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破舊廠房
“站住!”陸羽怒道。
鄭皎皎也很生氣, 她認為自己完全摻進了無妄之災裡。她只是想活下去,能夠主宰自己命運的活下去。
為甚麼總有人來阻撓她?
她有甚麼錯?
她並不想害人,也並不想為人所害。
天葵回身扔出七八顆銀針, 說:“別追了!天下會的!若是肯站住,我們幹甚麼要逃!”
孔心蓉咬了下牙, 手中甩出一件法器。那法器竟同樣帶有渡劫靈壓,使得天葵與鄭皎皎皆被影響。
那隱約熟悉的劍訣將鄭皎皎的腳步凝滯, 身後孔心蓉的刀也砍了過來。
匆忙之中,一道符籙紙鶴由遠及近,一下子撞開了孔心蓉的刀刃。
鄭皎皎亦順勢踩在枝頭上扭轉了身體, 堪堪躲過這朝著她的腿砍過來的刀。
那渡劫法器回了靈匣。帶有渡劫威壓的法器太過不可控, 即便認主,其主人卻也難以使用太多的次數。
不過,鄭皎皎是知道明瑕和天下會的聯絡的,又對那劍訣眼熟, 因此猜測那渡劫法器是出自他的手。渡劫法器極難煉製, 若真是他, 想必耗費了不少的功夫。
天葵已經把豆豆的魂魄重新收起來了, 如今謹慎凝望孔心蓉二人, 問:“這法器你們哪來的?”她也覺得蹊蹺。
孔心蓉當然不可能回答他們,事實上她自己對此也知之甚少。只知道這是會主給她師父,她師父又傳給她的。原是用來防止一些突發事件。
她看向前面二人,心道:這未嘗不是突發事件。
使用符籙的溫榆隨後趕到, 看到天葵二人笑了一下, 站定說:“幸虧我多長了一個心眼。”
他跟隨宋雪婷回到監天司前,卻發現監天司已經被佔領。顯然他們的擔憂實現了,天下會的這幫散修準備從承平郡開始, 謀奪天下。街上平民反官,運河中的水蛟龍連線成片,附近幾個城的瞭望塔與城門皆失守,恐怕若不是飛舟不允許私人擁有,此刻在天空巡視的便是天下會的飛舟了。
整個承平郡都陷入戰火中,儼然有越燒越烈的姿態。
有宋雪婷在,儘管她不久前曾受了傷,但奪回監天司的控制權還是可以的。誰料天下會的人用鄭皎皎以及監天司裡面弟子的性命做威脅……一時間倒還真使宋雪婷有些束手。
包圍監天司的時候,溫榆卻看到這人鬼鬼祟祟趁亂逃了出來,心下一動,便跟了出來,這才能在剛剛救下鄭皎皎。
溫榆道:“二位,我勸二位停手吧。難道你們非要陷自己的同伴於危險之中嗎?”
陸羽冷冷看向他,道:“事到如今,難道我們停手,仙山就會放我們一條生路嗎?”
溫榆靜了一瞬,鄭皎皎握住了匕首。
確實,事到如今,無論是朝廷還是監天司,亦或者仙山上任意一位尊者,都不可能將他們輕輕放過了。即便是明瑕,也不會贊同他們這般作為。
孔心蓉顯然也意識到了,眼神沉了沉,狠狠咬了下唇,然後把遮面的東西拿了下來。
鄭皎皎盯著陸羽的眼神往那邊偏了偏,跟她對上了。
孔心蓉還是那番青春活潑模樣,只是臉色沉了許多,身上的氣息也沒那麼跳脫了。她把臉露出來,便代表要與他們不死不休了。
鄭皎皎因此心情也變得史無前例地差了起來。
孔心蓉清秀的臉凝著,那雙猶豫不決的眼睛已經定下,看著鄭皎皎道:“得罪了,何姐姐。”
隨著幾人戰鬥到一起,天下會的後手也逐漸趕到了,鄭皎皎三人開始捉襟見肘。
眼看逐漸被包圍,溫榆往兜裡一掏,揚出一把符籙,強力的符籙將包圍圈撕開了一個口,隨即推了鄭皎皎一把。
“你先跑!”
這群人衝著她來的。
鄭皎皎遲疑一瞬沒有謙讓,先從破口處跑出。待她跑出,其餘人便也不再圍捕溫榆二人。
打鬥中,溫榆原本失去的手臂,又受了傷,義肢地損壞使他的反應能力大幅度下降。
鄭皎皎轉頭扔出一道法決,打斷溫榆身旁對他伸過來的刀。
溫榆往前一躍,舒出口氣,對鄭皎皎笑了一下道:“謝了,改天請你吃飯。”
局勢緊張,鄭皎皎對於溫榆這種過於鬆弛的心態很難理解,但……似乎也還不錯。
“你少——”
她正要回兩句嘴,一道銳利的光出現在溫榆面對她的胸口,逐漸那光伸長,凝固了她與他的面色。
陸羽將劍抽回,被堵塞的血液迸濺,慘白了鄭皎皎的眉眼。
溫榆咳出一口血,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的洞,茫然片刻,轉瞬間流露出釋懷的神態。
這把劍很準,使劍的主人大抵殺過許多人,捅向他心臟又收回的手十分流暢,沒有給他帶來過多痛苦。
這一瞬間,溫榆知道自己死定了。
體內運轉的靈力滯澀,他失去力氣,往下滑落,抬眸見看到對面女子僵硬的神態。
真是狼狽啊。
這本是他的選擇,何必露出這種愧疚的樣子?
溫榆閉了閉雙眼。
他想起自己初見鄭皎皎的時候,那時候的她比現在順眼多了。倒不是因為別的甚麼,只是因為他喜歡凡人身上那股生機。當時的她,生機勃勃,身上的氣質乾淨地讓人疑惑。而今的她,身上的生機像是被甚麼磨滅了,就連那雙不服輸的、瀲灩的眼睛也比之前暗淡。
是甚麼造就了這一切呢?溫榆想啊想,想不明白。就像當初他想不明白,鄭皎皎這個姑娘到底是從哪來的。
他躺在地上,腦海中回憶起了自己的一生。
出乎溫榆自己的預料,除了師門,他最喜歡的地方竟然是京都的監天司,
他一直以為自己討厭那個規矩森嚴、充滿無奈的地方的。
想到這裡,溫榆扯了扯嘴角。
還真是……世事難料。
那廂,鄭皎皎已經下意識地朝溫榆邁動雙腿。
一旁給她打輔助的天葵伸出手要將她拉回:“別去!”
耳邊的聲音拉遠,鄭皎皎眼中只有那滴落的血與滑落的人。這一刻她忘了自己曾經也是有一瞬間想要解決他這個麻煩,以免叫明瑕那邊對她施加更多壓力。如今這個麻煩真的要死了,她反而停滯了向前的腳步。
陸羽站在前方望著她,刀尖轉動,等她送上門來。
眼見就要把她拿下,鄭皎皎那流暢的身形忽然有些詭異的頓住,並收回了向前的勢頭,往後又退了一步。
在場少有人能夠察覺到,但面對她的陸羽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抹來自她身上的妖氣。
不過,就算她不上前來,此刻也已窮途末路。
陸羽以法器開路,持劍朝她而去。
桃夭操縱了一瞬鄭皎皎的身體,這使得鄭皎皎剛剛才被天葵修復好的經脈又重新撕裂開來,一時間竟無應對之策。
哨聲與雁傀齊鳴,利刃刺破她的眉眼。
一道法器從她身後而來,擦過她修長脖頸,擊碎陸羽持劍之臂,劍隨慣性掉落,陸羽也飛了出去。
“陸羽!”隨著孔心蓉一聲淒厲的叫聲,天下會眾人攻勢越急起來。
鄭皎皎只覺得自己後背靠到了甚麼東西,抬頭望去,男子繃緊的下頜出現在她面前,她吃了一驚。
“魏虎?!”
他怎麼在這裡?
魏虎本是下仙山去尋何盈在人間的痕跡的,並試圖找出些她矇蔽自己師尊的錯處。不久前,聽唐富春說她來了承平郡,又得知承平郡並不安穩,天下會的勢力在隱隱暴動,所以便也來了這裡。剛一到此處,城門便已經被天下會的邪修們所奪。他從城門一路往裡,不想正撞見他們,當真是時也、命也。
陸羽雖失去一臂,仍不肯罷休。
天上雁傀紛飛,召集更多的天下會成員來此。
魏虎冷哼一聲,煉器法爐從手中脫出,直指上面的雁傀,不消片刻,爐中火焰就將那似真似假的雁傀吞噬。
陸羽捂著斷臂處,冷冷盯著魏虎道:“魏虎仙君,久仰。”
魏虎虎瞳豎直,通身殺氣嚇人,盯著陸羽一行人道:“邪修。”
鄭皎皎此刻勉力將天葵拉到了身邊,二人落到了溫榆身旁。
溫榆胸口流出的血怎麼也堵不住。
鄭皎皎呼吸凝滯,抬眸看向天葵,說出的話理智卻顫抖:“怎麼辦?”
天葵打眼一瞧心便已經沉了下去,若是此刻在醫道司,說不定還能救一救,但在此處,又有這麼多的敵人,便是李靈松在這裡也是束手無策的。
她上前,將自己的靈力輸送給了溫榆。
溫榆面色稍稍迴轉,喉嚨中吐出氣來,雖然帶著血,可好歹能呼吸了。
鄭皎皎心下剛一鬆,可卻見天葵沒了動靜,她對天葵道:“需要甚麼東西嗎,我去尋,你告訴我!”
她感受到溫榆的生命在一點一點的流逝,迫不及待想要做些甚麼留住這些東西。
為此,鄭皎皎甚至想要自己走向天下會。
她有些崩潰地抓著天葵,聲音沙啞,眼睛通紅,勉強維持著冷靜,咬牙道:“你說啊!”
天葵不言。
鄭皎皎知道他們需要一個心臟,心臟受損,溫榆活不了太長時間了,可那時間滴答滴答一點也不肯為他們停滯。肯為一個生命停滯的人,也只有她了。
鄭皎皎攥緊拳頭,猛然起身。
天葵一把拉住了她。
看到天葵的眼神,鄭皎皎忽然失了力氣。
天葵看向溫榆,用十分平靜的語氣問:“有甚麼遺言嗎?”
這聲音太過平淡,就好像在問溫榆等會兒打完要吃甚麼一樣。
溫榆笑了笑,血液的流逝,帶走了他的面色。他望向天空,天空一片湛藍,他呢喃說:“我以為,我死的時候,會下雨呢。”
鄭皎皎感覺自己周身的血都凝滯了。
死?
怎麼會。
他可是修仙者。
歸田的路上常有死人的屍體,鄭皎皎早就已經習慣,可是眼前的人死臨近死亡,她仍然感到一種難以接受的不真實感。
何盈見慣生死,鄭皎皎卻沒有。
何盈認為修仙者死去再正常不過了,可鄭皎皎卻疑惑‘修仙者比凡人厲害那麼多,怎麼也會死去?’
過去那些不甘的憤恨湧動,無處安放。
這一瞬間,鄭皎皎好像又回到了康平,成為了那個不肯同這世間和解的姑娘。
孩童們喜歡大哭大叫,用以傳達自己悲傷的心情,就算面對死亡,也一定要耍一耍無賴。可是大人被世俗雕琢,好像從身到心都被禁錮,面對這世間的一切都必須得體再得體。
只能接受了嗎?
這樣靜默且平靜地去接受。
鄭皎皎感到無力至極。
她衝著天葵搖了搖頭,這已經是她最後能夠做出的拒絕了。
她不想認命,不想這般平靜接受。
鄭皎皎抓住天葵的手背青筋凸起,在這個場景下卻顯得如此無力。
溫榆衝鄭皎皎伸了伸手,她低頭看去,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並不像她想的那般平靜,她的眉頭皺著,連那雙瀲灩的眼睛也在迷茫著。
溫榆又咳出一口血,胸腔短促地起伏說:“活下去吧,我想看看……你能走到甚麼地步。”
說到這裡,溫榆唇角露出一抹笑來,血不斷從他口鼻中嗆出,吐出的話斷斷續續、輕而易散:“可惜,沒法同師兄告別了,不過……算啦……”
畢竟做他們這一行的,就是會突然在某一次任務裡死去啊,想必他那位煉器道的師兄也早就做好覺悟了吧。
監天司每年每月都要死那麼多人,溫榆從不覺得自己會是例外。
他的人生已經比許多人要順遂了,如今死去,也並沒有很痛苦。
闔眸間,溫榆似乎又回到了清淨宗,宗內眾人熙熙攘攘為了自己宗門靈礦山的靈礦產出太少爭吵,而他躺在一旁美美的睡著自己的大覺。
經過前段時間明瑕尊者的改革,想必今後宗門內的靈礦產出會變得更少。
對不起啦師父,他和師兄都是不孝的孽障。
但是,至少那些靈礦上染的血會少一點,您也就不用那麼糾結痛苦了。
溫榆氣息散去,那雙褐色的瞳孔擴散,那張鮮活的臉凝結、變得蒼白。
鄭皎皎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張了張嘴,又閉緊了,她想伸手去探他鼻息,手還沒伸出。
天葵乾脆道:“死了。”
“……”
鄭皎皎的面色僵硬,同天葵對視片刻,方回過神。
她有些恍惚。
這不該,在戰場恍惚是會送命的,她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
同伴的死並不會使‘敵人’停下進攻,因為‘敵人’也有同伴,而‘敵人’的同伴死去,她們也同樣不會因此停手。
天葵拉開鄭皎皎,二人躲開攻擊,天葵怒道:“他已經死了!如果不集中精神,你也會死!”
如果是這樣,當初她就不出手救她了,反正也是死。
鄭皎皎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嚐到鐵鏽的味道,渾身發抖,深吸了一口氣,站定,不去再看底下跌落的身體。
魏虎一身法寶,即便趕來的天下會並不好對付,眾人仍舊難近他的身。
他擋在前面,對鄭皎皎二人道:“先走。”
陸羽雖斷一臂,整個人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一樣,精神氣卻不減,冷笑了一聲道:“聽聞仙山魏魏仙君向來對妖魔毫不留情,如今看來原是不然。”
魏虎冰冷了面色。
陸羽說:“你面前,一人似妖非妖,一人與精怪勾結。魏仙君,我等不知,你仙山何時竟如此開明瞭。還是說,因魏仙君本就是妖所生,所以自然也同妖魔站在一塊。”
天葵看著魏虎身上的殺氣,面容逐漸凝滯。
作為明瑕的徒弟,魏虎常年在凡間除妖,免不了要跟監天司打交道。
天葵自然是聽說過他的。
這人剛正不阿,最痛恨妖邪,如今鄭皎皎身上濃郁的妖氣未散,而剛剛豆豆也曾被陸羽撞見……這魏仙君到底是甚麼立場,也難說。
魏虎那雙厲瞳朝鄭皎皎二人掃過來,最終停在鄭皎皎身上,那股威壓,使得看到的人心慌,不過,有桃夭在,鄭皎皎並不受威壓所懾。
魏虎問她:“你可有解釋?”
鄭皎皎說:“我不是妖。”
陸羽道:“不是妖邪卻更似妖邪。你所用術法非人道非仙道,是妖道也。費盡心機使明瑕尊者注意到你,利用他潛入仙山,何娘子,若不是你我為敵,我還真想與你交個朋友。”
鄭皎皎轉頭看向陸羽,自然也看到了陸羽身旁扶著他的孔心蓉,她說:“我本來覺得不能與你們成為朋友還挺可惜的,但現下看來……你我並不同道!”
鄭皎皎猛然從脖頸上拽一個東西,那東西在她注入靈力之後猛然有千鈞的壓力朝他們而來,天葵感受到那渡劫威壓,忍不住跪倒在地。
監天司內她將文淵給的東西用作佈陣,看著效果很不錯,這次她便又將脖頸上的月亮墜子丟出來佈陣了。
這墜子是明瑕用了十分的心思煉製,只為能隨時來到她的身邊,上面為使那渡劫威壓不被人所察覺,刻了無數道禁咒。
鄭皎皎又拿到手之後研究過,知道怎樣攻擊能使這墜子上的禁咒消散。當然,一旦禁咒消散,那一瞬間釋放而出的渡劫威壓不光會將周圍所有修仙者禁錮,也會使墜子本身碎裂。
這種幾乎說的上是沉默所有人一瞬的效果,唯獨對鄭皎皎不管用。
看到她能行動自如的時候,所有人都驚懼極了。
鄭皎皎卻知道自己賭對了。
桃夭曾經的確是個渡劫期的大妖。
雖說她的本體不受靈壓威懾,但如今她與桃夭共生,但凡桃夭的靈力低於明瑕,那麼她就絕不可能移動的這麼輕鬆。
桃夭的意識也被她炸了出來,看清目前狀況,桃夭輕嘆了一口氣,說:“你還真是膽大妄為啊,姐姐。”
不過,那又如何呢?
桃枝順遂鄭皎皎的心意,從她手中伸出,須臾穿透了陸羽的胸腔,將他的心臟碾碎。
鄭皎皎冷冷的、帶著無邊憤怒的說:“陸羽是嗎?我等你們來找我報仇。”
陸羽蠕動了下唇,倒了下去。
正在同魏虎交手的孔心蓉驚愕至極,想也沒想朝著倒下的陸羽跑去。
魏虎的法器給了孔心蓉一擊,使她唇齒間泛出血腥氣。
手臂間的屍體溫熱。
孔心蓉大腦一片空白。
“陸……陸羽。”她試圖伸手去捂住陸羽胸口的洞,可是鮮血還是在不斷地湧出。
他的身體在她懷中變得沉重。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孔心蓉抬眸,遠遠地與鄭皎皎對視了一眼。
她張了張嘴,嗓子裡發不出一個音節。
為甚麼陸羽會死在盈姐的手下?
孔心蓉想過陸羽的很多死法,但沒有想過這種。
她想他或許會死在仙門的狗腿手中,她想他可能會死在保護同伴的路上。她沒想過要同面前的女子、這位她敬佩的阿姊敵對。
可是不知不覺,她們仍舊走到了這一步。
孔心蓉面頰兩側落下淚來。
陸羽的身體逐漸變得冰冷,他的相貌於她眼中模糊,耳邊是同伴不甘的嘶吼。
孔心蓉知道,從今天開始,她與何盈、這個她想要做朋友的女子徹徹底底地成為了敵人。
孔心蓉的心思鄭皎皎沒有去揣測,然而她的眼神卻是極好懂得。
鄭皎皎收回自己的眼神,她從來是懦弱的、猶豫的,就算走上這條要竊取天石的不歸路,也從來躊躇。可是每每她退一步,這世間的一切總要逼她再進一步。既然如此,那她便不會再退了。
該擔的仇恨,她擔著。就算前路坎坷,又能如何?
一死罷了。
地上的屍體被她撈起。
離開之際,她看到魏虎愕然的神色和天葵畏懼的神色。她知道天葵在怕甚麼。如今趁機殺了會告密的魏虎和她,才是一個妖邪的職業素養。
鄭皎皎同他們擦身而過,不知道怎麼想的,並沒有動手。
或許這一刻,她仍想求得憐憫,不過她知道,大抵是不可能了。
或許這一刻,她仍不想失去自己的底線,哪怕代價可能是她自己的性命。
她逃了,把所有人丟在身後,像多年前那樣,又不太一樣。
樹葉沙沙作響,那一瞬間過於強勢的渡劫氣息也使得此地風雲變幻,不多時竟落下了小雨。
鄭皎皎跑了一會兒,很快過度透支的後遺症湧上來,使她有些喘不過氣。
前方,出現了高高的,與現代工業相似的破舊廠房。和康平的廠房不同,這裡鋼鐵行業發達,所以其房屋並非是木頭所做,鐵製的東西站大多數,使得此地出現一種冰冷的氣息。
鄭皎皎闖了進去。
把溫榆的屍首放在地下,自己也累倒在地。
她捂了捂溼噠噠的額頭,感到疲憊而荒謬。
說實話,她同溫榆並沒有太多交集。
流浪那些年在她悲慘死去的人的也並不少,為了他而做出這樣的行為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了。
鄭皎皎低頭看向那屍首,半晌,苦笑嘆道:“你做甚麼要幫我呢?”
儘管那些幫忙或許非他本意,但他確實曾經幫過她不止一次,而且,他從來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
鄭皎皎決定將他的屍首,好好交給唐富春。
至於到那時,唐富春會怎樣看她,隨他吧。
她只是不想做壞人,卻也做不成個好人罷了。
桃夭突然說:“這地方不對勁。”
鄭皎皎立刻謹慎起來,她扶著牆壁從地上爬起來,問是甚麼情況。
桃夭道:“和監天司一樣,是仙道之法的樣子。”
仙山的術法?
而且她未感覺到。
這裡……難道有元嬰期的修仙者?
倘若真的有,那人為何在這裡,又為何佈陣?
鄭皎皎想到了天葵所說的這處廢棄之地的歸屬。京都的大商人,背後是哪個勢力?如今承平郡大亂,他們為何躲在此地不出?是在觀望?還是說天下會的動亂本就與他們有關?
來不及多想,鄭皎皎立刻要離開。
桃夭卻低低罵了一句,擔憂說:“晚了。”
“晚了。”
空寂的地方傳來聲音和桃夭的話重疊。
鄭皎皎心下一沉,轉頭看去。
孔文鏡穿了一身青衣,鬍子拉碴,顯得有些憔悴,將手中的傘合上,眼神複雜地看著鄭皎皎,往前走了兩步,徹底出現在光裡,說:“鄭娘子,同我們走一趟吧。”
緊接著孔天德出現在鄭皎皎身後,將門堵住了。
鄭皎皎寒毛豎起,一時間有些琢磨不準事情的發展。
孔心蓉他們在外面拼命,孔文鏡他們卻無動於衷地待在此處。
難道孔文鏡二人背叛了天下會?
這地方背後的主人到底是誰?
孔文鏡心思細,見鄭皎皎凝固神色,猜出她一二心思,面色疲倦,眸中沉沉,說道:“如果可以,我們比姑娘更想阻止外面的戰爭。但如今,既已無法挽回,便請姑娘和我們一同不要插手了。”
鄭皎皎問:“若我不肯呢?”
孔文鏡說:“你我也算舊相識。”他掃過鄭皎皎身邊的屍首說:“我知道姑娘沒有害人之心,但姑娘若繼續這樣執意下去,因姑娘而死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何況,你現在根本沒有與我們作戰的力量了,不是嗎?”
她體內靈力匱乏至極,就連脖頸處都已經出現了樹紋。
別說是孔文鏡和孔天德二人,就是普通的一個強壯的凡人,也能使她再去半條性命。
鄭皎皎立了片刻。
孔天德往前邁了一步。
孔文鏡這時嘆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腦袋說:“早知道你是個麻煩。”
“……”
鄭皎皎覺得這話該由她來說才對。
孔文鏡說:“明瑕進了仙域了,如今李靈松到處在找我們會主,為的是幫明瑕解決仙域的事情。”
鄭皎皎從他的話裡察覺到一種不妙的預感:“這關我甚麼事?”
孔文鏡說:“現在,我要帶你去見我們會主。”
他說:“雖然不知道明瑕為何要尋我們會主,不過我大致猜得到能使李仙尊將戰火紛飛的承平郡暫時放在一旁,而必須要做到的事情,對於你們或者說凡人而言,那必定是一件足夠扭轉一切的大事。也就是說,我們會主很重要。”
鄭皎皎盯著孔文鏡看了片刻,吐出一口氣去,繃直的肩膀落了下去,說:“那便走吧。”
她有些不情不願,畢竟她並不想參與此事,即便那其中關聯著明瑕。成為修仙者之後,鄭皎皎才意識到一名渡劫尊者意味著甚麼。那是一座聳天立地的高山,而她頂多算是山腳下的一顆小石子。
不過,此次不為明瑕,她有話要問那位神秘的天下會的會主。
“等等。”
鄭皎皎彎身去將溫榆的屍首小心搬動,這裡太靠窗戶,顯然不是一個安眠的好地方。
孔文鏡看著她去做這些事情,有些古怪的說她:“有的時候,我總覺得你善良的不像正常人。”
孔天德卻破天荒的說:“對死者,安靜一點吧。”
孔文鏡轉頭看了面無表情的孔天德一眼,嘖了一聲,道:“得,得。”他笑了一下,搖頭說:“我倒成另類了。”
把屍體安置好,鄭皎皎低頭看向溫榆掉出來的本子。那是他記事用的本子,裡面有他的所見所聞,以及某些告狀的話。但此刻,那裡夾著一封信。
她遲疑一瞬,撿起本子要給他塞回到懷裡,卻看到那封信上寫著致明瑕幾個字。
這是溫榆給明瑕的信。
會寫甚麼?
這封信顯然是在承平郡鬧起來之前寫的。
身後,孔文鏡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戳著對方的心窩子。
鄭皎皎開啟了信。
[……弟子懷疑何盈身上妖邪乃是封蓮城桃樹妖。桃妖修為甚高,又謀奪封蓮數萬人性命,今借何盈之身混入仙山,恐圖謀深廣,不似只為妖域而來。如今天下未定,明金兩國蠢蠢欲動。弟子認為,仙尊當以大局為重,誅殺妖邪以……]
孔文鏡看到鄭皎皎不再動彈,奇怪問她:“怎麼了?”
鄭皎皎拿著信起身,臉上表情消逝,那一瞬間沒人知道她在想甚麼。後悔、麻木、痛恨、怨憎?
“沒事。”一秒之後,她平聲回應,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眸子。
只見她說完,將那本記事連帶信件一同拿火燒了。
見狀,孔文鏡蹙了下眉毛。
她的狀態似乎在短時間內變了變,信上……寫了甚麼?
信件和記事本轉瞬皆化為了飛灰。
鄭皎皎那張溫婉的臉上還帶著些濺上的血,這使她看起來冰冷許多,只聽她極為冷靜地說:“走吧。”
“嗯?……哦……哦……隨我來。”孔文鏡一邊說,一邊給她帶路,覷了一眼她的神色,“怎麼,那記事本上告了你的小狀?”
鄭皎皎無言。
一旁的孔天德本沒有在意,聽了孔文鏡的話,這才明白鄭皎皎為何突然使用法決燒東西,冷哼了一聲說:“仙門的狗腿,就喜歡背後中傷。”
孔文鏡:“監察司雖然敗類挺多,但也確實有真正想做實事的人,只是上面的人不願意理會他們,他們也無計可施……”
二人雖然秉性不同,理念也不同,但說起話來,卻總停不下。
鄭皎皎跟著孔文鏡二人往廠房深處走去,不知道拐過多少彎,走到一扇門前。孔文鏡拿出了一個眼紗,對她說:“勞煩你戴上它了。”
眼紗是件法器,戴上之後不光眼前一片漆黑,就連五感都弱了不少。
鄭皎皎感覺手下一涼,握住了一個木棍。
“牽著它,隨我往前走。”孔文鏡說。
遮住的雙眼令人失去對世間事物的判斷,鄭皎皎抓緊了手中的木棍,在這一刻,她恍然發覺自己是如此討厭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