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劇情之外(可跳) 風和日麗的一天(男……
鄭皎皎和明瑕成婚已有一週, 有幾件事情讓她有些頭疼。
一個是已經被她公婆還掉的債務問題。
作為一名曾經自食其力、在實驗室裡發光發熱的現代女性,雖說鄭皎皎習慣了順從,但落後的古代和無依無靠的處境還是讓鄭皎皎很難造應。在經歷過擔憂未來的緊繃、放飛自我的積極向上後, 她又陷入了一開始的擔憂中。她常試了很多事情無一不是以失敗告終,錢袋子裡的積蓄很快歸零, 鄭皎皎不免有些焦頭爛額。
要求一個剛剛踏入社會的小女孩在這吃人的古代遊刃有餘的安排好自己的一切,這無疑有些太過強人所難了。
儘管這可憐的女孩在現代社會曾是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天才。
但這裡沒有能讓她發光發熱的地方, 女人們很少被允許拋頭露面,即便大街上的小販也絕大部分都是男子。
至於她所熟悉的農業,嗯, 這的確是個好方向, 或許給她一年的時間,她能夠超越這裡的農人們,種出更好的農作物來。
但不幸的是,鳥安是一座繁華的城。
而且作為女子如果她想要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天地, 那除非她嫁給一個農夫然後再成為寡婦, 更悽慘的是, 如果她有了遺腹子, 那麼那些田地還是不會屬於她, 而屬於那個可能會要了她性命的未出世的孩子,而倘若她沒有遺腹子,那些田地也極有可能會被某些關係遙遠的七大姑八大姨奪走。
並且鑑於連城市中都有人想要於夜裡爬她牆壁的事實,倘若去了鄉下, 她的結局肯定會比她自己想的更悽慘。
總之, 似乎怎麼樣都是死路一條了。
於是鄭皎皎便選擇了搏一搏,她向寺廟借了一些本錢,然後打算起早貪黑去街上賣早點, 這無疑是個蠢主意,其中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經歷過本地民風的暴打之後,鄭皎皎無奈悲痛接受了自已沒有此類金手指的事實。——畢竟本文不是一篇美食文。
而在此之後,她徹底走投無路了。
往往這個時候,不同的文章,會有不同的去向,畢竟人的一生只有死亡是最終的結局,當然,像在靈異文裡,這往往是開頭。
鄭皎皎在茫然無措中等來了自己的轉折點。
明瑕向她求婚了。
明瑕是一名附近山上的小道士,大概十八九歲的樣子——據說他是中正三十年生人。說起來他們還是一樁姐弟戀。不過,鑑於鄭皎皎身上滿是學生氣的天真,所以兩個人站在一起,反而是眀瑕看起來穩重些。或許古代人都比較早熟吧——鄭皎皎常這樣安慰自己。
在求婚之前,明瑕從未表現出喜歡她的跡像。
他的表情永遠是平淡疏離的,語氣也永遠和緩平靜。鄭皎皎輾轉反側,終於想到他像甚麼了,像是廟裡供的金身神仙,坐在高臺上,垂眸俯瞰人間眾生。
有人覺得慈悲,可鄭皎皎覺得有些許冰冷了。
因此,當他說出想娶她為妻的話之後,鄭皎皎首先感到的是驚訝,好像他一瞬間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古怪又美麗動人。
而那時,答應明瑕的求婚對於鄭皎皎來說屬於唯一選擇。
作為一棵驟然遠離母親控制的樹苖,經歷風雨之後,她慌不擇路地想回到舒適圈。
縱使明瑕已經跟家裡決裂,但鄭皎皎那好心的婆母還是幫她還清了那利滾利的債務,因此,儘管明瑕對她說了無須太在意他的家裡人,但鄭皎皎認為自己還是應當對擔憂兒子的母親付一點責任,而且,她覺得那是一個很善良的好人,雖說有些思維太過沉舊,但鄭皎皎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忍耐。
不過,短短一週,鄭皎皎就意識到自己在婆媳關係上犯了極大的錯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對她言聽計從的原因,那位夫人對她變得有些強勢了,並且有意無意透出一點對她不太滿意的態度來,這與從前大不相同,並讓她感到很苦惱,想著是不是應當從現在開始攢錢還回去。
她很擔心明瑕會因為他母親的耳邊風而改變對她的態度,鑑於她與明瑕現在的關係,這是極有可能的。
這就要說到讓鄭皎皎頭疼的第二個問題了。
兩人還未圓房。
新婚夜,鄭皎皎不知道為甚麼,感覺不自在極了,她生出了想要逃跑的瘋狂念頭,於是當明瑕掀開她的蓋頭後,滿心的慌張使她不由自主地說出了一個慌言——“我來月事了”。二人睡了兩床被子,一人佔據床的一邊,井水不犯河水。
不知道是不是說謊話的報應,第二天她果真來了月事。
於是一直到今天,二人都沒有圓房。
這讓鄭皎皎心裡總有點忐忑不安,或許是她的喜歡不夠純粹,所以總擔心會被明瑕拆穿。就像是上學時,老師叫她上臺講一講昨天的卷子,她磕磕絆絆的講了出來,並獲得了老師的誇讚,可只有她看見,她那桌子上,攤開的卷子空白一片,因為其實她並沒有將昨日的作業寫完。
她怕被人發現她的不端,怕看到他們失望的眼神。
月事已經走了,再拖下去,似乎就會被發現了。會被發現甚麼,發現了又會怎樣?這些鄭皎皎並沒有仔細去想,慌張的緊迫感再度將她籠罩。
木門發出響動,給小雞餵食的鄭皎皎扭頭看去,是明瑕回來了。
鄭皎皎端著裝有黍的小碗起身,站在原地,看著走近的明瑕。
“你回來了?”
這無疑是一句廢話,但是人們之喜歡用此表達自己的關切,不過對於鄭皎皎來說,這大抵只是掩飾心亂的口頭語。
“嗯”。
沒甚麼情緒波動的明瑕應了一聲,那平靜的神色落到她的身上猶如風吹過的湖面,半晌,他彎了彎唇露出了一抹笑來。
鄭皎皎鬆了一口氣。
葉落風聲靜,有誰家的小孩嬉笑聲響亮。
明瑕看到院裡面容姣好的女子那有些憂愁的眉眼很快舒展開,在他的目光下,一寸寸地變得生動起來。這使他石頭一樣堅硬平靜的心裡生出了一番異樣。
他娶了她,眼前的人是他的妻子,明瑕再一次意識到。
為甚麼要求婚?這件事情其實連明瑕本人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因為母親的嘮叨,可能是因為師兄的打趣,也可能是那天的天空太過陰暗,而她卻明亮地讓人心生貪婪。
其實,成婚七天,他已然後悔。
他想,他並不愛她,至少那跟世俗意義上的愛差了太遠了。
在明瑕的記憶裡,他曾有一個愛的人,他為她與父母決裂,他愛她愛的很深,屬於身邊人都知道的那種義無反顧的愛。不過,要明瑕說,那實在荒唐。他感覺不到自己對那個人的任何感情,好像有甚麼揪住他的脖子讓他去做那些事情。隨著意識的逐漸清晰,明瑕對身體的掌控越深,他更加知曉了那種狀態是十分不對勁的,於是他逐漸遠離了那紛雜的事情,不再去觀注那個女子的去向,他做的很輕鬆,遠沒有感到眾人說的不得己的悲慟,好像從前那個他才是奇怪的。
而且,說實話,明瑕在牢獄裡看到那血跡斑斑的女子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她可憐,甚至比起她,昨日被泥水濺了一身、一腳深一腳淺地拎著東西回家,看到門口路過的他尷尬抹了抹臉的鄭皎皎更可憐些。
但不管怎麼說,他們都說他愛那牢獄裡的女子,愛的神魂顛倒不能自己。
若是用那樣的例子來說的話,他其實並不愛鄭皎皎。
當然,他更不愛那個在他腦海裡甚至都沒有臉的女子。
明瑕覺得,那種瘋狂的舉動和激烈的情緒是絕不可能出現在他身上的,他或許就沒有愛情這種東西,淡漠的、平靜的才是他自己。
所以,現在明瑕又在反思了——或許他又被甚麼控制所以才說出了那樣的話、做出了那樣的事情。
鄭皎皎並不知道明瑕在想甚麼,她仍在擔憂著她自己的問題,不過,那些擔憂是絕不能顯露的。
“我買了幾隻小雞崽。”
因為不是用的自己的錢,所以家裡的財務支出是必須告知一下金錢的主人的。當然,其實鄭皎皎這種先買後說的行為其實已經有些越權了,至少在她看來是越權了。託明瑕的福,她的債務不光還清了,她也短暫地過起了有些寬裕的日子——明瑕在山上有些積蓄,而且雖說跟家裡決裂,但怎麼著,他們家裡還是會接濟一些的。不過鄭皎皎覺得她得未雨籌謀,因為明瑕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要向家裡服軟的樣子。
明瑕聽到她這麼說,於是走到她身邊來,向簡陋的籬笆裡看去。兩三隻花羽毛的小雞在內面走來走去,啄著地面。
籬笆是鄭皎皎現搭的。
她微微側頭去觀註明瑕的神色,怕他對自己自做主張這件事而感到反感。
她試圖讓自己的行為變得更利他一些,於是不經意地解釋道:“等它們養大一點就可以撿雞蛋了,到那時候我們就不用再跑去東市買了。而且我也會把這籬笆修的更好一點的。”
明瑕問:“那為甚麼不直接買下蛋的雞?”
他看向她。
她的睫毛忽閃忽閃:“不划算呀。”
明瑕彷彿才知道般點了下頭,他發現她有一雙極為瀲灩的眸子,像盛滿珍珠的湖水。
而鄭皎皎聽他這樣說,斷定了他的確是一個一直在山上清修的、不知世事的富家少爺。
見他並不生氣,她收回了自已的眼神,有些開心地看向那幾只小雞。
“我很會養雞的。”她信心滿滿地說。
明瑕不至可否,在他看來,她實在有著太多的熱情和天真,作為一名失去父母的孤女,這使她在他的眼中像是一朵隨風搖曳的、脆弱的花。
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在她挽住他的手臂時頓了頓。
她離他太近了,動作也過於親密。
準備轉身回屋的明瑕卻停住了回屋的念頭,同她在院子裡、籬笆前又站了片刻。
鑑於兩個人對於生火這件事情都十分不順手,所以晚上的飯,鄭皎皎仍是從街上買的,她儘量花普通的錢,然後讓他們的飯菜看起來豐盛一些。雖說無論再怎麼豐盛也不可能滿足她在現代餵養出的胃口,不過,她在乎的其實是明瑕的看法。
而明瑕並不太在乎口腹之慾,甚至隱隱覺得進食這項活動,對於他來說有點奇怪。
飯桌之上,明瑕靜靜地用餐,鄭皎皎找了兩個話題,發現他似乎並沒有甚麼興趣,於是就謹慎地閉上了嘴,以免引起他厭煩。她很擔憂是不是已經引起了他的厭煩,但她又註定不是個能夠直言不諱的性子,於是就只好在自己心裡內耗了。
很快,明瑕吃完了,鄭皎皎發現今天他用的飯還是很少。她想,果然還是不合他胃口吧。
雖說家裡簡陋,但明瑕還是有自己的桌子,他吃完後便去了書桌看自己的書。
鄭皎皎坐在飯桌前有些食不知味。
等吃完,她沮喪的站起來的時候,一道碩長的身影站到了她的面前。
鄭皎皎抬頭,明瑕施施然伸手將髒碗摞在了一起,然後端起來去了廚房門口,並且坐在那裡準備就著黃昏的光把碗洗了。
這讓鄭皎皎感到了一點詫異。
不過她並沒有阻止。——他要做家務,她為甚麼要阻攔?她的手也不是天生要做家務的,只是這裡沒有能讓她發揮作用的地方罷了。而且,鄭皎皎擔心人倘若她當真出口阻攔,他便會和這裡的人一樣,認為家務是她理所應當承擔的責任。那樣她大抵會崩潰吧。
懷揣著各種擔憂,她走近他。
明瑕正埋頭擦洗著,他烏黑的發用玉簪子束著,半張側顏如玉。
等她走到他面前,還沒開口,他抬起了頭,平靜問她:“是這樣洗嗎?”
顯然,他從前沒做過這樣的事情。
鄭皎皎蹲下身子去,伸出手,拿起他手上的盤子比劃了一下,二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鄭皎皎咬了咬唇,心跳有些亂了,她聞見了他身上的檀香味。
鄭皎皎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看到明瑕那骨節分明的手不知為何停在那裡半晌,然後才繼續清洗著碗筷,他們的飯菜沒有太多油,所以很輕易就被清洗乾淨了。
等到碗筷清洗完成,明瑕把盆裡的水往旁邊一倒,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在旁邊半是陪伴,半是玩水的鄭皎皎也要掏帕子,卻被他抓住了手。
粗花的帕子,仔細地在她手指間擦過。
最後的夕陽拼盡全力來到院子裡,在二人的身上形成光暈。
風亂了廚房門上的布簾,也亂了院裡人的心。
明瑕收回了帕子,也收回了握住鄭皎皎的、不敢用力的手。
“回屋吧。”他說。
鄭皎皎咬了下唇,點了點頭。
幽幽燭火燃起,紗帳旁,明瑕脫著衣裳。
鄭皎皎莫名有些緊張,到處忙碌著做一些小事。
明瑕看著她忽然開口,道:“皎娘。”
鄭皎皎反應了片刻才發現他是叫的自己,他從前稱呼她為鄭娘子,最親近的時候叫她皎皎姑娘。他說話的聲音和口吻很好聽,因此鄭皎皎並沒有體會到甚麼區別。可是現在這個稱呼就格外不一樣了,聽著叫她面紅耳赤。
她在燭光下轉過頭去看他。
明瑕竟罕見有些遲疑,但他最終還是看著她道:“我的外衣被劃了一個小洞,你能幫我補一下嗎?”
作為他的妻子,她自然義不容辭。
不過,她對自己的技術有些擔憂,雖說小時候她跟著外婆學過很長一陣的刺繡,不過那畢竟很久以前了。
為了表達自己是個合格的妻子,鄭皎皎沒有將擔憂表現出來,而是很積極地應了一個好。
很奇怪,她繡縫的很順利,甚至有些過於順利了。
她將這些歸究於緊張下的超常發揮。
修補衣服的成功給了鄭皎皎極大的勇氣,使她沒有太過緊張了。
明瑕將外衫重新穿上與她看。
鄭皎皎坐在床邊眉眼如畫,很高興的樣子說:“以後你的衣服都可以交給我補,我的手藝還不錯。”
明瑕頓了一下,朝她看過去。
一眼千萬年。
人間如蒼白的紙,眾人如擁擠的墨,而她色彩斑斕。一如當年她蹙眉輕嘆,朝滿身鮮血的他伸出手來。
霎時,似乎連天地也感到了仙人的動情,門外鳥安城闌珊的燈火和嘈雜的人群皆凝滯了一瞬。暗隱的妖邪湧動,窺探到了仙人的破綻。
她那時的心軟那實在是他的錯覺,而他此刻的溫柔亦實在是她的歧途。
鄭皎皎咬唇,叫他的名字:“明瑕?”
明瑕收回自己的目光,將外衣脫了,吹熄燭火,說:“睡吧。”
鄭皎皎怔了一下。——她的衣服還沒脫呢。
但外面月色明亮並不耽誤她脫衣。
躺在床上,鄭皎皎露出半個腦袋。
屋內寂靜,外面蟲聲新透綠窗紗。
鄭皎皎小聲道:“我月事走了。”
她不確定他聽沒聽見,但只這一句話,讓她紅透了臉,眼眶也溼潤潤的,她再說不出第二句,而且,也不敢去扭頭看他。
二人誰都沒有動。
鄭皎皎放棄了,夜色裡,她睡著了。
再醒來,一翻身,臉頰旁壓到了一隻手。
鄭皎皎從朦朧中睜開眼,那隻手頓了頓,收了回去,就在她感到失落的時候,他又伸了回來,摸了摸她的臉,她的臉上有淚,是因為噩夢所致。
她聽到他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又安撫一般揉了揉她的腦袋。
她渴望這種親近。
因此當他掀開一角的被子,她便自顧自地鑽了進去,把自己藏在了那充滿檀香的懷抱中。
他靜了靜,拍了拍她的背。
她背太瘦弱,像是蝴蝶的翅膀,隨著呼吸,一顫一顫。
過了許久,鄭皎皎問:“我能吻你嗎?”
似乎有誰在說這實在不該。
似乎有誰在催促著明瑕離開這裡,去做他該做的事情。
他看到那熙攘的人群、崩塌的山巒、苦求的蒼生……但他只是在暗夜裡沉默著,任由她吻上他的唇。
鳥安城一片祥和,湧動的邪祟們發出得逞的桀笑。
這一晚,明瑕發現,他的妻子很愛哭,或者說,過於愛哭了點。
*
過去的回憶過於鮮活,看著眼前的人,明瑕心想,自己實在荒唐。
他靜靜地看著她問道:“你到底想做甚麼,皎娘。”
鄭皎皎垂下眸子去,問:“想見你,不行嗎?”
作者有話說:額不中了,寫點番外緩緩。