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夫妻
明瑕見她不哭了, 放在她單薄後背的手也就鬆了鬆。
他那淡色的眸子似乎還染著幾分她的體溫,然而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絲古怪的平靜。
“你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最先拋棄的永遠是我。”
明瑕看到面前的人怔了一下, 那張帶著些溫婉的嬌俏面容洩露了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又被她掩蓋。
這句話很重, 重到鄭皎皎立刻蹙起了眉毛,有些凝滯的問:“甚麼?”
明瑕伸出手, 屈起食指,冰涼的指節在她臉上劃過,帶走一滴留戀的淚。食指帶著那半滴不成型的淚, 下滑, 落到了她修長的脖頸,再往下,點了點她突出的鎖骨。
那裡本該帶著一枚出自渡劫仙人之手、被精心打磨過的月牙墜子。
從她踏進這域的一瞬間,明瑕便知道她再度丟了他的項鍊。
明瑕幾乎可以猜到那個場景。
危險來臨, 她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它, 就像從前每一次。
她待他似乎永遠心存芥蒂。
“是……那墜子?”
聰明如鄭皎皎立刻反應了過來, 她先是鬆了一口氣, 後又頓住。
鄭皎皎見明瑕後退, 心中一緊,立刻拉住了他的袖子。
明瑕低頭看了看,似乎在思考著甚麼。
鄭皎皎:“我不是故意的。”
解釋因為過於蒼白,從而顯得有些無力。
通常情況下, 明瑕並不會去追究。鄭皎皎覺得, 這次自己多半也可以混過去。
可明瑕卻抬起眸子,問她:“不是故意的,那是有意的嗎?”
鄭皎皎睜了睜眼睛:“怎麼會!”
“若是無意, 那便是遇上了危險。”
“是,”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小後,她立刻增大了些,似乎這樣就能彌補那些心虛,“自然是遇上了危險!不然我為甚麼平白無故去丟你的墜子?”
說話間,鄭皎皎一低頭,瞧見了明瑕衣服上掛著的那繡了半邊的錦囊。
不知道為甚麼,鄭皎皎覺得自己的氣焰突然便矮了下去。
她沉默了一瞬,忽又豎起眉頭,氣焰再起,頗為理直氣壯道:“這能證明甚麼?不過是證明你厲害,我孱弱而已!”
談及修為她竟動了真火氣。
明瑕一時間倒覺得是自己糾纏的錯了。
那墜子其實並非只能使他感應她的存在位置,墜子的另一半主人也可以使用靈力向他求助。雖說從前的她沒辦法做到這件事,但如今的她是可以的。而且明瑕篤定她知道墜子的用法。
儘管如此,他沒聽到一次她的求救。
誠然他如今困在此域裡面,但她卻是不知的。
若再爭執下去,明瑕覺得二人大抵會吵起來,於是便住了口,只叫她進屋休息。
鄭皎皎看了一眼他清瘦的背影,也就閉了嘴,跟在他身後進了帳篷房子。
出人意料,竟很整潔。
鄭皎皎確實累了,想躺一躺,但並不想把自己的疲倦暴露在明瑕面前。正如那顆被她幾次三番丟棄的墜子,她無法解釋自己此刻的孱弱。
她知道明瑕肯定察覺了她的孱弱,但他沒問。就像她剛剛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明瑕似乎在對她隱瞞甚麼,但她也沒有問出口。
鄭皎皎坐在鋪著一件外衣的矮塌上踢了踢腳。
明瑕則是盤腿坐在她不遠處,正操縱著一道術法。
那術法呈明亮的幽藍色,被道道符文包裹,看上去複雜而多樣。
鄭皎皎只認出來了很淺顯的幾種符文。
看來她沒進來之前,明瑕就是在做這件事。
“你不問我為甚麼進來找你?”她問。
明瑕那清峻的眉眼不動如山,片刻後,術法的光芒暗下去,他收起劍指,看向鄭皎皎,問:“為甚麼?”
鄭皎皎與他對視著,卻又不說話了,垂下眼睫去,動了動腳。
她有了個主意。
既然明瑕沒事,那她就不把半塊靈石給他了,她要去嘗試一下,奪取馬延手中的那另外半塊。只是,鑑於她與馬延的差距,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失敗的可能性倒是十分的大。
可馬延當初看起來並無意傷人,倘若失敗她也可以去說動馬延放域中的人離開。
畢竟馬延都得了到了整塊天石,實在沒有必要再留下無辜之人的性命。
鄭皎皎說服了自己。
那廂,明瑕則順著她的目光,落到她腳上。
域中換了她的衣衫,鞋子卻還是那雙素黃色的繡花鞋。
可能是域中幻境總有共通性,以至於明瑕憶起自己的這位小妻子從前是很愛美的。
她總是努力保持著家中上上下下乃至角落裡的整潔與乾淨,衣服上、鞋子上也總愛花心思繡一兩朵鳥安的花。
康平的一切使她改變不少,她變了鬢髮模樣,衣服上也不再繡花,嬌氣的眉宇多了一點橫眉冷對的桀驁,但繡花鞋的鞋面上卻仍繡著一朵黃色野花。
明瑕的眼神定在那朵花上一瞬,很快收了回來。
他問道:“要來看看這座域嗎?”
“域?”
這怎麼看?
鄭皎皎一時沒搞明白,但起身來到了他身邊,挨著明瑕的衣衫坐下。
明瑕握住她的手,帶著她觸碰到了那複雜的術上,口中唸了一道咒,霎時她看到了道道金光,好似‘神識’一下子就擴大了,從邊緣到更深處。短短一瞬,鄭皎皎好似逛遍了半個仙域。每個人的神情都清晰可見,甚至就連困在此地的仙與妖魔都在她的目光中。
同時,鄭皎皎也發現,在這仿若地獄一樣的仙域中心,有著另一處被隔絕的地方,那裡就是她一開始和騰雲他們踏進的地方。
不多時,鄭皎皎有些遲鈍的重新眨了下眼。灌注的資訊太多,她的大腦一時要反應一會兒。
明瑕握住她的手很緊,明明滅滅的光下他的面容越發無暇,玉石一般,溫潤清冷。
鄭皎皎的心跳了起來,並非動情,而是嗅聞到某些不詳的氣息。
他看著她久久無言。
鄭皎皎叫了一聲‘明瑕’,臉色不自覺凝滯,她的寒毛豎了起來。
明瑕移開了眸子,不去看那使他動心動念的面容,又看向面前的‘術’。
“馬延此刻擁有一半的仙域,我在同他爭奪那剩下的一半。”
“……”
鄭皎皎驚詫地看向他。
明瑕道:“我雖奪了他的天石,但要掌控全部的域還需要一定的時間。”
鄭皎皎的腦袋都快要炸了,好懸沒有露出某些不該表露的神情。
她的目光凝滯在明瑕俊秀平靜的臉上,試圖從中找到一些能夠左右她行動的蹤跡。
袖口中,緊貼著面板的半塊天石似乎在不斷地發燙。
明瑕道:“我此刻沒有太多靈力,但我與馬延爭鬥的時候,有幾個特殊的存在混了進來,並且躲過了域下意識的壓制,所以你要小心。”
小心甚麼?
不應該他小心嗎?
他這話是不是在暗示些甚麼?
鄭皎皎呼吸有些不暢。
按照段春來和桃夭所說,她身上攜帶的這半塊天石,隨著離開段春來的身體,對於另一半天石的感應會越來越強烈。但不知道是不是鄭皎皎本身與靈力絕緣的關係,她並沒有感受到那種聯絡。而此刻,鄭皎皎不確定明瑕是不是感應到了那半塊天石。
如果他感應到了,那麼為甚麼沒有同她要那半塊天石?
此刻明瑕主動說出天石,是不是在給她最後坦白的機會呢?
鄭皎皎覺得一切都失去了掌握。
明瑕就在她面前,他的面容卻變得模糊,只剩下那種帶著安寧與殺意的態度將她縈繞。他是混亂的世界最安全的所在,也是最不穩定的因素。
鄭皎皎被他握住的手痙攣了一下,見到明瑕怔了一下的神色,她忙露出有些畏懼的神色,說:“那幾個傢伙很厲害嗎?會不會,會不會有能認出我們的人?”
明瑕鬆了鬆握住她的手,說:“妖基本不會,人……未必。三國修士並不常交流,渡劫之上的仙人更是如此,若是認識我的,大抵也只是一面之緣。”
妖不會是因為明瑕劍下從沒有逃脫過的妖邪,但凡照面,都已經化作飛灰了。唯一的例外,想必就是桃夭這個同樣渡劫期的傢伙了。
鄭皎皎點了點頭。
明瑕望著她,半晌,伸出手擦了擦眼角紅痕。
鄭皎皎偏了偏腦袋,小心疑問:“怎麼?”
明瑕說:“紅了。”
鄭皎皎說:“不用管,總會下去的。”
“嗯。”
“……”
“明瑕。”
“我在。”
“你給的書我看了。”
“……”
“我會好好練的。”
“嗯。”
“我在承平郡……可能得罪了你徒弟。”
“何必怕他?”
“怕他找我麻煩。我從前在郴州不也得罪過他?他肯定記恨我了。”
“不會。”
“怎麼不會?”
明瑕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甚麼說:“我收他為徒的時候他是個還沒有桌子高的幼童。他母親死後,父親與後母待他心存芥蒂,便將他丟在了集市上。魑怪來襲,殺了鎮上所有人,獨獨留下了他。我去除妖,見他一副無處安身的樣子,便將他帶回了仙山。”
“是嗎?他一定很討厭妖邪。”
“並不。”
“是因為……憎恨他的父母?妖邪替他報了仇,所以他不討厭?”說實話,鄭皎皎不太信,魏虎那般模樣看上去分明對妖討厭極了。
“也沒有。”明瑕說,“我雖帶他上山,但並不能時時教導他。仙山對於半妖的態度並不十分正向,但魏虎他卻從不在意。我曾問及他對於妖邪的態度,他說他並不討厭妖邪,只是認為妖邪殘害人類,應該除掉。或許,某些時候他比我更公正。”
鄭皎皎蠕動下唇,心想,那這下她就更糟糕了。
“人也殘害世間別的生靈,而且,人還殘害人呢。”她知道自己這話頗有些耍賴意圖,但她必須得給魏虎上點眼藥,“他太兇了。”
明瑕清冷冷地看著她。
鄭皎皎:“你是怎麼教出一個和你完全不一樣的徒弟的?”她強調:“他每次一瞪眼,我總覺得他要吃了我。”
“……”明瑕道,“我同他說。”
鄭皎皎勉強收了臉色。
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錯覺,明瑕眉眼似乎舒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