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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仙域

2026-04-27 作者:看熱鬧的土獾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仙域

鄭皎皎原本是打算劫一艘水蛟龍的, 事實上,她也確實那麼做了。

戴上岸邊撿的木頭面具,拿起手中匕首, 抵在水蛟龍船長的脖子上,說出自己的目的地。

“不聽話, 就殺了你。”她威脅道。

鄭皎皎並不瞭解水蛟龍的執行原理,比起浮在水面上的大型客船、貨船, 這種貴族世家們用來運送珍貴靈石或其他東西的水蛟龍並不對外開放。

水蛟龍大部分都是煉製過的靈木和鋼鐵,船身上下里外都刻滿了符咒經文,一次航行所使用的靈石几乎成堆計算。

比起船, 這東西更像她們那裡的潛艇, 但比起潛艇,這東西又過於平民化許多,似乎潛入水中只是為了能夠航行的更快一點。

鄭皎皎挾持了船長,要走的時候, 水蛟龍上的船員猛然從她背後竄出, 險些將她拿下。

而鄭皎皎體內的桃枝也差一點就把面前女娘的腦袋扎穿。

之所以沒有下手, 倒並非是鄭皎皎又犯了好心, 而是眼前的人她認識。

“鄭……恩人?”面前十八九歲的女娘愣住了。

旁邊準備偷襲的男子聽見這話也是一驚。

二人正是多年前與鄭皎皎為臨的來自三江關的王家兄妹二人。

輾轉多年, 沒想到從這裡相遇了,真是命運弄人。

鄭皎皎頓了頓,把手下瞪著大眼睛打眼色的水蛟龍船長一巴掌打暈了過去,摘下面具, 露出自己溫婉中帶著愁意的面容。

“怎麼認出來的?”

看到她的臉, 王清黛吐出一口氣去,站直,收起手中符籙於腰間說:“鄭阿姊的眼睛很令人印象深刻, 而且……你的手腕處有一顆小痣。”

鄭皎皎曾經覺得他們兄妹二人中哥哥較為深沉,沒想到大大咧咧的妹妹觀察竟也細緻入微。

三人相對沉默片刻。

他們二人是水蛟龍船員,鄭皎皎要劫持水蛟龍,按理,此刻他們算是敵人。

但三人都沒有打算要出手的樣子。

王千帆嘆出一口氣,收起來了手中的法器,一張俊秀的書生模樣的臉被長年的奔波曬得有些黑,但反而使他看起來穩重多了。

他問:“恩人要去哪?或許我們可以送你,大運河幾十裡一個關卡,都得由朝廷檢查貨物與人員,如果恩人去的地方太遠,還需要朝廷的文書,如今散修多了,朝廷裡也吸納了不少有志之才,光靠躲是不行的。”

鄭皎皎問:“你們為何要幫我?”

王千帆一邊擼起袖子,麻利地上前把水蛟龍的船長拿帶著符法的繩子綁了,一邊說:“就當……還債吧。”他抬頭衝著鄭皎皎說:“青黛會開這東西。”

王清黛見狀,十分流利地從船長的懷裡逃出來了個鑰匙一樣的東西,說:“幾周之前,承平郡的婆娑界不知道為甚麼突然流傳起了符法道的東西,我趁機買了些,發現根據那些術法練下去確實事半功倍,連自己修習時走火入魔留下的傷都好了不少,如今掌握起水蛟龍來更是輕鬆了。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不是來自於仙山……”

鄭皎皎平復了一些自己的呼吸,坐到了一旁,看他們操作,聞言,頓了頓,說:“不是仙山,是天下會。”

王清黛本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竟真得到了回答,轉頭看了鄭皎皎一眼,說:“承平郡的戰亂不會就是因為這個吧?”

“不是。”鄭皎皎心裡也在揣測這符法道在人間傳開後的結果。

王清黛鬆了口氣說:“那就好,我們三江關已經差不多淪陷了,如果承平郡也摻進仙門戰爭裡面,不知道會成甚麼樣子。”

正在偽造文書的王千帆動了動眉毛,問她:“難道你覺得,現在承平郡不算摻和進去了?”

王清黛撅了撅嘴:“至少,我們還活著嘛。”

鄭皎皎被桃夭日夜不斷的反噬折磨的脾氣有些暴躁,這兩天見多了血,更是有些壓不住性子。她握緊了手,給自己轉移注意力,問他們:“你們當年不是要回三江關?如今怎麼……做了水蛟龍的船員?”

因為水蛟龍的性質,這上面的大部分都是散修,和天下會的那群被當做邪祟的散修不同,他們算是給世家打工,介於仙門和地下堂會之間。

王千帆起身忙碌著,聞言說:“說來話長,倒是鄭娘子你,當年皇城動亂後就再沒見到,我們還以為你遇險了。”

王清黛補充:“我們還去找過你呢!”

“……”

見鄭皎皎不答,不論是王千帆還是王清黛都沒有追問下去,畢竟多年的磨礪使彼此之間的距離越發加深了,他們也不再是當年憑著一腔孤勇、帶著兩件衣服、一點碎靈石就敢上京的小孩。

王清黛遲疑了一下道:“其實不光我們在找你,似乎也有仙山的人在找你。”

鄭皎皎排查了一下可能會找自己的人,沒能找到,問:“長甚麼樣?”

王千帆道:“虎瞳,長得挺高大的,看起來是位煉器的修士。”

鄭皎皎聽他這麼一說,便知道是誰了。魏虎曾經去康平尋找過她,難道……是去找她算賬的?

之前她就將人得罪了,如今又叫他發現了自己的把柄,不知道會不會妨礙她的計劃……這可麻煩了。若明瑕當真死在了三江關,魏虎沒人壓著說出她與妖勾結的機率成倍增加呀。

思及至此,鄭皎皎垂下了眼睛。

明瑕……會死嗎?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期望他活還是在期望他死了。

或許潛意識裡,她根本沒有想過他會死。

或許他可以撐到她去拿到那另一半的天石。

到那時候,到那時候,他們便一同回仙山。

在她把自己的命交還給命運抉擇之前,他們還有機會再吃一頓飯……至少,她可以最後朝他索要一個擁抱或吻。

王千帆走過來遞給了鄭皎皎一個白帕子和一杯茶,許是怕鄭皎皎不敢喝,他先是給自己倒了一杯喝,又把桌面上的食物往王清黛那裡推了推。

王清黛說:“不了,我辟穀術實在是太拖我後腿了,我要多練練。”

王千帆說:“不急在一時,等上了仙山再學也不遲。”

散修,上仙山,這兩個詞聯絡在一起總給人一種天地倒轉的樣子,亦或是反叛感。

王千帆見了鄭皎皎的神情,笑了一下,說:“聽聞明瑕尊者有意將仙山弟子的名額擴大至民間散修,我們也想去試試。上一波確實有散修進了仙山,待遇也似乎不錯。”

上一波大抵就是指紀無名他們了,想起紀無名鄭皎皎摩挲了一下手指。

王清黛問:“鄭阿姊要不要同我們一起準備仙山弟子試煉?”

鄭皎皎只搖了搖頭。

王千帆想的多一些,委婉問道:“鄭恩人可是顧及天下會?”

他見鄭皎皎這般行事作風以為她是天下會的散修成員。

鄭皎皎給他定了定心,說:“我與天下會沒甚麼關係,如果一定說有,那麼……”她想到了孔心蓉。“那麼……可以說他們其中人同我有仇。”

話至此處,她並沒有再說下去的意願,王千帆也就順勢轉移了話題。

有王千帆和青黛在,水蛟龍用了最快的時間過了關卡到了三江關。

他們離開承平郡不久,得知宋雪婷身死後,騰雲的怒火就席捲了承平郡,這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三江關幾百年來被太陽眷顧,別說暴雪,就連冷風也從未降臨過這裡。

如今,大運河上冰厚三尺,方圓百里了無人煙,野獸飛鳥皆駢死於荒草從中,儼然一副末日景色。

水蛟龍停在河面,鄭皎皎和兄妹二人以及其他船員皆愕然驚愣。

“這……”王清黛道,“發生了甚麼?”

自從三江關事故發生後,他們二人就再也沒回來過,不光他們,逃走的三江關眾人也從來沒人回來過,大家都珍惜自己被救過的生命,哪怕還有惦念,也聽從仙山和朝廷的指使不再踏回這裡了。

鄭皎皎感受到那來自仙域散發的隱隱靈氣,這靈氣,很像仙山上傾瀉的靈氣。在得到了另一半天石之後,鄭皎皎對於靈氣的感應就更強了。

但令她有些不安的是,她身上這一半天石也在逐漸的散發出那種純正壓縮的靈力來。

她戴上面具跳上甲板,看向遠方。

王千帆道:“恩人!此地詭異,不妨等仙山解決完後再來。”

王清黛仰著一張清麗的小臉說:“是啊,阿姊,你不如同我們先離開。有甚麼事要辦,以後再辦好了。”

鄭皎皎看向他們,一雙眼睛是那熟悉的瀲灩波光,總讓人想到春日的波濤,她說:“我就在這裡下去了,若有人查到這艘水蛟龍,問起我,你們無法推脫,就說是我何盈叫你們帶我來的。”

何盈?

王清黛還要再勸,王千帆卻立馬反應過來拉住了她。

——何盈不正是前段時間明瑕尊者昭告天下娶的散修嗎?!

王千帆看她的神色變了幾變。

王清黛:“怎麼?”

王千帆對著鄭皎皎抱了下拳說:“恩人慢走。”

鄭皎皎道:“別了,若我能活著回來,定當報你二人此次仗義出手之恩。”

王千帆卻道:“今次我與阿妹只是受人脅迫,為自保罷了,並不知所脅迫我們的是何人。”

王清黛愣了一下。

鄭皎皎明白了王千帆的話,他雖報恩,卻不願再同她扯上甚麼關係了,畢竟她看起來就像是在搞甚麼大事一樣。

也罷。

鄭皎皎遂點了點頭,御器離開了水蛟龍。

遙望她遠去的背影,王清黛不明所以,奇怪地叫了一聲:“哥?!怎麼能讓阿姊就這樣離開?”

王千帆說:“沒有甚麼阿姊。”他嚴肅的看向王清黛道:“不管誰問起,都說我們不知道她是何身份,聽見了嗎?”他頓了頓道:“以後我們也不會有往來了。”

“哥?”王青黛有些不敢置信。

王千帆道:“你沒聽她說她如今叫甚麼嗎?何盈!”

王清黛甩開他的手:“那又怎麼了——”

話落,王清黛反應過來,僵了僵。

王千帆再度把她扯回身邊說:“恩情已報,剩下的路,咱們和她不同路。”

王清黛:“我不懂。”

王千帆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腦袋,說:“咱們該回了,青黛。”

天空的雪落著,落到甲板上,落到更遠的地方。

這冰雪在擴散。

鄭皎皎一路行進,無人處便不必避諱使用桃夭的術法,因此速度格外的快。

看到那劍印,她便知道是出自明瑕的手。

監天司的人懶散在劍印旁待著,即便有明國修士入內竟也不見阻攔。

鄭皎皎稍微停了停,發現這劍印只阻擋沒有靈力的凡人、動物。

她有些怕這劍印攔她。

但當接觸到之後,她很順利的就跨了進去。

再度來到這面目全非的域前,鄭皎皎其實有些心慌。除了那年透過林可的手進入魔域,以及之前誤打誤撞進入過未成形的這仙域,她沒闖過任何域。她在此事上的經驗基本都是道聽途說。

鄭皎皎正要喚醒桃夭。

桃夭倒先醒了。

身為擁有妖域的渡劫期大妖,桃夭對於域的瞭解是十分深刻的。

“每座域都有各自的屬性,有些偏混亂,有些偏秩序,但對於我們妖來說,無一例外都是為了消化裡面的食物。大多數的妖都會先從靈力最高的吃起,這倒並不是我們挑事,而是在一堆東西里面,靈力高的東西對我們來說最顯眼。所以,仙門人要入域才會用各種方法收斂自己的靈力,以圖找到域主,一擊斃命。”

靈力的事情倒是好收斂,桃夭願意斷一些枝條,這樣一來,鄭皎皎身上的靈力能去大半。

“不過,你會很疼。”桃夭說。

這一點鄭皎皎已經體會過了。

桃夭又笑了一聲,竟有些愉悅,說:“我會陪姐姐一起疼。”

變態。

鄭皎皎仍舊沒法理解妖的思維,並且也並不想去理解。對於精怪妖邪,她持有本能的厭惡,心底對它們的憤怒比仙山上的那群傲慢的仙人更甚。

魅妖斷枝,無異於人斷手足,這番元氣大傷,桃夭怕是又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醒來了。

沉睡前桃夭道:“這地方不光人趨之若鶩,精怪妖邪也是如此。你身上的半塊天石雖然做過處理,但如今離了那段春來的身體,它在逐漸的散發靈力。我猜,進入仙域,它會帶你去尋到仙域的主人。但要小心,在尋到那仙域主人之前便被域無意識地吞掉。”

鄭皎皎說:“我曉得了。”

等到斷枝完畢,鄭皎皎滿身冷汗臉色慘白地從地上爬起來,先是殺了一個一直在窺探的精怪,方才跌跌撞撞入了域。

在她入域之後,慈殤感應到這邊的靈力波動姍姍來遲,看到地上在消散的精怪屍體皺了下眉,說:“剛剛進入的是散修?”

他看向謝昭,謝昭那雙眼睛剛剛變回正常樣子,怔了一瞬,見他看過來,收斂神色說:“是一隻妖。”

慈殤怪道:“一路來,竟然沒殺人,殺了精怪後也不吃掉這精怪的屍體,玄國還有這樣的妖?”

他怎麼從來不知道?

謝昭道:“可能……是別處來的吧。”

慈殤冷哼了一聲,說:“管它呢,自尋死路。”

至如今進入的精怪妖邪以及仙人沒有一個活著出來的,散修倒是有幾個活著出來了,可踏出來不久就爆體而亡了。

慈殤再度看向那近在咫尺的仙域,那和仙山一樣散發出無邊靈力的地方,竟覺得比鬼域幽都還要詭異三分。

不知道尊者……現如今怎麼樣了。

仙域。

鄭皎皎到了一個烏漆嘛黑的地方,還沒來的及適應環境,便被人推了一把。

“嘶,”斷枝的後遺症使她像個脆皮娃娃,一碰就引起全身的疼痛,眼淚頓時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推她的人一愣,蠕動了下唇,還沒說甚麼,就見她痛快地把眼淚一抹,好似那通紅的眼眶僅僅是憤怒所致,那瀲灩的眼睛也僅僅是旁人的錯覺。

孟信覺得這仙域的傀儡倒個個都挺有脾氣的。

他說:“喂,你到底還要不要?”

鄭皎皎適應黑暗之後,看著面前遞過來的半塊糙面饅頭頓了頓,抬眸看了下眼前人與周圍環境。

這地方窄小且擁擠,即便是她也得狠彎著腰才能走動。照明的東西是幾盞油燈,昏暗極了。她的手邊是一個沉重的大揹簍,揹簍裡裝了幾塊未經處理過的靈石。面前,男人一雙丹鳳眼明亮,正舉著那半塊極廢牙齒的糙面饅頭,用一種帶著自己所不知道的傲慢的眼神打量著她。

鄭皎皎下了定論。

看起來,這是位仙君。

仙域成型之後果真發生了變化,這番模樣和規則,倒有些像桃夭的妖域了。

鄭皎皎接過了饅頭,說了一句謝。

孟信收回了眼神,心裡有些奇怪,剛剛點名的時候有這女子嗎?

很快,有甚麼東西修復了他的認知,讓他將那心中不妥擱置。

孟信往前挪了兩步,說:“時間快到了,大家吃了飯抓緊再挖兩鋤頭,然後咱們就上去了!”

最平常的妖域是以妖印象最深的東西構造的,那並不被妖所掌控,純粹是來自於妖的潛意識。

如今看來,似乎這仙域也是如此。

馬延的潛意識便是這座殘忍的、沒有自由、無視人命的靈石礦場。那些金碧輝煌的東西不知是被隱於幕後,還是被這些潛意識壓碎了。如果是後者,那可能說明馬延的情況不太好,如果是前者,那就麻煩了。

因為妖域有修改認知的能力,鄭皎皎不確定自己的記憶有沒有被改變。

進來之前,桃夭倒是同她說過,她的魂魄與身體和別人不同,如果不是特意針對,一般而言不會被影響。

簡單挖了兩下,鄭皎皎跟著大部隊坐上了上升的‘電梯’。說是電梯,實際上是一個更大的揹簍,由上面的人操控,把底下的人一個一個地帶上去。

“你先上。”旁邊的一個看著很兇的女子道對鄭皎皎道。

鄭皎皎怔了一下,不確定這是好意還是惡意,周圍的一群人沉默不語,因為長久的地下勞作,大家身上都積了不少的灰塵,臉上也黑一道藍一道,勉強能看出五官來。

女子對她翻了一個白眼說:“快點的吧!”然後推了鄭皎皎一下。

鄭皎皎皺了下眉,納悶這裡的人怎麼都喜歡動手動腳?

她上了揹簍,剛背過身去,只覺得自己揹著的揹簍一動,瞬間意識到有人動了自己的揹簍。鄭皎皎扭過頭去,‘電梯’已經開始上升,底下的人猶如一隻只的鼴鼠,分不清到底是誰動了她的揹簍。

到了地面上,鄭皎皎的腦袋還未清醒,就被拖著記名。

“何盈,女,五塊下品石。”

域中姓名提取自人最淺層的記憶,這一點也對了。

礦上的管事走到了鄭皎皎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記錄,說:“何盈?”

“是。”

“你已經連續五天沒完成任務了,按理該受罰。”

鄭皎皎怔了一下,沒想到這裡還有采集標準,標準沒完成竟還要受罰,看向旁邊一堆一堆面色無神的人們,她立刻意識到受罰二字並不只是扣錢那麼簡單。

“等等,我——”

話沒說完,只聽轟隆一聲,剛剛她出來的礦洞坍塌了。

鄭皎皎看著再沒有人出來的礦洞,愕然閉上了自己的嘴。

二百多年前的靈礦山,人權二字只歸不存在的地府所有。

看著周遭習以為常的人群,鄭皎皎終於明白了馬延眼中持續燃燒的憤怒從何而來。

天色濛濛,有白色閃著熒光的飛灰落下,那是靈石礦上特有的塵埃,似飛雪,不詳又美麗。

鄭皎皎被帶走受罰了。

帶路的人是個少女,眉眼凌厲,看上去比男孩還要幹練,但那閃爍的眼睛,說明心中的善還未泯滅。

她臭著臉對鄭皎皎道:“你的住處被沒收了,上面的人說你的年齡還算正當年,便不給你下礦加時了。”

鄭皎皎還沒來得及慶幸逃過一劫,便見她停在了一個帳篷一樣的房子前,說:“上面的人說要你趁著年輕,多生兩個小孩,也算給礦上開枝散葉。”

鄭皎皎頓住腳步,問:“礦上人的賣身契是不是都在礦上?”

女孩怪道:“說甚麼廢話呢?咱們賣身契不在礦上,難道還在別處不成?”

也就是說,這裡極大一部分人都是奴隸,連平民也算不上。鄭皎皎顯然也是奴隸的一員,甚至連自己的生育也做不了主,就像是……馬和牛,不,或許還不如馬和牛。

女孩對於鄭皎皎的沉默感到一種慌亂與古怪。鄭皎皎表現得實在不像是礦上的人。她該跪地求饒,她該痛哭流涕,而不是這樣平靜。這與女孩的經驗所背離,因此使女孩覺得有些許恐懼。

“上面的人說了,一年內要見到孩子,我話帶到了,你自己考慮考慮。”

勉強說完,女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鄭皎皎在掀開門簾和轉身離開之間猶豫了一瞬。

她需要休息一會兒,但以她現在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闖進一個陌生人的地方,還是一個被允許侵佔她的陌生人的地方,這無疑並不理智。

左右都是這樣的帳篷房子,鄭皎皎站了一會兒,聽到隔壁帳篷房子傳來的男女媾和的聲音。

她終於決定轉身離開。

門簾此刻卻掀開了,露出了鄭皎皎所熟悉的面容。

因為太過突然,鄭皎皎不免愣了兩秒。

男子身穿一身補丁的衣服,面容俊秀清冷,淡色的瞳眸如今正落在她身上,平靜中帶著一些鄭皎皎所看不懂的東西。

一時間無人說話,倒是那咿咿呀呀的背景音聽得人心煩意亂。

“為何不說話,不是進來尋我的嗎?”最終仍是明瑕打破了平靜。

鄭皎皎緩慢眨了一下眼,輕聲叫了一句:“明瑕?”

她把他當幻覺了麼?

明瑕失語。

半晌,那層冷漠於他面上瓦解,他衝她伸出手來,像從前那樣:“是我。”

外面聲音嘈雜。

鄭皎皎原是想要保持冷靜,掌握主動,至少……更遊刃有餘些。

可是外面實在是太吵了。

這個世界像是在逼她走近他,逼她跑向他,逼她張開手,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抓住他,將眼淚撒在他的脖頸。

“明瑕。”

她在他耳旁的聲音哽咽,想要說甚麼又停歇,一停一頓之間只剩喉嚨中剋制的悶哼。

她想說她累了,她很疼,但她最終還是將那些東西吞了下去,因為她並沒有那樣信任他。

這個令鄭皎皎幾次捨命相救,又幾次捨命救她的人,始終無法使她交託自己全部的信任。

這倒並非是鄭皎皎有意為之,實在是她本性如此。她腦袋中有一根叫做防沉迷的弦,每每當她動心起念,便猛然間跑出來對她仰著腦袋示威。

——你忘了你想要的自由與尊嚴了嗎?你想要淪為另一個人的附屬品嗎?你真的喜歡做這些事情嗎?

去賭另一個人的心會不會永遠為自己而跳,鄭皎皎並不願意開啟這個賭局。

她要把自己的一切緊緊地握在自己手裡,只有這樣,只有這樣她才能有片刻安心。

儘管鄭皎皎甚麼也沒說。

可滾燙的淚卻滴在明瑕的面板上,激起了一層層的寒顫。

明瑕那顆本已麻木的心動搖了。

在她奔向他的前一秒,明瑕分明已經決定要將她殺死在這域中。

如今,他卻又起了不該想的念頭。

明瑕向來知道人心善變,但不知道竟如此善變。

或許該推開她。

但明瑕沒有去做。

或許一開始就不該向她伸手。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鄭皎皎聞到他身上焚香的味道,像一尊剛剛受人供奉後的神祇。她那灼燒的五臟與六慾就在他的懷抱裡又逐漸平息下去。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足以誅心的問題。

她是否要將那半塊靈石交給他?

鄭皎皎徹底平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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