在琴絃上流連。江知野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期待和懇求:
“試試?”
樂以棠抬眸:“嗯?”
“我想聽。” 江知野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下來: “我想聽你拉琴。在這裡。”
在這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家裡。
樂以棠的回答脫口而出:“好。”
拉大提琴實在需要耐心,而對古董琴尤其。
樂以棠從琴盒的小格子裡拿出松香。因為太久沒用,松香表面結了一層硬膜,她耐心地用砂紙打磨了一下,然後開始給琴弓擦松香。
細微的白色粉末在燈光下飛舞。
江知野為她搬了把椅子,隨後盤腿坐在一邊的地毯上,安靜地看她。
看著她那一臉專注的神情,看著她熟練地擺弄著。此刻的她熠熠生輝,是他最熟悉的樂以棠。
樂以棠開始調音。古董琴的絃軸有些發澀,樂以棠費了點勁才擰動。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擰動琴軸,配合著右手的撥絃。
調音完畢。樂以棠拉出尾針,調整好高度,將瓜達尼尼架在了肩膀上。
她視線微微向下,對上江知野仰望的目光,淡淡一笑。
琴弓搭上琴絃,試探性地,拉響了第一個空弦長音。
渾厚、粗糲的琴聲,充盈了整個空間。
樂以棠選了卡薩多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這首曲子以高難度的西班牙風格著稱,開篇就是一連串大跨度的強和絃。
樂以棠閉著眼,成為t了樂以棠。
因為用力,她的身體隨著運弓大幅度地擺動,她的長髮也隨之拂動。
她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力,每根神經都在燃燒。
像狂風捲過荒原,像烈火燒過乾柴。
江知野坐在地毯上,微微仰頭,痴痴地看著她。
他喜歡從這樣的角度看她。
她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卻又彷彿離他很遠,像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又像降臨凡間的神祇。
江知野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快要炸裂。
“我的。” 他在心裡無聲地念著這兩個字。
哪怕只有這一刻,她是他的神明,而他是她最忠誠的信徒。
激昂的華彩段落過後,樂以棠的手指在指板上快速跳動,最後一個收尾的泛音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戛然而止。
餘音在寬敞的客廳裡迴盪。
樂以棠胸口微微起伏,她的臉因為激動而染上一層緋紅。
片刻後,她才收回心神,雙眼重新聚焦,恰撞進江知野那雙眼裡。
他望著她,像是在仰望他的整個世界。
如同時光倒流,樂以棠記憶裡,他曾無數次在這樣的位置看著她拉琴,即使他對古典樂沒有半分興趣,但每次她放下琴絃,都會看見他這樣如痴如醉的表情。
起初被發現後,他會撇過頭去,假裝無事發生。
後來,他會接住她的目光,誇獎好聽。
再後來,他會探過身子,輕輕拽住了她垂在身側的一截裙襬,然後像小狗一樣把下巴擱到她的腿上。
而她,會俯身親吻他漂亮的眼睛。
原來,她是想念他的。
她最喜愛的聽眾,她曾經的忠實的愛人。
作者有話說:daddy:都當我是死人,誰還記得我只是出差幾天沒上網衝浪而已!!!
沈肆年鬧的這一場,也算陰差陽錯,卻是真的把棠棠推出去了,棠棠忽然意識到其實可以換種生活方式。所以daddy只能切黑了。
以及,真的很難不把小狗寫甜,甜甜的小狗誰不愛。雖然daddy高光的時候我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