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他想要將這一切私藏
“樂小姐,請先入座。”
Lucas指引樂以棠走到琴凳前。
樂以棠依言邁步,她很慶幸此刻阿替洛爾的藥效還沒過去,不然面對這把琴,她很難抑制住自己的身體不顫慄。
來到琴凳前,她摘掉了食指上的祖母綠戒指放入口袋,又她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羊絨衫,確認沒有任何金屬紐扣或拉鍊會觸碰到琴身後,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深灰色的軟麂皮,彎下腰,動作輕柔且嚴謹地將它蓋在樂以棠的左胸和腿上,並解釋道:“為了防止衣物纖維磨損清漆。”
做完這一切準備後,盧卡斯才轉過身去,用雙手鄭重地托起那把 1698年的 Stradivari 的琴頸與底部,像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一般,鄭重地將它遞到了樂以棠面前。
樂以棠深吸了一口氣,這才伸出雙手接過。
她驚訝於它的重量,入手極輕,這是幾百年的風乾讓木頭裡的水分完全揮發,只留下最純粹的共鳴腔體的證明。
樂以棠熟練地將琴身微微側傾,擰鬆底部的螺絲,拉出尾針。憑藉著十幾年形成的肌肉記憶,她精準地一步調整到了適合自己的長度,鎖緊,然後將尾針穩穩地紮在地面上。
她緩緩將琴身倒向自己。
琴背靠上胸口。真正貼合的那一刻,三百年前的雲杉木彷彿有生命一般,透過輕薄的衣料,傳遞過來一種古老而溫熱的觸感。
“1820年的Tourte(圖特)。剛擦過 的金粉松香,抓弦感很好。”
Lucas此時遞過來一把琴弓,也是大有來頭。那是法國制弓之神弗朗索瓦·圖特的作品,弓杆是深褐色的巴西蘇木,馬尾毛潔白、緊緻。
樂以棠接過弓,此刻她仍有種身在夢中的不真實感,像在踩在雲端上,不知何時會跌落。
她本能地抬眸去搜尋沈肆年。
直到看見他姿態閒適地靠在沙發背上,同樣望向她。
隔著空氣裡浮動t的塵埃,四目相對,他微微頷首,極慢地垂了一下眼睫,又重新掀起。
那是一個無聲的、篤定的許可。
她在他的目光中尋找到了實感。
原本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的身體,也奇異地放鬆了下來。
像斯氏琴這種級別的古董,為了追求極致的共鳴,通常只在最細的A弦上裝有一個微調,其他三根弦,全靠琴軸掌控。
樂以棠抬起左手,熟練地擰動黑檀木琴軸。她沒有用電子調音器,右手雖然握著弓,卻只是用拇指輕輕撥動琴絃。憑藉著絕對音感,她在幾秒鐘內,僅靠擰動琴軸,就將四根弦的音程校準到了完美的純五度。
調音的撥絃聲在琴房裡迴盪。
樂以棠並沒有急著起弓。她垂下眼簾,看著手裡這把泛著金琥珀色光澤的1698年斯氏琴。
這把琴是“長型”設計,這種窄箱體的古琴,音色甜美細膩,但動態範圍有限。如果演奏那些大起大落、情感濃烈的浪漫派作品,不僅出不來效果,反而會暴露琴的短板,讓它聽起來乾癟,甚至破音。
樂以棠調整呼吸,決定選一首最能展示它華麗音色的曲子:海頓《C大調第一大提琴協奏曲》。
這是維也納古典樂派的巔峰之作,追求極致的典雅、輕盈與剋制。
終於,樂以棠抬起右手,手腕輕盈地一提。
“噔、噔、噔。”
起弓輕快、利落,充滿了彈性。
斯氏琴特有的高頻優勢瞬間被啟用。
樂以棠的運弓極快,但右手的控制力令人咋舌。在如此高速的換弦中,她的弓毛始終精準地、咬在最佳發音點上,分毫不差。
琴聲華麗、靈動,每一個音符都清晰得如同滾落在玉盤上的珍珠。
整個琴房彷彿被十七世紀的維也納陽光填滿。
快速的換把沒有一絲雜音,連呼吸的頻率都與樂句的起伏完美同步。
沈肆年坐在背光的陰影裡,長腿交疊,靜靜地觀賞。
欣賞她在陽光中聖潔得無法比擬的耀眼面孔,欣賞她協調而精準的肢體動作,更欣賞她全情投入著像主宰者一般肆意揮灑。
她此刻的高貴與從容由他用金錢和權利澆灌。
他把她拉出樂國華留下的泥沼,賦予她最好的土壤。
這是他的作品,是他沈肆年的榮耀。
可是。
沈肆年的目光不由冷了下來。
陰暗又隱晦的惡欲在他心頭滋長。
這樣的時刻,憑甚麼要與他人共享?
他想要將這一切私藏,讓她只在他的領地裡盛開。
既是他養的花,所以這花期,也本該只屬於他一個人。
隨著華彩樂段的層層推進,樂曲像是極速旋轉的華麗宮廷舞步,盤旋上升,越來越快,即將衝破那金碧輝煌的穹頂。
樂以棠微微喘息著,胸口隨著呼吸急促起伏,她的面孔泛起了一層緋紅,就在她高高揚起琴弓,積攢了全身的技巧,準備拉響那個璀璨的最高音時……
“停下。”
老爵士威嚴的聲音,極其突兀地打斷了這美妙的旋律。
“滋……” 因為慣性,樂以棠那原本要拉出輝煌強音的弓,猛地在琴絃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雜音。
一切戛然而止。
樂以棠迷茫地抬起臉來,原本即將噴薄而出的情緒被硬生生堵在胸口,悶得叫人難受。
老爵士此刻面色凝重,眉頭緊鎖,一臉的不贊同。
“不完美。”他評價道。
這三個字讓樂以棠的心瞬間揪起,她太熟悉這三個字了,它們曾像夢魘一樣纏繞著她。
可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她以為自己演繹得很好。
演奏的所有細節在她腦海中瘋狂回放:是剛才換把的瞬間,滑音處理得太膩了嗎?還是為了追求音量,她在高音區加大了弓壓,導致失去了鬆弛的泛音?或者,是她的揉弦幅度太寬,讓這首宮廷樂曲沾染了過多屬於浪漫主義的濫情?
老爵士並沒有理會她的無措。他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樂以棠面前,那雙銳利的藍眼睛審視著她懷裡的那把 1698年斯氏琴,冷冷地搖了搖頭:
“不行,完全不對。把它放下。”
樂以棠臉上的紅潤褪去,她下意識地咬緊了下唇,把那抹原本因興奮而產生的血色咬得慘白。
“不行”、“不對”、“不完美”,這些短句變成了她媽林曼的嗓音,在她腦海中再度念響。
樂以棠覺得太陽xue突突地跳,她明明已經足夠小心翼翼去迎合這把琴的性格,可為甚麼還是不行?
還是說,她總是不夠完美。
坐在沙發上的沈肆年眼眸微微眯起,但他並沒有立刻發作,在他耐心告罄前,他還可以看看這個老頭到底想幹甚麼。
老爵士並沒有多做解釋,而是轉身對著門外的管家招了招手,語氣生硬:“去把一號櫃裡的黑箱子拿來。讓她試試那個。”
樂以棠侷促地坐在原地。Lucas 面露尷尬,不得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從樂以棠手中取回了那把 1698 年的名琴。隨著琴身離手,樂以棠感覺自己像是被沒收了武器的戰士,此刻赤手空拳。
老爵士說完那句話後,便坐會椅子上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空氣裡的尷尬逐漸發酵,變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
沈肆年修長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擊了兩下,那是他耐心告罄的訊號。
他看著樂以棠侷促不安的側影,開口道:“爵士,如果您覺得樂小姐不適合這把琴,大可以直接送客。” 他的聲音不高,懶洋洋的,卻透著十足的壓迫,“但如果這是某種貴族式的傲慢或者羞辱……”
“恕我們時間寶貴,不能奉陪。”他身體前傾,那雙漆黑的眸子直視著老爵士。
Lucas 冷汗直冒,正要出來打圓場,卻見老爵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完全無視了沈肆年,只是緩緩轉過頭,那雙渾濁卻又無比犀利的眼睛,直直地釘在樂以棠身上。
“門一直敞開著。” 老爵士抬起柺杖,指了指大門,語氣淡漠得近乎無情: “樂小姐,你是否想要現在就離開這裡?”
樂以棠對上爵士的視線,那雙藍色的瞳仁彷彿要將她看穿。
鬼使神差地,樂以棠回答道:“我留下來。”
沈肆年眉頭簇起,卻見樂以棠更確定地說道:“我的演奏沒有問題。我願意留下來。”
老爵士那張緊繃的、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表情:“很好。”
終於,沉重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一位帶著白手套的中年管家走了進來。
可當眾人看清他手裡的東西時,又是一愣。
那是一個古老的、笨重木胎黑皮琴箱。
原本包裹在木胎表面的黑色皮革已經嚴重乾裂、斑駁,露出了底下粗礪的、灰白色的橡木紋理。邊緣的鉚釘早已生鏽發黑,散發著一股令人不適的陳舊氣息。
管家將老舊的黑箱子鄭重地放在桌面上。
老爵士走到桌邊,他看向樂以棠,唇角的笑意若有似無:“開啟吧,樂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