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逃
明瑕入域時, 鄭皎皎正跟牆後面的醫道司天葵大眼瞪小眼。
天葵辛辛苦苦將牆壁打破,準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把鄭皎皎這個麻煩傢伙救走。
卻不料,破洞後面, 並沒有出現那種她所想的困境。
臨近初夏,晌午過後的太陽仍舊有些炙熱。
吧嗒吧嗒落下的並非雨, 而是天下會眾人身上的汗。
鄭皎皎這個來歷詭異的散修仙尊夫人站的筆直,天光困在她的身上明亮至極, 她的眉緊皺著,面目冷的出奇。
天葵敢保證,若是這人這番模樣往任何一個修仙者身前一站, 絕沒有修仙者會認為她是人。
她的血肉里長出了桃枝。
那桃枝一連穿透了幾個人的身體, 卻半滴血都沒有落下。
天葵不太願意去細想那些血究竟去了甚麼地方。
鄭皎皎被身後的動靜嚇了一跳,驟然回神,一把將那蒼翠欲滴、彷彿下一秒就要開出花骨朵來的桃枝斬斷了。
隨著她的斬斷,桃枝化作灰飛, 她的面色白了白, 腳下往後踉蹌了半步。
陸羽也捂著胸口的窟窿倒退了兩步, 他衝在最前面, 少不得要多扎兩根桃枝。如今面白如紙, 比鄭皎皎好不到哪裡去。
面對一群被她暫時鎮住的天下會成員,鄭皎皎急喘了一口氣,很憤怒,盯著他們一字一句說:“不是告訴你們, 別惹我了嗎!”
桃夭這種被動技能, 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就把人吃幹。鄭皎皎不想吃人。一想到這種可能會發生的結果,她都渾身哆嗦。
一名天下會成員問:“你……你甚麼時候說了?”
鄭皎皎緩了一瞬,好像她確實沒說, 她只是身體力行地做了。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又發覺解釋並不能使他們對她的敵視少半分,也很奇怪。沉默中她像瘋子一樣短促地笑了一聲,用有些顫抖的語調說:“現在。”
眾人低聲罵她:“他媽的瘋子!”
陸羽雖然受了重傷,但反應很快,見到鄭皎皎摸向腰間,頓時瞪大雙眼厲喝:“抓住她!”
三兩顆金屬小球拋向眾人,頓時發出砰地一聲,濃煙滾滾。
陸羽持劍破謎障,卻只見鄭皎皎消失前的那雙眼睛如湛湛湖水。
鄭皎皎後退進牆洞裡,抓了人就跑。天葵反應也很迅速,腦袋還沒轉,人就跟著鄭皎皎走了。
七拐八拐,二人停在了監天司無人的假山裡。
鄭皎皎鬆開天葵的手,背靠在假山上,扭頭嘔出一口血來,低頭看去,她那還算細嫩的手上起了無數青筋,青筋之上盤旋著樹枝一樣的東西,湧動著往上,再往前,隱入衣服,直達心肺。她心裡曉得,自己這是被桃夭反噬了。
天葵往外探頭,吃驚眾人竟然否沒有追來,低聲說:“剛剛那些東西確實像是煙霧球,可是,為甚麼會生出謎障?”
煙霧球是人間這兩年才流行起來的玩意,散修們打架時常用,監天司見了,覺得不錯,偶爾也會購買一些。不過,這東西最多坑一些沒有準備的傢伙,像天下會剛剛那群人,明顯身經百戰,不會被這種東西蒙蔽視野。
“你怎麼做到的,難道是新東西?”天葵扭頭看向鄭皎皎。
鄭皎皎臉色白的好像鬼,整個人不自覺的緊繃著,汗水嘩嘩的流,蜷縮著身子坐到了地上。
天葵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心想,這人別是要變異吧。
鄭皎皎咬牙擠出幾個字:“我死了,你猜明瑕會不會把你剁成泥。”
天葵:“……”這人都這種狀態了,察言觀色的能力竟然還這麼厲害。她剛剛明明只有一瞬動了殺心,卻還是這人捕捉到了。
想了想人間這段時間的傳言。
天葵靜了幾息,湊了過去,從懷裡摸出一顆丹藥來,一把捏住鄭皎皎的臉頰,給她塞了進去。
鄭皎皎吞了丹藥,感覺一股熱流自丹田而上,給她躁動的血肉些許安撫。她趁機喘出一口氣。懷裡的月亮墜子又從衣領子滑落,她伸出手緊緊握住了。
天葵看了她半晌,眉頭越皺越緊說:“我沒見過你這症狀,喂,你別咬牙,牙碎了你若吞進去很容易劃傷喉嚨。”說罷,她從身上掏出根棍子來,給鄭皎皎塞進了嘴裡。
鄭皎皎咬緊了,感覺一股花椒味直衝她天靈蓋,一時間想嘔,又沒法嘔。
天葵在旁邊看了鄭皎皎片刻,直把她當稀罕東西來看。這種人與精怪共生的情況,確實難得一見。和其他的寄生不一樣。這種狀態下,人竟然還活著,實在稀奇。看樣子,面前人甚至能運用這精怪的力量。不,聯想到她當初一點天賦也沒有的樣子,或許她所用的,一直都是精怪的力量。
只是不知道,這精怪是否有意識。
其實天葵已經很後悔,如今發現了鄭皎皎的秘密,她不率先動手殺她,等到鄭皎皎恢復行動能力,難保不會殺她。
可正如鄭皎皎威脅的那樣,她殺了她,明瑕尊者看起來鐵定是要找她麻煩的。賭一位尊者在暴怒中會不會講道理,這件事本來就很沒有道理。
倒可以拿著這秘密去投靠騰雲尊者,但她早就把宋雪婷得罪了,去了鐵定也沒她好果子吃。而且,之前她就是不想做別人手中的刀,所以才拒絕宋雪婷的招攬。
天葵往渾身發抖的鄭皎皎面前一蹲說:“你可真麻煩。”
鄭皎皎一聲不吭。
天葵說:“你還挺能忍。”
鄭皎皎不語,外面亂成一鍋粥了,但凡她整出點大動靜,事態便更沒法控制了。
天葵伸手,靈力剛入鄭皎皎身體便消失不見了。她頓了頓,拿出來了一把刀子,誠懇地問鄭皎皎:“別誤會,你有沒有聽說過刮骨療傷?”
鄭皎皎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傳說中的關二爺比一比誰更有勇氣。
天葵拿著她的刀比劃說:“你身體裡的桃枝一直在生長,雖說不知道為甚麼,它至今沒有吸食你的血肉,但是照這樣下去,你的恢復速度趕不上它的破壞速度,它會在你的身體裡把你的血肉攪爛。為今之計,我只能試著幫你剝出它來。當然,肯定不會是全部,畢竟……你這……你這……難搞。”
沒有工具,靈力也探不進去,根本沒法判斷她身體裡到底藏了多少桃枝,只是目測很多、很多。
天葵心下也很不穩,刀子落在鄭皎皎眼前晃來晃去,刀尖亮光灼人,鄭皎皎閉了閉眼。
天葵說:“我也沒有其他辦法,你要同意我就動手,你要不同意……那就只能等死了。”
鄭皎皎睜開眼看著天葵艱難眨了一眼。
天葵說:“我可不是危言聳聽,而且,雖然我技術肯定不如李仙尊厲害,但是現如今也沒辦法去找她,我想你也並不想她看見你這樣子吧……你如果同意,就點一下腦袋。”
鄭皎皎冷汗淋淋地點了下腦袋。
天葵動手的時候,鄭皎皎其實神智已經有些不太清醒了,所以她所想象的那種令人發毛的感覺其實並不強烈,她的感官遲鈍極了。
天葵很快發現,其實並不用將桃枝剝離出來,只要砍斷桃枝,距離心臟較遠地方的桃枝就會直接消失。
不多時,鄭皎皎昏迷過去,片刻,又清醒過來。
她清醒的時候在天葵背上。
天已經暗下去了。白日裡那樣晴朗的天空,到了夜裡卻一顆星星都沒有,連月亮也被烏雲遮住了半張臉。
鄭皎皎看了一下週圍環境,是一片烏漆嘛黑的樹林。
她啞聲道:“這是……去……哪裡。”
天葵說:“你醒了?能走路嗎?”
“能。”
天葵把她放了下來,鄭皎皎扶著樹幹打量了一下附近。
天色太暗,仙山的輪廓隱隱約約。
監天司的瞭望塔一般是一個地方最高的建築,當然皇城除外。
鄭皎皎舉目望去,看到了不算太遠的塔尖。
天葵說:“這裡是一個廢舊廠房的後院,不久前被人買走了,據說準備修個大廠房。”
鄭皎皎:“天下會的人買的?”
天葵:“京都來的商人。承平郡確實有很多天下會的產業,最大的冶鐵廠就是他們的,但也有其他人的。這些勢力雜七雜八,真真假假,就算是郡守也未必真的知道背後是誰。”
天葵見她恢復的差不多了,說:“我要走了。”
“?”鄭皎皎一怔,沒反應過來,“走?你去哪?”
天葵:“宋仙尊他們趕回來了,監天司那群天下會沒捉到你,估計守不住。他們已經註定是個輸局。你那時候還一臉妖像,不知你恢復的這麼快,我怕你被宋仙尊撞見,便把你帶出來了。”
鄭皎皎:“四處封鎖,你怎麼出來的?”
天葵:“豆豆刨的。”
“豆豆不是——”
看著出現在天葵身邊的熟悉的雞精的虛影,鄭皎皎瞳孔緊縮了一下。
那隻雞落在地上,咕咕叫了兩聲。
沒死?
不,這個狀態更像是魂魄。
天葵伸出手,手中柳木掛件一翻轉,那隻雞就又消失不見了。
天葵平靜說:“明國幽都流傳過來的一些小手段,據說能把人的魂魄留住。我試了試,對精怪竟然也有作用。很神奇是不是?”
鄭皎皎:“的確。”
魂魄這種東西,人也有,精怪自然也有,似乎不足為奇。只是修仙者向來同精怪妖邪對立,從沒有人實驗過,如今眼見一隻精怪的魂魄出現在她面前,難免讓人有些無所適從。
天葵:“我和旁人不同,對於精怪沒甚麼太大的恨。你體內的東西,我也不想深究。我會從監天司消失,從此不會再出現在仙山面前,就算被發現,也只會說厭倦監天司的生活。他們會信的。”
這一番話說完,鄭皎皎終於覺察到天葵的畫外音。她蹙了下眉問:“你怕我殺你?”
天葵:“如果我認為你會殺了我,那我便絕不會救你了。死在你手裡,和死在明瑕尊者或者天下會手裡,又有甚麼區別?而且,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天下會的那群人會出賣你。”
“……”
天葵:“你的心腸太軟,和溫榆一樣。”
從鄭皎皎斬斷桃枝,沒有殺死天下會的幾人時,天葵就差不多明白,雖然這人與妖為伍,但終究有著自己的底線。雖說這底線搖搖欲墜,不過,看到鄭皎皎如今的眼神,天葵知道自己賭對了,這人不會害一個救了她命的無辜者的生命。
鄭皎皎梗了一瞬,半晌,抿了抿唇,說她:“少說兩句吧,你說話難聽。”
天葵:“是真話難聽。”
鄭皎皎覺得,是她真不怕死。也對,在監天司內與精怪為伍的醫修,這人大概也沒有正常到哪裡去。
天葵轉身要走,鄭皎皎沒有再留。
這樣做的確省了她不少事。
然而,鄭皎皎正要轉身回監天司的時候,瞥了一眼天空頓時頓住了。
她問:“天上的大雁飛了多久了?”
天葵一怔,抬頭望去,說:“似乎……一直在。街道的街角就跟上我了。”
遠處的草木傳來聲音。
鄭皎皎心臟驟停,她一把抓住要繼續往前走的天葵說:“追上來了!”
天葵掉頭跟著鄭皎皎跑,一邊跑一邊問:“誰追上來了?”
鄭皎皎:“不知道,大機率是天下會的人!”
天葵納悶:“為甚麼?你怎麼知道的?”
鄭皎皎回身朝天空打出一道符咒,那大雁被擊中掉了下去。她說:“自從我們下了仙山,這群大雁一直都在!我懷疑是天下會搞得鬼!”
當然,不光是仙山。主要是因為,鄭皎皎注意到,只要天下會出現的地方,就一定有大雁。京都如此,三江關也是如此。
草木送來的聲音讓鄭皎皎越發篤信了。
二人悶頭往前跑。
後面的人果真追了上來。
天葵罵了一聲,問鄭皎皎:“你那帶謎障的煙霧球不能用嗎?”
鄭皎皎:“煙霧球不帶謎障!”
“那之前怎麼回事?!”
“那是文淵送我的拜師禮!”
“用來布謎障的?”
“不清楚!我用來布謎障了,反正渡劫等級的東西被驅動,丟出來的那一瞬間總能鎮住一群人!”
“?”天葵驚了,“拜師禮你不知道怎麼用?不知道怎麼用就算了,你直接丟出去了??”
鄭皎皎:“物盡其用!”
天葵:“這詞是這麼用的嗎?!”
暴殄天物!這純純就是暴殄天物!
後面劍氣森森,直戳鄭皎皎後背。
一聲熟悉的驚呼聲響起,鄭皎皎下意識地側身回眸,躲過了那足以穿透她胸膛的劍。
抬眸看去,不遠處是追上來的陸羽,後面那操縱符籙的人很眼熟,正是孔心蓉。
孔心蓉並沒有參加陸羽今晚的行動。但是她左思右想,總放不下心,便在監天司不遠處的天上放了飛雁。她已經做好無論如何都不出手只觀戰的心理。
直到鄭皎皎的身影出現在雁傀中。
按照陸羽的計劃,沒了鄭皎皎就全完蛋了。
孔心蓉當時想都沒想,立刻起身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