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猖狂4
耳邊聲音忽近忽遠, 眼前景色忽虛忽實。
鄭皎皎以為自己終於要死了,但一股靈力湧入了她的體內,將她從死亡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尊者, 她體內的丹田受損,恐怕無緣仙路了。”有人在紗帳外道。
仙人們的丹田是儲存靈力的地方, 一般而言不會輕易受損,即便受到攻擊, 這個地方的恢復能力也是最強的。
鄭皎皎整個丹田都毀了,且是不可逆的。
文淵臉色難看。
飛舟被他定在半空,安然落地, 但很多人都死了, 包括那個襲擊他們的瘋子。面目全非,甚至沒法追蹤來歷。他已經叫人去查,只是恐怕還要過段時間才能查出。
鄭皎皎歪頭咳出一口血去,眯著眼睛看到外面的身影。
文淵這個時候走了過來。
她閉上了眼睛。
鄭皎皎只覺得渾身麻木冰涼, 難道這就千算萬算不如命運揮毫一筆嗎?明明, 明明都已經計劃好了……偏偏是文淵在她身邊, 如果是明瑕……如果是他……她就不用躺在這裡, 想辦法解釋丹田的問題了。
鄭皎皎的丹田是幻化出來的, 對於修真者重要的東西,對她來說並不重要。
但出了這種事情,丹田在文淵面前被毀,她又該怎麼若無其事的哄騙文淵離開, 怎麼回到仙山呢?
一時間, 鄭皎皎從心底裡感覺涼透了,那是對自己命運的無奈。
文淵擰著眉看著躺在床上的人,她滿身的血還未乾, 一雙眸子緊閉,咬緊了牙關沒發出一聲。那不同於修仙者的白色麻衣垂落,斑駁的紅色延伸著。
文淵那張年輕又蒼老的臉面色不明,周身的靈氣起起伏伏,讓仙山腳下的眾人冷汗直流。
離得近的醫師乾脆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這倒不是醫師膽小,大乘期的靈壓即便收斂也讓人難以接受。
“救活她。”
半晌,文淵收回搭在鄭皎皎肩膀上的手指說道。
“是,是,弟子們一定……一定竭盡全力。”
鄭皎皎面色蒼白,不置一言。
文淵知道她已經清醒了,但她這番模樣,實在像個死人,像他印象中的那個死人。
他看到自己在大乘的靈壓下跌倒在地上,踉蹌上前,那女子已經沒了呼吸。
分明不久前,她還對他笑著說起田間新的作物,轉瞬間,人就已經死在了他的面前。
文淵垂在身側的手有些發抖。
若讓其他人見了,鐵定覺得世界末日來了,否則有甚麼事情能夠撼動一名大乘尊者的內心?
文淵走了出去,手掌翻覆,想要結印通知明瑕。
那明亮的法印一閃一閃,最後又消散了。
房間內的醫修來來往往,除卻被損毀的丹田,鄭皎皎身上的傷其實並不嚴重。
不多時,鄭皎皎昏昏沉沉間聽到耳邊安靜下來,正要睜開眼,忽聽見文淵的聲音又響起:“你丹田受損,即便活下來也無緣仙山了。如今本尊給你一個修仙的機會,但有一個要求。”
鄭皎皎愕然睜開了雙眼。
只聽文淵說:“待你死後,將本尊予你的東西,放到文淵殿後的無名墳塋中。你可做的到?”
文淵殿後的確有不少墳墓,鄭皎皎跟著明瑕去過,那裡面埋著的大都是仙山上仙逝的仙人,也確實有一個無名的孤墳,石碑比其他富麗堂皇的石碑要小的多,也沒有名字,不知是誰的墓。
現在鄭皎皎曉得了,那大抵是林可的墓碑。
“弟子,弟子一定做的到。”
撒謊這種事情本是人與生俱來的天賦,只是年歲越長,學會了禮義廉恥,這種天賦便逐漸地消減了。有些人沒學過禮義廉恥,或是學的不夠深刻,於是撒起謊便猶如信手拈來一般。
鄭皎皎屬於先天學的不錯,後天又把禮義廉恥全部丟掉的那種。不丟也沒辦法,這糟糕的世界不丟掉這種東西,說不定就在某個人家借宿的時候被人把命拿了。
當看到文淵取仙骨替她重塑丹田的時候,鄭皎皎就曉得自己這保證一定做不到了。
大乘仙人的仙術了得,鄭皎皎那破破爛爛的丹田沒有多久的功夫就被重塑完畢了。
她從床上跌跌撞撞下來,跪謝師尊文淵的恩典,立下無憑無據的誓言,向他保證自己會在死亡來臨之前妥善安置他的仙骨。
“師尊稍等,我這就將林尊者存放冊子的地方寫給您。”她感恩戴德地說。
文淵本該察覺到其中異常。
雖說世間的確有些古怪的術法,不在他的掌控中,能夠規避一些占卜。可是,那種術法存在的機率能有多大呢?
他不曾細想。
或許是他做了太久的尊者之位,所以對於人心的叵測已經不甚在意,也或許,他那顆心被攪動起來,顧不得其他了。
鄭皎皎抬眸看文淵離去的背影,鬆懈下來,捂住胸腔吐出一口氣去。
“桃夭,你在嗎?”
“我一直都在。”桃夭那令人厭惡的聲音在鄭皎皎耳邊響起。
*
仙山之上,明瑕在等鄭皎皎回來。
飛舟墜毀的訊息雖然已經傳到了他的桌案上,但因為文淵在場,具體的處置權在他那裡,甚至追蹤後續的也是文淵的人,因此,明瑕將其暫且擱置了,他有更揪心的事情需要去做。
明瑕曉得自己這樣做對於飛舟上受傷乃至失去性命的人們有所不公,心中有私,難免淪落至此。
鄭皎皎未按約定時間出現在明瑕殿,明瑕幾封書信由靈鶴帶到她的手中。
彼時,她剛剛把那文淵的仙骨交給騰雲。
“你這臉色,是該好好休息了。”
“弟子知道,只是弟子和明瑕尊者的婚約一事……”
“本尊自然會遵守和你的約定。”
“……”
“可還有甚麼事?”騰雲心情不錯,從高位上俯視底下的鄭皎皎。
她那張清秀的、溫婉的臉蒼白的有點過頭,抬起手對他所行的禮從來標準,標準地不恭不敬。
騰雲道:“明瑕對你確實不錯,肯拿仙骨給你修復丹田,你後悔了?”
鄭皎皎的神色不明,牙齒暗暗咬緊了,這完全是憤怒導致的。飛舟的事情用腳想都知道是騰雲做的,甚至騰雲根本沒有想掩飾的意思,他根本沒考慮過她的死活和飛舟上其他人的死活。
她深吸了一口氣,垂下頭,掩蓋自己的神情,跪在地上,問:“弟子沒有後悔,只是有一個疑問。”
騰雲大發慈悲地道:“問就是了。”
“倘若明瑕尊者不願舍仙骨於弟子……”
大殿一時靜下來。
騰雲道:“你在怪罪本尊?”
“弟子不敢。”
她的頭垂的很低,似乎是怕了。
騰雲撚了撚手中仙骨,半晌,說到:“依明瑕的性子,不會至你於不顧。而且,等到事情結束之後,本尊自然會重新幫你塑造丹田。難道你認為本尊是甚麼忘恩負義之人嗎?”
鄭皎皎說:“自然不是。那……弟子告辭。”
路走到一半,她停下腳步,好像忽然想到甚麼似的說:“文淵尊者似乎下山了。”
騰雲猛然抬眸,皺眉:“甚麼?”
“我回來的時候,見過文淵尊者,他看了我的傷後問起之前林可尊者的一本冊子,我同他說在歸田的某處地方,他便尋了過去。”
“……”過了些許時候,騰雲說,“本尊曉得了。”
既然傀影是文淵製作的,那麼文淵下凡,要讓傀影不發出動靜,也自然是能夠實現的操作。
騰雲臉色冷下去。
鄭皎皎抬眸看了一眼他的面色,再次恭敬低頭,轉身走了出去。
明瑕的信催得緊,她吸了一口氣,捂住自己疼痛的丹田,走過一處仙殿,停下來,拿起仙殿內設定的千里傳音器。
這東西和電話一個作用,但不是電訊號傳輸,而是靈力傳輸。
自從三江關時文淵准許後,千里傳音器就從仙山上的仙殿之內,如雨後春筍般‘長’了出來。大家對於凡間的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其實都沒那麼厭惡,畢竟它們方便又快捷。
千里傳音器接通,對面傳來女子平靜的、玩世不恭的聲音。
“這是最後一次了,同樣的招數,用三次一定會被人找出問題來的。”
鄭皎皎說:“自然。”今日之後,不成功便成仁,她也用不到這東西了。
結束通話傳音器,鄭皎皎將明瑕的信拿出來準備燒掉,燒了一半,又停下。心裡冒出一個想法——或許她可以最後再見一見他。
這個想法一旦從鄭皎皎心裡冒出來,就再也揮之不去了。
看一眼,就去見最後一面。
她騎上機械仙鶴,匆匆往明瑕峰上去。
*
剛到峰門,便見到一高大身影攔在峰門,鄭皎皎心中略有些不好的預感。
“魏虎仙君。”
打過招呼,鄭皎皎徑直繞過他,要往裡邊去。
魏虎那張沒甚麼神態的、冷下去的臉色出現波動,忽然抬手阻攔了她。
鄭皎皎怔住。
魏虎看到她抬起那雙眸子,瀲灩的水光中出現他的身影。
他不曉得自己為甚麼要阻攔她進入殿內。
一個是他師父,一個……是他師孃。或許身為徒弟,有資格去質問他們到底在搞甚麼東西。然而魏虎那聲質問卻始終沒能問出口。
他真的有資格嗎?
魏虎心中滿是心虛與不知名的愧疚。
問心有愧,所以沒辦法理直氣壯。
因何有愧呢?
魏虎不敢去想。
時間緊迫,鄭皎皎蹙了下眉,腳步往旁邊走。
魏虎的手臂很長,像欄杆,使她無法向前。
鄭皎皎咬了下唇,眉宇間已有難以令人察覺的不耐,說:“魏仙君有甚麼事嗎?”
魏虎:“你有甚麼事要同我說嗎?”
“……”
他問出的話使鄭皎皎打從心裡一驚,怕他曉得自己的秘密,勉強將那驚乍壓下去,她說:“甚麼事?我若有事也是同明瑕說,為何要同你說?”
她不光用言語來逼迫他,眼睛更是緊緊盯住了他,只要他神情一有不對,她便要立刻應對。
魏虎臉色白了白,好似吃了一巴掌,看到了自己那口誅筆伐的未來。
他僵立在原地,看出眼前人無意跟他糾纏,蠕動了下唇,說:“殿內……有禁錮咒。”
話落,魏虎知道自己完了。
他背叛了師尊。
鄭皎皎聽到咒術名字一愣,心臟猛然落下去。
明瑕幾番催促和最近的種種異常在她心裡有了眉目。
原來如此,他根本沒想遵守跟桃夭的約定。
魏虎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你身體是出了甚麼事嗎?”
“……”
桃夭的聲音忽然在鄭皎皎耳邊響起,令她不寒而慄。
“姐姐,看來明瑕是要對付我們。”
鄭皎皎無言。
早知道便不來見明瑕了,這下成了進退兩難。若就此轉身離去,桃夭必定起疑心,若進入殿內,她與明瑕恐怕當真要撕破臉了。
而且,現如今天石還沒拿到手,她不能離開桃夭的幫助。
這時,有鄭皎皎的信穿過明瑕峰的術法,被紙靈鶴送到了。
魏虎皺了下眉頭。
鄭皎皎當著他的面開啟了信封。
倘若魏虎低頭去瞅一眼,便會看到,上面寫了幾個不恭不敬的大字。
——正殿妖域不見,飛舟群妖已至,騰雲準備強行出關。
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候了。
鄭皎皎一把把信燒了。
灰飛飄遠,地動山搖。
魏虎愕然轉身看向騰雲殿方向,不待他叮囑鄭皎皎甚麼,鄭皎皎已經拂開他的衣袖往殿內走去。
走了兩步,她的心臟疼起來。
鄭皎皎知道,這是桃夭在作祟。她一邊往裡走,一邊對桃夭說:“妖域一定在明瑕那裡。”
桃夭:“你現在去找他,無異於自投羅網。”
“那也未必,他不可能看著我死。”
“……”
鄭皎皎說:“咱倆早就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你何必擔心我出賣你?”
桃夭沉默下去。
鄭皎皎的素色繡花鞋子剛踏入殿便離了地,一道道靈光將她架了起來,靈氣如絲侵入她的肺腑。靈氣這種東西,即便是最頂尖的醫修,要將其運用成這般不傷人的樣子那也是很艱難的,他大概為這個陣法花了不少的心思。
心、肺、肝、腎……鄭皎皎的五臟六腑都被定住,她彷彿能聽到它們的哀嚎。
欲要掙扎,明瑕走了出來,清冷的眉蹙了起來,往前緊走了兩步又止住,道:“別動。”
桃夭的枝葉與那渡劫精純的靈氣爭執,但終究被陣法困在心與肺。
早早已經等在一旁的李靈松上前,薄如蟬翼的刀子在鄭皎皎身上切割。
託陣法的福,疼痛她未感受到多少,只覺得有些麻木,跟蚊子叮咬一樣。
李靈松道:“你最好閉上眼睛。”
鄭皎皎沒有,她透過李靈松那雙冷冷的黑色的眸子,看到了此刻的自己,和她一直厭惡的妖邪沒有太大區別。
李靈松沒見過她的刀子都到了眼前竟然還不閉眼的傢伙。
她的整個人都在顫抖著,看上去讓人實為不忍。
明瑕凝視著這情況,踏進陣裡,剛走到鄭皎皎面前,便見她嗆出了一口血來,陣法震顫,他瞳孔緊縮,拔步上前,靈壓大動。
李靈松震驚地望著鄭皎皎,手中靈氣結成絲,試圖穩住她體內在逐漸崩毀的五臟。他們只准備了兩個義體,如果其他的內臟也隨之損毀,那就麻煩了。
“你瘋了嗎?!”
鄭皎皎看著明瑕,張開嘴,卻先嗆出一口血來。
見她這般模樣,明瑕臉色大變,渡劫威壓於他身上呼之欲出,然而,他卻不得不平復心情,努力維持著平靜。
捏住鄭皎皎面頰,將丹藥壓在她的舌根,他的臉色冰冷至極。
陣法明亮,維持著她最後生機。
明瑕盯著她,眸中震怒不言而喻。
鄭皎皎一時說不出話,唇蠕動,比劃出兩個字——妖域。
明瑕胸腔起伏,盯著她一雙如湖水的眸子,這眸子朦朧、決絕,以至於如此可惡、可恨。
“你——”
李靈松皺眉道:“尊者,早下決定。”
這樣精細的法陣沒辦法維持太久,而鄭皎皎從體內引爆的靈力使她自己的五臟已經沒辦法運轉了。
鄭皎皎閉了閉眼睛。
身體自然出現的淚於臉頰兩側滑落,她的唇角卻平直。
明瑕道:“去叫煉器峰的峰主過來。”
李靈松愕然:“尊者?”
那峰主一向中立,做這種的事情,瞞不過文淵。
“我心中有數。”
真的有嗎?
李靈松沉默,正欲抽身,門外卻傳來厄報。
文淵下山,騰雲強闖文淵殿,仙山上精怪妖邪肆虐。
這幾條訊息聽起來像是甚麼怪談,或是世界末日的前奏,一時間叫人恍惚——莫非今日睡醒的方式不對?
鄭皎皎浮在殿內,看著明瑕那雙怒火沖天的眼睛,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死期將至。
但她終究賭對了。
這般陣法離了明瑕做陣眼維持不了多久,明瑕要去除妖,便只能把妖域給出來,讓桃夭再度幫她把五臟凝結。
如果明瑕和李靈松曾猶豫一秒,那麼他們便會發現鄭皎皎體內有一股靈氣,會使她失去五臟後還能存活片刻,那是來自於仙域的主人馬延的饋贈。
大殿內,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鄭皎皎一身冷汗地低頭看了看手中緊攥住的妖域。
桃夭的妖域,這個曾經待在她心臟的古怪東西,它有著粉色的少女般的色彩,像是鮮紅的血掉進湖水裡被沖刷的顏色。
鄭皎皎把它拿在手裡,起身,走到明瑕匆忙設下的法陣前。
“你能打碎它吧?”
“自然。”
就是可能會費些功夫和命。
鄭皎皎對於桃夭的回答並不意外,桃夭原本的修為已至渡劫。
毀掉法陣確實廢了她不小的力氣,鄭皎皎深深吐出了一口氣去。
那口氣還沒來的及飄到半空,又被大乘期的靈壓壓了回來。
傀影震顫,文淵回來了。
沒來的及多想,鄭皎皎跑去明瑕殿的寢室,拿出之前從明瑕庫裡淘來的靈器,唰地一下給自己罩了三層。
大乘修士憤怒的神識掃過,她身上的罩子顫了顫。
鄭皎皎冷汗直流。
她屏氣凝神往文淵殿的方向跑去,桃夭的術法將她的生人氣息抹去。若在往常,桃夭這抹帶著血腥味道的靈氣一定分外顯眼,然而在這種群妖肆虐的時刻,它混入其中無疑一點也不顯眼。
鄭皎皎剛跑到文淵殿附近,渾身的汗便已經浸透了她沾血的衣衫。
桃夭的枝條在她手腕生根發芽,她掐下一根樹葉讓它們隨風飄進殿內做她的耳朵。
殿內靈力雜亂暴動,文淵、明瑕、騰雲三人成鼎立之勢。
林可的天石待在殿中間,守護它的陣法已經被解了一半,幽藍色的天石明亮的好似天空中的太陽。
文淵那張向來沒甚麼神色的面容上俱是冷怒,看上去比剛剛被鄭皎皎氣了半天的明瑕還要明顯。他身上有著烈火焚燒過的痕跡,那是騰雲的咒術所致。
“孽障,本尊饒你不得。”他盯著對面的弟子騰雲道。
這世間的大部分術法、大部分人已經沒辦法使文淵受傷,能讓他如此狼狽,完全是因為有人拿了他的仙骨做媒介。
騰雲先是一慌,後想到了甚麼又鎮定了下來,那雙傲慢的眼睛,落到了文淵臉上,忽然露出一抹諷刺的笑來。
“剖仙骨送人,這種本尊以為這是隻有明瑕才能幹出來的蠢事。”
明瑕平靜的眸子掃過文淵。
文淵一身青色長袍,那張為人師表、不動如山的臉上出現了縫隙。
罪魁禍首鄭皎皎躲在仙殿的一角,屏氣凝神,仔細分辨著天石所在的位置。若此刻被三人發現,恐怕沒人能救得了她。
此時此刻,仙山之上各個宮殿、廟宇皆被邪祟與群妖所擾。
白玉峰主,作為一名醫修,手持長刀砍了無數邪祟震驚一眾弟子。
“這麼多邪祟,咱們仙山上怕不是來了幾隻大妖。”一名弟子瑟瑟發抖地感慨,“師父,尊者他們……靈壓好重啊,到底是甚麼樣的妖邪敢上仙山搗亂。”
另一名弟子說:“不論是甚麼樣的妖邪,都死定了!”
然而剛剛加入宗門的散修有不同的意見。
“仙山之上……原來也會出現妖邪?”
雖說散修們憑藉自己的天賦進入了乾元宗,但是平日裡頗受乾元宗正統修士的排擠,他們也自覺身份低微,心中頗為自卑。
可如今看來,這仙山修士其實也和他們沒甚麼區別,甚至於遇到妖邪,比他們還要慌亂。
“紀無名,你臉色這麼難看,莫不是被嚇到了?”
今日是東方纖雲帶新弟子們來白玉峰上學習的日子,正巧遇見這種事情。好在白玉峰主的山上有不少陣法,傷亡倒是很小。
紀無名扯了扯嘴角,沒甚麼笑容,看了一眼剛剛出了一趟大殿又回來的東方纖雲。
如今滿殿的弟子倒是都可以做她的證人,證明她與這滿仙山的妖邪無關。可是……當真無關嗎?
“我只是覺得奇怪,世間妖邪從不做賠本的買賣,也從不聽從任何人的威脅。這群妖邪既然跑到了仙山上來,自然不可能像師兄說的那樣來找死的。那麼它們到底是來做甚麼的呢?仙山之上,有甚麼東西,值得它們花這般代價來闖?”
東方纖雲用手中金錐法器將一名邪祟穿成串,看了紀無名一眼,對於這男孩的敏銳有些讚賞。
動用飛舟許可權藏匿妖邪這的確很不容易,然而說服這麼多妖邪來仙山打鬧一場,無疑更不容易。
東方纖雲也是不久前才曉得了鄭皎皎那使得騰雲變了臉色的秘密。想到那個秘密,就連東方纖雲也不由得感到一種由心底而生的貪婪和震驚。她不曉得自己這般做法是否有些太過了,但是,事已至此,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文淵殿。
鄭皎皎可以解釋那些妖邪都聚集在了哪裡。
就在她眼前。
得天石者可至大乘,這對於世間的妖邪來說,無異於唐僧肉。
別說妖邪,三江關那麼多的修仙者不也無法拒絕?
殿內,文淵的目光掃過明瑕二人,抬起手,千魂筆驟然出現將整座大殿湮滅。
狂風中,仙山上天氣驟變,雷霆與雨雪交加,使得這地方看起來不像仙山,倒像是魔都。
“滾出來!”文淵冰冷的聲音響起,與此同時,一道白光閃過,是妖邪出手欲奪取天石。
千魂筆筆下畫出無數符籙,徑直將那暗處的妖邪揪了出來。
混戰一觸即發。
文淵看向騰雲冷聲斥道:“竟與妖邪為伍。”
騰雲皺了眉頭,道:“這不是本尊做的。”話落,他頓了頓,說:“如此多的妖邪,正好助本尊開啟仙域。”
明瑕一聽這話的意思,眉眼間也冷了下去。
騰雲道:“怎麼,你們師徒很詫異本尊知道這些是嗎?這不難推斷吧。”
他手中一晃,晃出了林可那節斷掉的尺子。
文淵心中大怒。
騰雲道:“這也得多謝明瑕尊者那位好夫人的啟發。”
明瑕手下靈光一閃,一柄靈劍出現在了手中。
鄭皎皎倒不在意騰雲對她‘履歷’的添磚加瓦,她身上的罩子早就在大殿灰飛煙滅的時候隨著消失了,桃夭縮回了她的身體,妖域則放在了明瑕殿。
這是她們一早說好的。
若是鄭皎皎隨身攜帶妖域,那麼肯定無法在三名尊者的眼皮子底下躲藏。
她自身雖然隔絕所有靈力,但當桃夭在她的身體裡重新蜷縮之後,她便與凡人無異了。
作為一名凡人,在這仙山之上,她脆弱的像皂角裡飛出的泡沫。
騰雲拿著那斷尺還欲說些甚麼,被文淵厲聲打斷了。
“閉嘴!你這個孽障!”
騰雲聞言,眉宇間的笑落了下去。
有精怪站定,衝著騰雲大笑著喊:“騰雲尊者,往日都說你不如明瑕文淵厲害,如今看來,這仙山之上只有您最有骨氣啊!”
一言出,萬妖嚎叫助威。
地動山搖,是有精怪在仙山上升起了妖域。這下真是群魔亂舞了。
鄭皎皎擦了擦臉上傷口流下的血漬,剛剛有一塊石頭擦著她的臉頰飛過,頓時使她的面板崩裂了。
文淵盯著騰雲似乎在權衡甚麼。
騰雲顯然知道了那個秘密。
不管是仙人還是妖魔都能夠升起域,而域的組成部分則需要靈物的靈魂,也就是說世間的妖、魔、鬼、怪、人的魂魄都可以。
倘若同為大乘,在仙域裡,騰雲可以做到無敵。所以他才不顧一切得來搶天石,試圖升為大乘,然後在仙山上開啟他自己的仙域。如今有了妖魔,倒是不用用同門修士的血肉與魂魄來做這件事了。
騰雲說:“師尊,你教我們身為仙人要光明磊落、明心見性,可是這從根本就是錯的,不是麼?”
妖魔們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場師徒相鬥的大戲。
文淵道:“明瑕,這仙山之上的妖魔交給你了。”
說罷執筆朝騰雲而去,殺意畢現。
文淵下了決斷,絕不能讓這個秘密公之於眾,即便將騰雲斬殺在此。
騰雲手上用力,那禁錮著林可天石的陣法徹底崩毀。
旁觀的精怪頓時一擁而上,然而,凌厲的劍氣將他們全部攔了下來。
騰雲轉瞬間已經接近天石,文淵的千魂筆卻硬生生控住了他。按理,文淵不該打的這麼艱難,但誰想不久前騰雲借仙骨重創了他,這也是他為何剛到歸田,忽然又回到仙山的緣故。
想到這裡,文淵眼神殺意難掩。
——那個混賬東西。
混賬東西鄭皎皎在狂風呼嘯的角落裡嘔出一口血來,伸手擦了擦又開始不受控制流出的淚。
她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鄭皎皎咬了下唇,出乎意料,竟沒有愧疚。或者說,那點點的愧疚,完全掩蓋不了她內心的不甘和痛苦。她從來只是想好好活下去罷了,可是命運卻從不給她這個機會。而有著能力的人們,卻並不珍惜他們的地位和能力。
千鈞一髮。
李靈松和道法宗宗主踉蹌趕到的時候,只看到了一抹斑駁身影在那滔天劍光與靈壓之下,彷彿毫無影響一樣朝最中央的天石奔去。
明瑕的劍光已至,在砍下鄭皎皎腦袋之前先看清了她的臉龐。
他瞳孔緊縮,握劍的手一偏,便只斬下了了鄭皎皎的半邊手臂。
雖然早有預料,但看到她當真出現在此處,明瑕心中還是驚怒異常。
鄭皎皎用那完好的手抓住了天石。
文淵回身,一道符籙立現,穿透鄭皎皎的身體,使她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飛了出去。
明瑕捱了對面的精怪一招,變換身影朝鄭皎皎而去,這幾乎是他本能的行動。
“接著!”一道雌雄莫辨的聲音從遠處拋過來一個妖域,那正是桃夭的妖域。
鄭皎皎的身體驟然長出枝葉,那枝葉遇靈氣瘋長,和妖域融合,桃夭瑰麗的面容逐漸顯露,一雙赤足落在仙山地界,嘆出一口氣去,低頭去拿鄭皎皎手中還緊攥的天石。
只見地上平躺的人緊閉著雙眼,那溫婉乖巧的臉龐沾了血,好似珍珠蒙塵。
它望著她有一瞬間的怔仲。
劍氣從左側而來,桃夭接了一招。
“明瑕尊者。”它輕聲道,“罕見你這般模樣。就算是皎皎本人也沒見過吧。”
“別用你的臭嘴來侮辱本尊的妻子。”
明瑕眸中殺氣凜然,儼然已經維持不住那歷來的平靜,說他此刻心如烈火焚燒亦不為過。
桃夭笑了:“雖說我利用了她,可是我也是無可奈何,我這麼喜歡她,我們本可以在妖域中相知相守,是你……”它斂了笑,厲聲道:“是你害了她!”
一招過,桃夭欲回身去拿妖域。
它根本沒有想過鄭皎皎能夠在這種場面全身而退,鄭皎皎也沒料到它竟然能夠不透過她而自己聯絡妖邪。
鄭皎皎往文淵殿趕的時候,桃夭便已經差人去取它的妖域。
桃夭正欲施法,卻見在場奔向它、奔向天石的眾人都停住了腳步。
“?”
只聽得有妖邪道:“明瑕尊者的妻子也是妖?!”
桃夭驟然回眸。
鄭皎皎已睜開緊閉的眸子,吐出一口氣,將眾人心心念唸的天石吞下了肚子。
霎時間連此方天地都靜了靜。
“……”
就在剎那,那來自於靈石的洶湧的靈力驟然消失了一秒,一秒過後,更為溫和而規律的靈力將整座仙山洗滌,就連那天空都平靜不少。
鄭皎皎聽到自己血肉瘋長的聲音,像雨後翠竹,像嗡鳴的機械。
仙山上的傀影震顫著,仙山附近的監天司中監察鈴瘋狂作響,它們似乎都在昭告著一件事情——有甚麼不該存在在玄國的恐怖存在出現了。
陌生的、大乘期的靈壓使仙山上的眾人皆震了震。
白玉轉頭看向東方纖雲:“是……騰雲尊者?”要說仙山上的亂事與他無關,白玉是不信的。
東方纖雲眸中也算是驚愕,勉強壓了下去,說:“我怎麼知道。”
這二人正談話間,紀無名忽衝出滿是陣法的大殿,御劍朝他那雙破妄眸子所看見的、熟悉的妖氣而去,機械仙鶴已經在暴亂的靈壓下成了一堆擺件。
白玉沒能攔住,叫了一聲紀無名的名字,驚詫看向東方纖雲,道:“他做甚麼去?瘋了?”
外面都是邪祟妖邪,新弟子們都抱團在一起,現在跑出去,除了送死不做他想。
東方纖雲沉默。
白玉:“你不攔一下他?”
“各人有各人的命數。”
白玉擰了眉毛。
這廂說著新弟子的事情,那廂鄭皎皎已經全須全尾的活了下來。
彷彿初開靈智,她看向世界的眼光都不一樣了。
站定,掃過神態各異的眾人,鄭皎皎的目光獨不敢看向明瑕。不過也不必看向他,那朝她而來的洶湧的靈壓中她嗅聞到他對她的怨恨與憎怒。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漫天術法朝著鄭皎皎砸了過來。
逃竄前,鄭皎皎看到明瑕的劍光幫她擋住了文淵帶著蓬勃殺意的符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