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承平郡
“怎麼會?”鄭皎皎反問道。
這訊息實在令人震驚。
從凡人到入道再到築基, 修行之路如同登山,一寸高一寸險。倘若是散修,沒有‘道’的指引, 更是猶如誤入迷宮,十分艱難。
就算鄭皎皎所走的路偏門, 也知道從凡人到築基,是由人到仙的轉變關鍵。
似這樣一步登天的神蹟, 非人力所能及。
她心臟猛然跳動起來。
如果真能如此,或許她根本不需要再費盡心機想著怎麼樣從文淵手底下拿到天石,直接去那‘神域’不就行了?
鄭皎皎看向明瑕的眼神情緒波動有些太多了。
以至於明瑕平靜地望著她, 問道:“怎麼?”
鄭皎皎驟然冷靜下來, 有些掩飾地說:“這事情太令人震撼了。”
這種足以顛覆世界的訊息,明瑕表現仍然很平淡,好像心裡永遠扎著一根定海神針一樣。
她垂眸看向明瑕腰間,那裡戴著一個繡了半截印花的錦囊。
那是她繡的。
鄭皎皎說:“我接下來也要下界, 你把香囊給我, 我幫你繡完。”
不提香囊還好。
她這般若無其事的樣子讓明瑕還算平靜的心情橫生起波瀾。
一點也不在乎嗎?
明瑕心裡惱怒起來, 卻知曉自己實在不該生氣。
鄭皎皎話說完, 見明瑕不聲不響地凝望著自己, 就知道自己也是完了。
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她立刻嘗試轉移些話題,道:“我聽說你被關殿內三年時,仍常與文淵……尊者衝突,你……沒受傷嗎?”
鄭皎皎在哄人方面沒甚麼經驗, 因為通常情況下她從不得罪人。一上來就要她哄一個被自己惹生氣的幾百歲‘老人’, 這實在難為她了。所以,若要讓外人聽見,她這話, 比起鬨人,怎麼著都更像挑釁。
明瑕久久地望著她沒出聲。
片刻,他說:“有。”
正在懊惱自己又說錯了的鄭皎皎抬頭看向他。
明瑕:“有受傷。”
他眸子平靜,垂下的纖長的睫毛以及那無波無瀾的語氣,竟讓他看起來有三分軟弱可欺。
軟弱可欺。
她大抵是瘋了才會覺得一個三百多歲的渡劫仙人軟弱可欺。
鄭皎皎反應過來後心裡有些發慌。
她不該生出甚麼莫須有的同情來,比起同情他,她更該同情同情無路回頭的自己。
然而,那同情猶如野地中的蔓草,隨著她一跳一跳的心臟不斷滋生。或者說,比起同情或憐憫,這世間有更好形容那種感覺的詞彙——心疼。
鄭皎皎一時靜了下去,又覺得自己不該靜下去。佛偈說回頭是岸,可她執念深重,傲慢透骨,非要與因果爭一爭道理不可。倘有果報,墜入地獄亦不改心性。
“疼嗎?”她問。
明瑕無言,伸出手,摘下她頭上落下的一片葉子。
鄭皎皎抿了抿唇。
明瑕問她:“入門的功法可修煉了?”
“嗯。”
“有甚麼不解的地方嗎?”
“有,我會問魏仙君。”
“……”
他捏過她青色瘢痕舒展的手腕,打量了一下,說:“那功法對道法修煉的錯的人很有幫助。”
按理,若她有心修煉,這瘢痕當消去不少了。明瑕不禁想到謝昭的話——她身上有妖氣。
“……”
鄭皎皎倒吸了一口涼氣。
明瑕頓了頓,抬眸。
“疼。”
“抱歉。”
他鬆開了手。
鄭皎皎低頭一看,手腕出現了一個青色指印。
明瑕也望見了,一時啞了聲。
鄭皎皎原想生氣,醞釀一會兒,卻嘆出半口氣去,笑了。見明瑕看她,她頓了頓,抬手晃了晃,說:“我覺得,要不我還是找您的高徒給我幾本煉體的功法先練著好了。不然,每次都這麼用力——”
話說到一半,她也啞了聲。
散修堆裡混久了,說話總帶著三分渾不吝。
她的面頰紅了一瞬。
撇開頭,看向一旁。
鄭皎皎在心裡懊惱,怎麼在他面前,總說錯話?
明瑕面上看不出喜怒,察覺到氛圍尷尬,只把話頭又引向別處。但不巧,他引的話題,也並非是甚麼討人歡喜的好話題。
“你想好要走甚麼道了嗎?”
“我之前走的是符法道,如今就繼續走吧。”
“……我新收的弟子溫榆也是符法道的,你若有問題,可以去問他。”
“……”提及他的新弟子,鄭皎皎卻也是關注的,“大家都好奇,我也好奇,你怎麼突然收了兩個弟子?聽說文淵尊者從前勸你收你都不收的。”
明瑕聽聞她問,只說:“他們天賦很好。”
“是嗎。”鄭皎皎應的平靜,心卻不靜,“我以為你會說因為礦場的事情他們出力最多。”
明瑕道:“你是這樣認為的?”
“大家都這樣說……好吧,我覺得你不像感情用事的人。既然收了他們為徒,就說明他們肯定有過人之處。就像你說的……天賦。看來我又猜對了。”
天賦這種事情,真讓人無解。
就像機會一樣,大抵也是一種運氣。有些人生來就帶著好運,揮揮手就能做到的事情,旁人一生也做不到。
明瑕沒有確定鄭皎皎的說法也沒有否認。
大能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會影響天地變化、人間運勢。
那是‘言’的力量。
“其實我有一件事情不理解。”
“甚麼?”
“你這三百年間怎麼只收了魏虎一個徒弟?”說實話,鄭皎皎對於魏虎,雖然沒有對那孟邵一樣討厭,但真有些合不來。她對魏虎的好感,全都來源於明瑕徒弟這個稱謂罷了。
明瑕從前只收過一個徒弟,那便是魏虎。
聽說明瑕曾經經歷過很多孤立無援的時候。
鄭皎皎不解,在這種從師如父的年代,多收幾個徒弟無異於壯大自身勢力,而他卻寧願同各個小宗門周旋,也沒有那麼做。
“收他為徒,是不得已為之。”明瑕說。
那時,他不救那個孩子,就沒有人能救了。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者也。我所能傳的道並非人人都渴求的仙路,我所能解得惑,也只有我這條路上所走過的惑。”對於自己所走的這條路,明瑕並不覺得這是一條很好的路,因此並不願意將人拽進來。
明瑕說:“那個孩子,和我的道不同。”
其實這一點,鄭皎皎也明顯感覺到了。
和嚮往凡間的明瑕不同,魏虎那傢伙向來是仙山法則的擁護者。雖說長年行走在凡間,但他有一顆標準的仙人之心。
鄭皎皎仰頭看他說:“我還是更喜歡你的道。”
明瑕眼睛總算軟了軟,垂在衣側的手動了動,最終抬起來,放在她的腦袋上,輕輕摸了摸。
“……要一起吃飯嗎?”
明瑕放下手說:“要去見師尊。”
“還回來嗎?”
“……”明瑕不言。
鄭皎皎:“我最近可能要去承平郡待一段時間,天下會似乎有異動。”
“等手邊的事情緩一緩,我來找你。”
“……好。”
明瑕如清風轉瞬入雲中,鄭皎皎遙遙望著那白衣,很久沒有移開雙眼。他們相處的日子總是如此短暫,彷彿從那漫天硝煙中擠出片刻已是不易。
旁邊侍從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回來了,叫了她一句:“尊者夫人?”
鄭皎皎回神,囑託侍從幫她準備行禮。
侍從問她:“您真要下界嗎?”
“文淵尊者的敕令都來了,難道還有假的不成?”
侍從遲疑說:“那您還回來嗎?”
鄭皎皎扭頭看她,疑問:“不回來我上哪裡去。我都跟你們尊者成婚了啊。”
“是弟子失言。”
不光明瑕殿,其實整個仙山最近都在流傳一種說法,說明瑕是三尸未盡、情竇初開,所以找了一個散修歷自己的情劫。
大家都暗地裡打賭,這一對貌不合、神也不合的道侶,甚麼時候會一拍兩散。
當然,作為明瑕和鄭皎皎的擁護者,侍從賭他們絕對能長長久久在一起。因為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著就非常般配啊!
仙山的樹不開花不結果,綠葉更替,除了長高長壯之外沒有任何變化。
人間就不一樣了。
春日漸長,草木葳蕤,熱烈的暖陽將那夏日的溫度從三江關傳遞到了承平郡,大雁一路尾隨鄭皎皎以及和她同行的溫榆、雲雀、宋雪婷、紀無名等四人來到了監天司門口。
溫榆還是原來模樣,只是那有些單薄的氣勢變重了些,一身青衣,上面沒甚麼紋路,斷掉的胳膊用天水重新捏了一個,愛時不時漏出點散漫的唇還勾著,但和善的笑容少了。見到鄭皎皎,不知是聽了傳聞,還是被叮囑過,沒漏出甚麼異常,猶如不認識她一樣。
聽說原本明瑕只想收雲雀為徒的,但是見溫榆天賦不錯,心性也好,便也收了他為徒。
雲雀長高了,人也利落的多,腰間挎著長刀,乍一看,鄭皎皎還以為看到了她師父。她見到鄭皎皎眼裡流露出了些許驚詫,但見到宋雪婷二人,很快把驚詫壓下去了。
她還是愛說話,也愛聊。
“我聽人說師母長的像我之前認識的一個人,今日見了,可見傳言不符。師母長的比我之前認識的人可好看多了。”
鄭皎皎覺得,雲雀應當是把她認出來了。
畢竟她跟雲雀相處那麼久,雖說雲雀話多,卻並不是一個媚上之人,能說出這番話,除了試探她不做他想。
宋雪婷撇過來一眼,說:“看來明瑕師兄的審美很統一。”
紀無名問她:“師叔怎麼這樣說。”
宋雪婷用平靜的語氣淡淡道:“愛上的人都長著同一張臉。”她的笑話說的有點冷,沒人笑。
紀無名拖長聲音‘啊’了一句:“尊者們也會為皮囊所惑嗎?”
“一日未曾飛昇,一日便為人也。”
宋雪婷心想,是人,就會生欲。明瑕如此,騰雲如此,就連大殿最高處的那位也是如此,只是世人信了仙山謊言,對仙人們有太多誤解了。
紀無名沒怎麼聽懂,還要再問,被鄭皎皎攔下了。
宋雪婷沒有發現二人之間的端倪,但仍留意了鄭皎皎的神色,在心裡暗暗對其和明瑕的關係與態度作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