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戰
就在鄭皎皎血氣上湧, 即將做出某些不理智行為的時候,被推門聲音打斷了。
推門的是個長相豔而美的青年,打眼看去, 還以為他是個女娃。一張口聲音倒是很爽朗,說:“喊集合了, 你們沒聽見嗎?”
靈石礦場一旦有甚麼緊急的事情,就會吹三聲號角, 一盞茶內沒到礦山前集合的人會受罰。剛剛便是已經吹了三聲號角,如今大半部分的人都趕著去集合了。
青年名叫李三丫,明國鬼宗修士, 和之前礦洞裡給鄭皎皎饅頭的孟信是半個死對頭。
孟信因為宗門渡劫給的神器所以免於失去了記憶。
李三丫就比較悽慘了。
一進來他就先傳送到了馬延那邊, 正巧趕上馬延跟明瑕鬥法最嚴重的時候,域內的道法傳承繼承到一半,就從明瑕撕開的仙域‘內域’的一角被明瑕丟了出去。
如今他已經實打實的認為自己是靈礦場的一名沒有任何積蓄的下等曠工。
在他的記憶裡,自己前半生猶如黃花地裡的一朵小黃花, 爹不疼娘不愛, 唯一的一個朋友就是自己帳子不遠處的鄰居明瑕。
鄰居明瑕比他幸福的多, 更因為賣身契不在礦上所以隨時有離開的權利, 但是明瑕採集靈礦很厲害, 所以並沒有離開,最近還聽說他有望當上管事。
這事的真假李三丫也是道聽途說,不過,沒想到今天礦上還真給明瑕分了媳婦, 李三丫覺得明瑕當管事這件事挺有料的。
鄭皎皎站在帳篷前猶豫的時候, 李三丫其實在偷偷瞧著。
他原本是有些嫉妒明瑕的,但見了鄭皎皎本人心態平衡了一些。
他瞧她黑漆漆的臉蛋,矮趴趴的身子和看不出前後的胸, 覺得以後自己要娶妻一定要娶個胸大一點的。像....礦上老王家的大丫頭就不錯。
咳咳,話雖這樣說,但李三丫還是替兄弟著想的。
眼見著三聲號角都被吹響了,明瑕還是沒從家裡出來,他覺得自己有義務來提醒一下。
怕撞見‘好事’,髒了自己的眼,在推門之前他還特意清了清嗓子敲了三下門。
不知道為甚麼,李三丫總覺得自己不像這麼有禮貌的傢伙。
但走進來後,看到盤腿坐著的明瑕,李三丫突然就從心底裡慶幸起自己的禮貌來。
他一邊納悶,一邊琢磨自己心裡的古怪,一邊看著被明瑕收拾乾淨的鄭皎皎愣了一下。
“你....誰?”
這是剛剛那個黑漆漆的小矮子?
明瑕的術法在他推門的時候就收起來了,見到李三丫弱智一般的神色沉默了片刻。他對李三丫還有點印象,但也不多。
鄭皎皎的匕首又悄悄壓了回去,一片寂靜中,她抿了下唇說:“我是明瑕新娶的娘子。”
明瑕倒是沒想到鄭皎皎會這樣說,但這句話無疑使他那張向來平靜如山石的臉上增添了一點人性的光輝。
“娶?”李三丫豔美且帶著灰塵的臉上露出點古怪,“如果是我可不會這樣說。”
“那你會怎麼說?”
“你不是因為受罰才過來的嗎?明瑕從前也並不認識你。”
鄭皎皎從明瑕身邊起身,不願跟他多講甚麼:“是,你說的對。好了,我們該出去了吧。”她看向明瑕。
三個人一同出了帳篷。
他們走到集合的礦山前時,人們也已經陸陸續續趕到了。比起曾經鬧災的郴州,靈礦山中的礦工們雖說能夠吃飽飯、有住的地方、甚至手中還有些閒錢,但聚在一起的氣氛卻更壓抑、更暴躁。比起後世,其中十分之一的人都戴著機械義胸,那種東西鄭皎皎曾在唐家的一些下人和馬延身上看到過。
從前鄭皎皎對於這種機械義胸似懂非懂,只覺得有些可怖。如今曉得了原因和其背後的苦難,倒覺得某種沉重的東西從這些活人的軀體中生出,落到了她的面前。一時間,她對於力量的渴望減少許多,又憶起農桑來。
戰爭與混亂,使很多地方的農田荒廢,偶爾路過瞧見,就連雜草都稀疏。
雜草這種東西,人們悉心耕種時它瘋長,不去料理時反而失去了那種猖狂的勁頭,似乎也曉得主人家遇到了甚麼難事。
她離開自己熟悉的天地已經太久遠了,久遠到看到那路邊缺點百出的種苗已經習慣忽略。
等她得到足夠的金錢她就可以去專心研究,等到她拿到足夠的話語權她就可以去專心研究,等到她獲得足夠的力量她就可以去專心研究……
似乎總有那麼多的目標要實現,以至於司農寺的鄭皎皎成了散修何盈,又成了仙尊之妻何盈。
那恍惚中,鄭皎皎似乎被點醒了甚麼,又很快隨著體內不間斷的疼痛、臺上俯瞰下來的眼神而沉下去。
不遠處臺上的管事敲了敲鐘讓大家安靜下來,並開始點名字。
李三丫說:“礦上似乎有人消失了。是組團消失,所以管事們才生氣點名。”
鄭皎皎覺得消失的‘人’大抵都是外來人。她低聲問明瑕是與不是,明瑕說不是。
“那是怎麼回事?”
“他們都是今晚準備反叛的人。”
事實上,此處靈礦山並非馬延的傑作,而是明瑕的潛意識。作為域的半個主人,明瑕和馬延不同,他無意費心去構造甚麼幻境,所以生成的域便是他印象最深刻的記憶。此處,是將近三百年前的三江關礦場,彼時乾元宗仙山弟子還可以憑自己心願進入監天司內任職,彼時明瑕不過是一名築基小修士。
鄭皎皎對他們為何反叛沒有甚麼好奇心,她只覺得自己懷揣著半顆天石像是懷揣著炸彈,
她有意想詢問些關於馬延現在的訊息,奈何李三丫直直的杵在她身邊,好似一根瘦高棍子,讓她無從打探。
桃夭的妖域還在仙山之上,即便她得到了完整天石也沒法使用。
她該怎麼懷揣著一顆往外冒著精純靈氣的天石去往仙山,再把桃夭的妖域拿到手呢?
但如果把天石交給明瑕,明瑕儼然已經看破她了,雖然他此刻並沒有動手殺了她,但很明顯也不會再給予她信任。
鄭皎皎的低氣壓明瑕後知後覺感受到了。
即便是這種四處臨敵的狀況下,明瑕還是為此困擾了三分。
片刻他對鄭皎皎說:“你要同我聊聊桃夭的事情嗎?”
同一名仙山渡劫聊她與桃夭共生的往事麼,儘管這個渡劫是明瑕,鄭皎皎也沒蠢到那個地步。但同時她意識到,此刻是她對付桃夭的好機會。按照桃夭所說,它在仙域外做的事情足夠它沉睡一段時間的。不過,就是不知道它有沒有撒謊了。
“聊甚麼?”
“它沒死是嗎?”
“你不是說了我是它的倀鬼,既然如此,它怎麼會死?”
鄭皎皎的語氣有點衝,以至於明瑕靜了一瞬,在她又問他的時候,明瑕才回:“是我用詞不當。”
“......”鄭皎皎不是一個愛吵架的人,同時她極力避免著吵架這種事情,但這並不代表積年的憤怒能夠自己消失。這一次她也下意識地要去避免爭吵,但忽然,她想自己都要死了為甚麼還要退讓?是不是退讓多了,所以才會讓他覺得自己可以任由他擺佈?
於是鄭皎皎忽然攢了攢勇氣說:“是麼?你也會用詞不當?”
她的話說到最後尾音顫了顫,眼眶也因為激動紅了紅。她邁出了長足的一步。在還有理智的情況下有意表達自己的不滿和生氣。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甚麼,她猜測或許是明瑕惱羞成怒的怒火,亦或者是冰冷的疏遠。
不過,那都無所謂了。
他說出那樣的話不就已經有意同她決裂了嗎?
她本意是想諷刺仙山上高高在上的尊者竟然也會道歉,但因為此地不宜提及仙山,所以她的話聽在一旁李三丫耳中是有些奇怪的。
明瑕聽見鄭皎皎的反問,心中卻也有意為自己鳴不平。
“為何不會。難道我不是人嗎?”
“……”
鄭皎皎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覆,這個答覆對比於她的設想來說,太過溫和。她側眸不動聲色看了一眼他。
渡劫尊者那張清靜寧和的臉上依舊清淨,只唇角眉尾微微往下,淺色如琉璃一樣的眼睛沉悶動了動,朝她轉了過來。
他垂眸盯著她,在等她的答案,就像那年他們一起看花燈,一同許願時那樣,黃昏的夕陽下,他的五官隱有少年模樣。
鄭皎皎望著明瑕,明瑕也在望著鄭皎皎。
值得一提的是,人群亂了,不遠處似乎有人在打架。李三丫踮腳一看,甚麼人啊,那分明是兩隻妖!他吃了一驚,在擁擠的人群裡回頭,看到了還在站著一動不動看著對方的明瑕二人。
李三丫:“……”
這種突然的不爽是怎麼回事?
李三丫扯了一下離他最近的鄭皎皎臭著臉道:“你們倆吵架也別現在吵吧!”
鄭皎皎回頭要說甚麼,一道靈力將她往遠處推了推。
李三丫也被推了出去,他的話噎在嗓子裡,睜大了眼睛。從他的方向,正巧看見明瑕手中化出了一把長劍,一邊用術法推開附近人群,一邊擋住了一名男子的攻擊。
那男子他覺得眼熟,但一時間想不起從哪裡見過了。估計是坑過他,否則他怎麼一看到就心生不喜?
“明瑕!呵,果真是你,竟然孤身入域,不怕死在這裡嗎?”孟信收起了手中法陣冷冷看著明瑕。
鄭皎皎認出了這人。
李三丫一時間摸不到頭腦,一張臉上滿是驚詫和震撼:“這……這……”甚麼情況?
他把鄭皎皎的衣袖拽的死緊,以至於當仙域因各類外來靈力波動驚域時,鄭皎皎只能一腳將他踹到了一邊,抬手捅殺了一個竄出來的邪祟。
李三丫懵了。
世界變化太大,他一時間難以接受。
“不是,你們——”
鄭皎皎一把揪起他,拎著他又躲過三隻域中邪祟,反應過來後,她心想,自己真是順手了,管一個域中人幹甚麼?這人大半是魂魄之類的,否則明瑕不會不提吧?
雖然這樣想著,但因為李三丫實在是太像活人,所以鄭皎皎倒也沒把他扔出去。
驚域接連不斷,明瑕在半空中蹙了一下眉。
他原本預估計這群人和妖要搞事,肯定會等到夜晚那個域最混亂的節點來臨之時,沒想到高估了他們的耐心。
作為無極宗的一名元嬰,孟信是無權越界的,他之所以見過明瑕是因為他在仙盟中當過一陣的使臣。明瑕作為一名渡劫尊者,和他們明國現在僅存的渡劫都是一個性子——愛管凡人的閒事。因此在這漫長的時間內不免有需要跟仙盟打交道的時候。他就是在那時見了明瑕一面,也就是那一面讓他一眼就將明瑕認了出來。
玄國與明國近年來多有摩擦,他對明瑕出手再平常不過了。如今見明瑕並沒有被域中幻境所困,倒也歇了對敵的心思。打是打不過了,孟信打算著說服明瑕和他做隊友。
他長了一張端正的臉,術法圍繞他周身很簡明利落。
“明瑕,我是受澄心所託進來尋找龍脈的,但你在此,我得到龍脈的機率大大減小了。我無意與你相爭。這生域詭異,似妖域又不似妖域,域主看起來已經垂危,哪怕是元嬰金丹也有望圖其手中龍脈。不如你我合作,等待此域徹底驚醒,一同拿下域主。龍脈可以歸你,我只圖離開此地。”
眨眼之間二人已經交手多次,地面的兩名打鬥的妖邪此時也達成了共識,一同朝上面頗為顯眼威風的仙人攻來。隨之,因此域已驚,域中邪祟以及某些眾人未曾見過的東西也躁動起來。明瑕見狀,也就不再偷偷用靈力抑制此域,只投下劍影庇護底下不知是人是鬼的礦中人。
孟信見狀暗了暗神色。
明瑕比他想的還要有實力,而且他的行事作風總讓他想起澄心來。孟信暗暗罵了一句見鬼,世界上愛管凡人閒事的渡劫是不是都叫他給遇上了?一時間,孟信還真想像自己說的那樣同明瑕結盟了。
孟信和明國渡劫澄心是不標準的上下級關係。
——作為一名凡間私自築基的散修,按照三宗規定與仙盟條約,他本該被澄心當場處死。但澄心愛才,說他長了一張不會做壞事的臉,隨即收他做了徒弟。孟信憑藉自己這張不會做壞事的臉,也是一步登天成了仙門狗腿。
曾經孟信最厭惡的就是仙門那群不問世事的傲慢傢伙,但被澄心收為徒弟後沒幾年,他便自覺維持起了仙門的榮譽。不為其他,只為報答澄心。
澄心除了斬妖除魔,其餘各種政治手段、人心瑣事都一概不太明白,索性雲櫻死後,無極宗內就再也沒人跟她鬥了,她倒也落得清閒。雖說如此,但孟信還是時常替她擔憂,畢竟她上面還有兩個比她厲害的大乘尊者,而他....也不一定能永遠在她身側。所以一得知這所謂龍脈有可能是渡劫高階大乘的關鍵之後,他便不顧周圍人勸阻趕來了。
孟信不知道明瑕知不知道龍脈的作用,畢竟如果在這裡的是騰雲,他大抵可以確定騰雲肯定知道,甚至絕對為此而來,但若是明瑕他便無法確定了,只能先見機行事。
“如何?!”孟信躲過一隻妖的攻擊對明瑕道。
明瑕雖懷揣天石,但能使用的範圍很小。孟信所言,域主孱弱,眾人都打算等這外域全部驚起後,好去馬延所在的地方殺了他,破壞此域、得到天石。除了後一條,其實明瑕也有此意,加上他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鄭皎皎也被捲了進來,不宜多豎敵人。所以他便應了孟信的話。
孟信沒想到他應得如此爽快,還覺得自己的實力有些無處發揮。
二人聯手,果真壓力頓減。
底下,鄭皎皎正好被劍影罩住,也就免去了同域中邪祟做鬥爭。然而,其中攻向明瑕二人的妖見無法討到好處,眼珠子一轉就朝她而來了。
明瑕對鄭皎皎隱隱的維護皆被它看在了眼裡。
與其槓兩個硬茬子,不如挑一個軟柿子捏。
只是它不知道,這個軟柿子竟然還真是明瑕的死xue。它剛朝軟柿子冒過來頭,明瑕那邊就乾脆利落地甩過來一把飛劍把它解決了。到死,這隻化丹的丹頂鶴都沒能明白,憑甚麼它只是伸伸手,明瑕就連面前朝他自己咬過來的邪祟都不管了,一門心思地先把它搞死了?
這對嗎?
丹頂鶴妖覺得人心真他媽的叵測啊,就是不如他們妖坦率。
若是他們妖,這種連自己受傷也不肯放下的人,鐵定打架的的時候要放在自己眼皮底子下,並且還要將她們身上佈滿自己的氣味才行!
早聽聞尊者明瑕是仙山最大的偽君子,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